第234章 死生同夢（四） 玄祝羽箭不認神魂，只……
時間回到祁桑剛剛離開青丘的那刻, 玲浮閣內。
一道水藍色的人影在?長廊上飛奔而過，舉著手中的東西, 焦急萬分地朝屋裡頭喊話：“易師兄！師兄！我有要緊的事找你，這是?桑桑留給?我的信，可我……欸，易師兄你也有？”
歲倚晴注意到從長廊另一頭走過來的易雲燁手中同樣捏著一封玄黑信箋，腦海中更加混亂，有甚麼拽著她往下墜，周圍是?轟鳴的風聲。
信箋上只寫了四個字——小?師妹留。
桑桑一定?是?出甚麼事了！
“嗯。”
易雲燁點了點頭, 走近來，異樣冷靜, 神情嚴肅道：“不久前, 這封信同樣憑空出現在?我房間裡頭——可這信全然打不開，不管用甚麼法子都不管用……方?才?我還去找了小?師妹，可她人不在?屋子裡，怕是?有要緊事出去了。”
可若是?有事離開, 大可直接過來傳話, 玉珏也可傳信, 留下一封意味不明的信，且是?只有落在?他們兩人手中才?會顯現出字跡的信箋——
這落款不是?“祁桑”, 也非“桑桑”二字, 便證明這信留得十分謹慎。
桑桑現如今情況必然危急。
歲倚晴聲音細微，腦子裡亂哄哄的，她嘴唇翕動：“冼忱風也不見了……”
她眉頭緊鎖, 斷斷續續地道：“那日……那隻小?狐貍的傷果然不簡單，桑桑肯定?是?為?這事去奔波了。我本?想去尋峰主?的，可他們傳話說, 峰主?在?與狐王商談要事，讓我們安心住著便可……”
“商談要事？”易雲燁垂眼盯著信箋，半晌沒出聲。
歲倚晴說：“妖荒定?然是?出甚麼大事了！聽說還有幾位尊者正在?往這邊趕，姑姑傳訊讓我小?心點，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昨夜桑桑眉頭便沒有舒展過，定?是?憂心些甚麼要事，害怕他們擔憂，便甚麼也沒有提，可她居然一點都沒有發覺。
“歲師妹，先冷靜。”易雲燁呼了口氣，安撫道，“小?師妹留信給?我們，不外乎兩件事——一者，叫我們不要輕舉妄動，許是?怕我們心急出大亂；二者，便是?有甚麼重要的訊息要我們傳達。”
他細細分析：“我們打不開，極有可能是?被下了甚麼禁制。有人截下了桑桑給?我們的信，但無法毀掉，也帶不走，只能匆忙……”
“這麼說，我在?屋裡看見了幾片柳葉……”歲倚晴回憶道，不由自主?將這信攥得皺巴巴的，“難不成是?上回驅使六尾的人？”
“這上頭確實是?小?師妹的靈力，證明這信必然出自她手——峰主?有事的話，我們去尋狐族的長老相助麼？似乎也無法放心……要不我們還是?傳信給?晏師兄，如何?？”易雲燁苦思冥想，甚麼都想不通，將可靠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還是?想到晏淮鶴。
“給?晏師兄傳信？對啊！”歲倚晴眼睛一亮，手忙腳亂地往身上翻找甚麼東西，等捏著玉珏正要開啟時，忽然想起甚麼事來，神情沮喪，“師兄你忘記了嗎？我們兩個人的玉珏裡頭壓根沒有晏師兄的玉珏印信。”
妖荒接入順星大陣的區域靈陣只顧及到妖族，他們修者的壓根沒有用，只能轉而用最古老、最簡易的玉珏來聯絡彼此。
可玉珏傳信要知曉對方?的玉珏印信，還要對方?分出靈力感知，不然很可能過個十天半月，對方?才?會發現這封信。
更別提，按小?師妹的說法，晏師兄正在?處理甚麼棘手的事。
易雲燁眉峰一壓，凝重道：“要不，我們直接去小?重山找晏師兄吧？”
“去小?重山？”歲倚晴猶豫一會兒，青丘的那些人再三叮囑過，叫他們不要出城，峰主?也曾交代過這些話，“可峰主?叮囑過，叫我們別離開青丘主?城……若是?出甚麼事，我們傷著了還好，萬一拖累其他人……”
他們兩個人的修為?雖然不算差，但誰知妖荒現如今甚麼情況？
易雲燁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忽然覺得庭院裡蔥鬱的灌木十分礙眼：“誒呀，在?妖荒又不是?魔界，能出甚麼事？若這信是?小?師妹發來求援的呢？我們豈不錯過？冼忱風必然有問題！指不定?是?他把小?師妹騙出去的——不成！小?師妹的性命就押在?我們兩個人身上了！歲師妹你留下，我去！”
冼忱風跟著桑桑一起失蹤，比起同為?一件事奔波，還是?嫌疑更大些。
歲倚晴沒甚麼底氣反駁，她拉住作勢要走的易雲燁，沉默一會兒：“還有兩個時辰幾位尊者就……師兄，要不我們再等等？”
“歲師妹，你覺得攬星閣是?為?大局考慮，還是會為一人周全？”易雲燁丟擲個不可忽視的問題。
歲倚晴被易雲燁盯著，突然緊張起來，她眼睫輕顫，不知想起甚麼，神情愀然一變，緊張起來：“師兄你說得對，尊者也未必可靠，他們……我和你一起去找晏師兄！”
為?避免信件被調包，兩人思慮再三還是決定親自前去。
畢竟兩人身份不過是?陸吾之中的普通弟子，連內門考核還要在?五年後開始，應該不至於被甚麼有心人盯上。
兩人同守在?城門口的侍從只說是?要前去與一位師兄匯合，便有一人專門撥了一隊人馬，表示能護送兩人前去小?重山。
待到中途，蘇黛遇險的那個山谷附近，忽然升起濃煙，遮蔽視線，一眾人不慎吸入這怪異的迷煙，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
