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死生同夢(五) 五箭。
沉甸甸的羽箭落入祁桑手中, 那濃郁的煞氣襯得?這箭越發兇險,箭上的戾氣與怨念鑽入她的面板, 直直往她神魂侵入。
以神器造殺孽?冼折月的實力需要借神器之力來對付他人?看來是故意?為之……
祁桑深深吸了口氣,全?然沒有發覺自己的手在無意?識顫動。
“抖甚麼?這點殺煞之氣都鎮不下去?”冼折月邁步走近,瞧她神色,握上她的手臂,渡來磅礴的妖力。
塵世?四地各族的力量實則都是由天地靈氣派生出來,同源同根,妖力也只是沾上妖族功法的特殊而特異化?的靈力。各族立足之基的地脈也可統稱為靈脈。
是以, 妖力進入修者體內只要運用得?當?,也是可以轉化?為自己的力量的。
妖力入體那一瞬, 祁桑全?身骨骼喀嗒喀嗒作響, 露出的一截手臂肌膚表面浮現出根根分明的淡紅色脈絡,與那桃粉色的細線重?疊在一起。
她緩了口氣,任由經脈延展,壓下本能的排斥, 吸收、轉化?這些妖力。
好?在祁桑身上本就不只單一的靈脈, 呼叫起來雖覺勉強, 但也不易被他們發覺她對妖族功法的陌生。
冼折月見?到時千雲幽的印記,果真沒有過多?懷疑, 只若有所思道:“看上去七業兇劍的劍主, 也是徒有其名。時間一到,本君便給?長老換個稱手的新身體,可好??”
“聽憑君上吩咐。”祁桑聽到自己越發穩定的心跳, 分了點注意?回。
撫樾候在一旁聽著,聞言,看他對這其中或可能喪命的妖族不值一哂, 彷彿是甚麼隨用隨棄的物什,心底莫名起了一絲悲涼。
曲飲風說的不錯,有情有義的是君上嗎?不,那個救了她一命的人早就死了,餘下的不過是記憶中的恩情罷了。
可她卻也只是靜靜聽著,甚麼也沒做。
玄祝羽箭上的煞氣被漸漸壓制,冼折月收回力量,在祁桑肩膀上拍了拍,沉吟片刻:“修為確實低了許多?,或許是本君難為長老了……撫樾,你——”
他轉頭看向撫樾,正準備吩咐甚麼。
“君上,一箭夠嗎?”祁桑沉默許久後,兀自開口。
冼折月愣了一下,眼底的興味更濃,他勾起唇角:“長老以為自己能出幾箭?”
祁桑略加思索,一字一頓篤定道:“五箭。”
“好?!”他拍了拍手,讓出空間,“留條命便好?,最好?能斷了與雲夢澤那塊見?塵符的聯絡。”
冼折月盯著澈雲凝神看了許久,喟嘆道:“飲熙啊飲熙,是自己的弟弟重?要,還?是這替罪羊重?要呢?”
“屬下自當?盡力,只是這籠子?有些礙事?,若是不小心損壞了……”祁桑緊緊握上這支羽箭,以靈力凝成一把弓。
三位長老各不干涉,這地牢由冼折月與撫樾負責,曲迎風很少進入,她也摸不準這籠子?其上的陣法有多?堅固。
冼折月神情淡淡,緩聲回:“無妨,它會自行長回去的,長老儘管施為。”
祁桑點頭應是,揭下覆眼的白紗,而後起弓,搭箭,拉開弓弦,閉上一隻眼,全?神貫注盯著前方。
雪白的眸子?映不出甚麼,不過是下意?識的習慣。
她的視線停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在呼吸徹底放緩下來的那一刻,鬆手。
“咻——”
破風之聲響起。
深赤色的羽箭掠空而過,在空中擦起明亮的火花,利落地貫穿澈雲的身體,而後沒入風中,狠狠釘在牆壁上。
羽箭嵌進牆裡,末端錚地抖動幾下才徹底平靜下來。
而那一塊攀附在牆上的藤蔓觸及羽箭之時,猶如化?開的冰一點一點融化?,從牆上脫落。
她抬手,羽箭自行從牆上脫落,倒飛回她的手中。
祁桑很快又將弓舉起,挽弓搭箭,沒有一絲猶豫。
箭隨之離弦而去,錚鏘透骨,只箭尖殘留那麼一小點的硃紅。
直到第四箭入牆,籠中的人仍舊不吭一聲。
撫樾瞧那箭勢,很顯然可以看出曲飲風越來越吃力。
第一箭不被見?塵符所阻,是以直直穿過他右側肩胛骨,怕是能直接廢了他的半邊手臂。
但從第二箭開始,澈雲許是適應了玄祝羽箭的威力,見?塵符生效,令箭偏向,只穿過他的左上臂骨。
待到第三箭,曲飲風已?然有些吃力,握弓的手被弓弦割開,手掌縱橫幾道血痕,箭矢也只劃開他肩上的血肉。
四箭之後,羽箭上已?沾上曲飲風的血,他此時挽弓再拉,羽箭便只有被見塵符結界彈開的份。
可曲迎風似乎還在逞強——
思及他的那一番話,撫樾上前一步,不假思索上手攥住那支箭:“行了,逞甚麼強?一個乾元境的小傢伙能經得起你這麼折騰?這第五箭我來!”
