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死生同夢(三) 螢水星燈。
外人從來不知這活了幾萬年、與四?時谷同壽的聖樹樹靈是甚麼實力, 祂似乎從未出手過,但也?絕非等閒之輩。
躲, 還是……
分明是生死關頭,被不知威力的一擊命中眉心,神識必會遭受無法挽回的損傷,重則直接身亡。
祁桑卻整個人放鬆下?來,心底無比平靜。
那冰花飛旋而?來,直衝她眉心。
薄如蟬翼的花瓣在?瞬間割開她眼前的白紗,白紗飄落, 露出她的一雙眸子。
便在?這時,凌厲無比的花瓣竟隨之化開, 落在?她眉心後猶如一片冰涼的雪花於肌膚上融化。
她似有所感“望”向面前的聖樹, 瞳仁雪白如月,卻映不出任何?事物。
餘下?五瓣花瓣落到她手上,變為一條質地柔軟冰涼的白紗。
撫樾看著這情形,本以為樹靈懷疑曲飲風的真假, 本著寧可錯殺, 也?不放過的準則, 要當面殺了他——
她心有餘悸地撥出口氣,還好還好, 有驚無險。
清醒過來的冼忱風顯然也?目睹這一切, 他先是看了冼折月一眼,視線隨後落到祁桑身上,又驚又疑。
祁桑只讓他配合, 以便順利進入四?時谷,可她的眼睛怎麼回事?
氛圍一時凝滯。
被眾人注視的祁桑卻先動?了,有些?不適地眨了眨眼, 眼眶漸漸泛紅,她欠了欠身行禮,攥著手中的白綾,溫言道:“臣下?的這眼疾換了個殼子還是治不好,見了風就會痛,能得聖靈如此記掛,是臣之幸。”
可樹靈似乎沒有再搭理她的興趣。
大片大片的冰花落向冼忱風,祂的語氣難掩驚喜:“吾兒……你終於回來了……”
比起方才殺意?騰騰攻向祁桑的氣勢,圍著冼忱風的冰花不帶絲毫多餘氣勁,莫名瞧出一絲慈祥的溫柔。
“別碰我——”冼忱風冷著臉,將落在?身上的那隻手拍開,他直視冼折月的雙眼,譏諷笑道,“兄長打算何?時取我性命?十一日後麼?”
冼折月手被拍開後,不動?聲色垂下?,他面容隱在?面具之下?,看不清神色,但聽聲音倒是沒甚麼怒意?:“怎麼會?母親思念你許久,為兄哪裡會做掃興的人?”
思念?
冼忱風眯了眯眼,眼底笑意?不減,他轉頭看向舒月玉桂,有甚麼情緒在?眸中醞釀,額前細碎的髮絲將他的眼神遮掩。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頭,露出一雙乾淨純粹的眸子,眼神帶著孺慕:“母親,我回來了。”
周圍浮動?的光明明滅滅,彷彿在?回應他的這句話。
冼忱風也?不等祂說甚麼,徑直走到祁桑面前,半信半疑地嘀咕:“你當真是曲飲風?”
“少君可以當我不是——屬下?換了副身子,也?換了張臉,你若習慣將我當做這姑娘,我自然可以是她。”祁桑八風不動?,語氣平靜。
“哦?可你不是與我說,你捉了這曲飲風的殘魂,準備同我一道聯手攪亂這四?時谷,替你師姐尋藥?原來是騙我的……”冼忱風笑了,瞥一眼她懷裡抱著的小?天狐,伸手捏住她的臉,指尖壓在?眼尾,“這雙眼睛確實難以作假,可若是你對曲飲風搜魂,得了他的記憶,我又是否該信你?”
這事若是冼忱風先提出來的,那她必然無法撇清甚麼,可偏偏她方才在?言語間已然大方交代過。
祁桑慢悠悠道:“少君無需信我,屬下?不過是君上一把稱手的刀,僅此而?已。”
冼忱風聽著,眼神沉下?來,嘴角抿直,隱有不悅之意?。
撫樾對曲迎風的身份倒沒甚麼疑慮,只在?想或許少君記恨曲飲風設計將他捆回來,非要在?這身份上給曲飲風按死。畢竟以君上如此多疑的性子,經少君再三強調,曲飲風必死無疑。
前腳才打消聖靈的懷疑,現下?又攤上不依不饒的少君……曲飲風這事做完還真是吃力不討好。
她想起他一路上問的話,免不了多幫襯幾句:“少君怕是忘了,十四?洲的修者與我們妖族不同,這被列為禁術的搜魂術怎麼可能會用?更何?況,這姑娘瞧著不過乾元境,神魂纖弱得很,對曲飲風搜魂,也?不可能起甚麼作用。這傢伙也?沒這麼弱——”
“哦?那是我誤會了,一時不察教長老?騙得團轉轉,還深信不疑?”冼忱風淡淡嗤了一聲。
“是少君本就有意?回宮,也?不過是乘屬下?的方便罷。”祁桑恭維地道一句,似乎有一瞬慌亂,但在?冼折月並未出聲後,便平靜下?來,再沒有絲毫緊張。
冼忱風眉眼含著笑意?,他收回手,抽下?祁桑手中的那條白綾,展開,竟是饒有興致地幫她繫上。
他幽幽然問:“你順利取到螢水星燈了?”