歲倚晴察覺不對時，已然來不及了。
她意識迷糊之間，瞥見一截絳紫色的袍擺拂過，停在?她面前。
再之後，她撐不住昏昏沉沉的意識，徹底閉上眼。
那人影蹲下，撿起掉在?地上的信箋，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割開上頭屬於“水劫境”大妖的禁制，露出裡頭短短的幾行字——
“倚晴，我一切平安，不必擔心我。無論發生甚麼、聽到甚麼，都不要離開青丘，以自己的安危為?準。”
“妖契？嘖，怪不得，我說為?何?近來一直察覺不到那傢伙的氣息……”那人隨手將信毀去，又走到易雲燁身側，將信箋上的字跡抹去，取了兩人的血滴在?信箋上。
待血跡乾涸，她一手拎起一人，御空往月杏宮的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四時谷，月杏宮內。
關押犯人的地牢位於大殿正下方?，這入口每隔一個時辰便會變換一次，其中規律只有妖君自己知曉。
地牢昏暗，只四角立著盞不算明亮的燈。四周牆壁上攀附著黑色的藤蔓，枝葉間垂下如鐮刀般的花瓣，又細又彎，以飲血為?生。
最中央從頂上垂下來一個籠子，懸空著，裡頭關著一個人，水藍色長髮，雙耳是?鰭狀，身上那件衣裳雖名貴但也滿是?鞭子留下的痕跡，破爛不堪。
他低著頭，長髮披散，看不清面貌，只是?身上的血腥味濃重，地上滴著一灘又一灘已然乾涸的血跡。
“這位是?……雲夢澤少主?？”祁桑跟著冼折月停在?籠子外，從他的外貌特徵上猜出此人身份。
撫樾一手撐在?欄杆上，查探兩眼，見他只是?昏迷還有半口氣便放下心來，回話道：“不錯，你去取人皇之血時，我便同若心一起往雲夢大澤而去，她心懷不軌，寧願受傷也要故意放跑蘇黛，但我可沒失手——”
冼折月手微微揚起，籠子的頂部開啟一部分，他朝祁桑以眼神示意，目光點了點那隻奄奄一息的小?狐貍。
祁桑應了聲“是?”，而後揚手一拋，小?狐貍便高高飛起，又重重落下，砸在?了澈雲身上。
“哦？見塵符原來分人？看起來還有意識——”冼折月見狀，輕輕笑一聲。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四周牆壁的藤蔓猶如蛇般蠕動起來，動作如電，蜂擁而上，飛??x?速穿過籠子的間隙，那細長而尾部勾起的□□直刺入澈雲的皮肉，剎那間鮮血淋漓不止。
祁桑見眼前這人無意識地輕“嘶”一聲，身上漫出柔和光芒，很快逼退這些藤蔓。
它們戀戀不捨地從籠子裡退出來，縮回牆角，染上血色的花猶如呼吸般一張一合，似在?蠢蠢欲動。
那道亮起的光正是?見塵符的力量。
“說吧，真正的澈雲在?甚麼地方?？”撫樾敲兩下籠子，循循善誘，“老實交代，這狐貍才?能活。雲夢澤的人要眼睜睜看著青丘王女死於面前而毫不作為?？”
小?狐貍身中劇毒，若無靈力護住心脈，在?這陰暗潮溼的地方?很快就會一命嗚呼。
這也是?方?才?藤蔓特意避開小?狐貍的緣由，多來一下，它都可能當即身死。
那人抬起頭，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他臉上也滿是?傷痕，這藤花細小?如鉤，傷口看著不嚴重，實則密密麻麻遍佈全身，稍微一動就會成為?一個血人。
他看向籠子外的人，輕蔑而不屑地掃過，落在?祁桑身上後，他低頭，捋平衣襬，給?小?狐貍換了個舒適的位置，避開他身上的血汙。
等做好這一切，他才?開口，嗓音沙啞，氣若游絲：“妖君當真敢賭？既然認定?我是?假的，那殺了我也無不可，為?何?不動手？是?懼怕見塵符的神力？不是?還有把名為?‘玄祝羽箭’的神器可用？動動手指頭就能殺了我，不合算嗎？”
冼折月沉默以對。
“哦，當然不合算——以神器行惡，對妖君的反噬也不少吧？若這玄祝羽箭被殺煞之氣徹底汙染，失卻神光，妖君怕是?要往雲水湖以死謝罪。”
澈雲說完，彷彿想起甚麼，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挑釁的笑，將語調拉高：“是?澈雲忘了，妖君可是?個戕害手足的狠心人，這甚麼禮法規儀少不了忘得一乾二淨，哪有甚麼廉恥心？”
他一面說著，搭在?膝上的手一面有意無意地輕輕叩著。
若是?有心注意，便知這間隔與節奏契合天水劍法的第一式。
……這被囚困於此地的人竟是?大師兄。
祁桑咬牙，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忍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曲長老——”冼折月在?漫長的沉默後開口喚她。
她回過神，緩緩抬頭，臉上神情瞧不出絲毫破綻，拱手問：“君上有何?吩咐？”
“你這副殼子是?十四洲修者的吧？玄祝羽箭不認神魂，只認血息。”冼折月揚手往半空一劃，一根泛著幽幽紅光的羽箭現於眾人眼前。
他將它送到祁桑面前，神情愜意十足，饒有興致道：“來，往他肩胛骨上打，打準點，別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