她說完,也不管祁桑同不同意,奪了她手上的弓,轉身便射出第五箭。
箭矢破空而出!
這一箭攜帶萬鈞之力,四周罡風滌盪,衣發都被吹鼓起來。
羽箭貫過澈雲身體之時,只聞虛空響起一陣裂帛之聲。
覆在他身上的柔和白芒如碎裂的蛋殼般一點一點掉落下來,落在地上化?為烏有。
冼折月此時此刻心情尚佳,見?撫樾不經他同意?便插手,也沒問罪的意?思。
祁桑往一旁退開半步,餘光打量著冼折月的神情,可惜被那面具遮得?一乾二淨。
也許他當?真如外界傳言那般,性情陰晴不定,甚至毫無規律,全?看當?時在場的人的運氣。
現在看來,剛剛對冼忱風發了一頓火後,他短時間內心情都會不錯。
她跟撫樾的運氣,算得?上不差。
“哦?這回反噬如此小?”撫樾鬆了羽箭,下意?識看向手上被燒灼的痕跡,很淺,只是紅了大片,跟燙傷差不多?,甚至都沒瞧見?灼燒到焦黑的皮肉。
她眨了眨眼,目光從羽箭上殘留的血跡上移到祁桑身上,露出意?外之色:“這身血不錯!十五日後就丟了,是不是顯得?十分浪費?”
“那做成傀儡?”祁桑順著她的話往下說,無所謂地建議道。
“算了吧,做??x?成傀儡,這身血也一樣廢了。”撫樾搖搖頭,語氣頗為惋惜。
她隔著一團妖氣捧起玄祝羽箭,挪步走到冼折月面前,將神器交還?,請示問:“君上,可還?有別的吩咐?”
“見?塵符既然已?被破,等著水君向我四時谷發難吧……”冼折月收了羽箭,淡淡瞥了眼半死不活的澈雲,“回去吧。兩位長老好?生休養生息,這幾日可要多?多?仰賴長老們相助,成吾大業。”
兩人不約而同躬身行禮:“屬下定然不負君上所託——”
冼折月留下這麼一個吩咐,便於原地消失不見?。
君上一走,撫樾一副疲倦極了的樣子?,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瞬間鬆懈下來。
祁桑挑了挑眉,自然地伸手索要,彎了兩下手指:“傷藥。”
“呵——”撫樾白了她一眼,不知從甚麼地方摸出一瓶藥膏用力拍在她手心,她忍不住腹誹一句,“曲飲風,久病纏身卻永遠不記得?備藥的人,你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唯一一個。”
“哦,我有如此特殊?”
祁桑語氣懶散,帶著點冷冰冰的幽默:“左右我換了那麼多?副殼子?,你也可以將我當?成很多?個人。”
撫樾嘴角抽搐一下:“行了,折騰這麼久,本座也要回宮歇息歇息,曲長老自便。”
“等等——”祁桑一把拽住準備走人的撫樾,冷冷笑了一聲,“你讓我區區乾元境修為的人走這陣法?撫樾,想讓我累死可以直說,不必遮遮掩掩。”
“對哦,一時忘記了,本座還?真沒有這個意?思。”
撫樾後知後覺,她以一種?拎甚麼毛茸茸生物後脖肉的手法抓住她的衣領將祁桑提了起來。
將要離開前,祁桑的視線瞥了眼牆上的痕跡,在撫樾看不見?的地方勾起唇角,任由自己被她拎著往上頭飛去。
三人離開後,四周安靜下來,鮮血從半空滴落的聲響清晰可聞。
“滴答——”
“滴答——”
過了許久,小狐貍緩緩睜開眼,它站起身,擺了擺身後的三條尾巴。
又是一陣呼呼的風聲,那牆上留下的箭痕慢慢亮起一點火光,隨即如燎原之勢將牆上的藤蔓在眨眼間盡數焚滅,一點也沒剩下,甚至沒有驚動地牢的陣法。
一道白狐虛影自半空浮現。
這籠子?被玄祝羽箭的力量一而再再而三殃及,只需要小小的一點內力,就能在它尚未恢復原樣時,將它整個摧毀。
籠子?炸開後,澈雲摔落在地。
他手撐著地,支起上半身,摸了摸被羽箭貫穿的地方,骨頭開始癒合了。
小師妹的血早就與隙火之力相融,配合見?塵符的結界欺瞞冼折月兩人的視線,看似殺招,實則已?為他打通被封的經脈。
他咳出一口深黑色的血,氣息仍舊虛弱:“峰主,讓您與小師妹見?笑了。”
小狐貍晃動尾巴,打出幾道止血療傷的法訣,口吐人言:“時微,你受苦了。”
“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沈時微眼底劃過一絲悵然,慢慢道,“妖荒各地早就被四時谷的人滲透,不得?不說,他們為此謀劃數萬年,其心令人佩服,真是防不勝防。”
“這麼說,澈雲少主如今待在安全?的地方?”
“嗯。”
沈時微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愁意?不減:“可這幾日,他們手段也不算極端,似乎並不在意?能不能抓到他……或許,他們不只有這一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