這句話並非在?問她,而?是在?問冼折月。
沒料到方才和和氣氣的年輕妖君一改語氣,沉聲不虞問:“原來你還記得這事?”
祁桑聽著,心底已掀起驚濤駭浪。
螢水星燈,那是歲氏一族供奉的神器——冼忱風到底是在?提醒她不要輕舉妄動?,還是已然分不清她究竟是真是假,無意?間暴露他前往十四?洲的真正?目的?
四?時谷對歲氏有圖謀。
“自然,畢竟是母親所需之物。”冼忱風笑意?不達眼底,對他突然翻臉習以為常。
冼折月顯然看出來他身上的異樣?,冷聲喝道:“愚蠢!堂堂少君,居然心甘情願做一個修者的妖奴。這妖契自萬年前就被廢除,你倒是上趕著做那些?靈獸都不屑的事。”
“用靈獸契約改的,誰讓我如今修為微薄,不拿出誠意?,歲小?姐要我何?用?”冼忱風並未放在?心上,他輕輕笑了一聲,“一切都是拜兄長所賜。”
冼折月冷冷拂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必要。
他視線略過他,對祁桑兩人吩咐道:“帶上蘇黛,你們兩人隨本君過來。”
“遵命。”祁桑拱了拱手,便目不斜視越過冼忱風,多餘的冰花順著風飄進她的袖間。
走到岸邊時,她忽然停步,將手上的鐲子取下?來往地上狠狠一摔。
玉鐲落地,眨眼間便只瞧見一柄利劍斜斜插進地上,削去好幾株遮心草的葉片。
“此劍總歸是兇劍之首,甚至生有器靈——縱然因契主?神魂湮滅而?力量不穩,但放在?外頭易被仙宗那邊察覺,不知可否?”祁桑沒往下?說,語氣稍顯忐忑,許是冼折月性情變化後,本能的懼怕。
但所有人也?聽懂了,靜靜等著冼折月的吩咐。
“……陸吾?還算硬茬子。但大多是不成氣候的後輩,沒當年陸吾雙劍那時的強盛了。神劍出山,或可一懼,其他人,不足掛齒。”
冼折月回憶起當年那一劍,神情悵然,但很快隱去,他頓了頓:“但謹慎些?無錯,就封在?此地。”
冼忱風見七業入地,這會兒才想起來看她手腕上的結契劍印,結果?甚麼也?沒有——
他霍然抬眼,對上祁桑臉上閒適而?雲淡風輕的微笑,明明看不見她的眼睛,卻莫名覺得白綾下?的那雙眸子應該閃著狡黠的淡然。
一股強烈的失控感油然而?生,他似乎真的從未看透過祁桑這個人。
這隻天狐絕不可能是蘇黛,是蘇妍?靈脈動?蕩之時,蘇妍身為大長老?,能抽身出來?
都說修者最好拿捏,太有原則,行善懲惡,目的一目瞭然。他們行動?有太多限制,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別人很容易看個分明,自然好拿捏。
可祁桑似乎並沒有太符合這些?常規印象,連她那個師兄也?是——能利用自傷來達成目的的狠角色,一般情況都不好招惹。
當然,他也?從不覺得祁桑是甚麼好惹的純良之輩。
她的實力,她的底牌,甚至她的手段,他都並未全然掌握……當年偃偶襲擊一事,她不惜以身犯險由此來試探他,引出潛伏在?陸吾的奸細,一箭雙鵰,便證明她並非甚麼會因一件事而?畏手畏腳、毫不作為的性子。
她看著性情淡然,沒甚麼太強烈的情緒,實則只不過是收斂得極好,見多了大風大浪,將底線藏得嚴嚴實實,沒人碰到罷。
可若四?時谷真死了一個陸吾弟子的話,她會怎麼做?那名弟子死在?她面前,她又會有甚麼反應?亦或者,加上一個此刻身在?小?重山的晏淮鶴呢?
人的情緒到達一個峰頂時,便容易失去理智,可往往這一刻實力也?會邁入一個難以預想的巔峰,想要……祁桑現在?的實力可不夠,不把她逼到絕境,如何?成事?
又或者說這幾日內,自己?的真實目的被她猜出,可能前功盡——不,也?只有十一日的時間了……祁桑就算能在?這幾日摸清四?時谷的秘密,猜到他隱瞞的東西,??x?也?無力迴天了吧?
想要取出玄水鑑,那是唯一的法子,她怎麼可能避得開?
就快了——
冼忱風目送幾人離去,轉身走近舒月玉桂,枝葉簌簌抖落,明月高?懸。
祂低聲喃喃:“月兒……吾的月兒……”
冼忱風嘴角勾起一抹笑,在?根系一旁坐下?,將腦袋擱在?上頭,長髮鋪開,他順從地開口:“母親……您讓我找來‘螢水星燈’,我做到了……那我與兄長是不是也?該換回來了呢?”
另一邊,三人回到大殿上。
冼折月領著兩人走入東側的一扇門?內,裡頭是蜿蜒而?下?的長梯,沒入漆深的黑暗中,看不見盡頭。
祁桑垂著頭跟在?後頭,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蔓芷若非出任務,必然會守在?冼折月身側。也?就是,她此時此刻另有要——
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