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光欲曙見昭明 君子?她看這人是瘋子……
澹澹崖上月,重重風入松,寒光溶溶,靜待劍起之刻。
七業劍靈立在劍身一側,對久違的自由感到一陣期待,劍聲也隨之顫動,發出錚錚劍鳴。
劍聲、風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莫名振奮。
祁桑眯起眼睛,先是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人,而後伸出手握上七業劍的劍柄。
五指合攏,用力,向上拔起。
適才癒合的幾道傷口因驟起的衝力再度裂開,她毫不在意,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氣。
劍靈身上驟然亮起符文,隨後化為一道流光融進劍身之中。
那繁複的紋路攀上她的手腕,接著未完的劍印一點一點向裡接合。
還剩一半的石臺猛地炸開,飛洩而出的亂石砸出此起彼伏的響聲。
墜月谷發出一陣轟鳴,靈氣奔湧,碎裂的銀蟾淚不知被甚麼牽引著,化作一道流光飛向此地。
耀眼的白芒閃過,那幽藍色的珀石碎片猛地嵌進七業劍身,形成拱立中央那顆墨湛石的排布,像是一輪弦月。
她手腕上的結契劍印也有所變化,多了一個不怎麼起眼的月牙符文,隨著呼吸的起伏一生一滅。
祁桑眼底閃過一絲紅光,劍契已成。
緊接著,墜月谷四周的結界開始瓦解,她沒來得及思考銀蟾淚與七業的變化,便察覺到那股壓制修為的力量已然消失。
正待此刻——
十四洲將修為分為“七境三劫”這十大境界,七境為“參儀、觀變、兼神、坤輿、乾元、通玄、乘易”七境,每一境又細分為一階至大圓滿十小階。
她和眼前這個劍修的修為皆在七境之中。
不過,她的境界如今已至乾元七階,而他只是坤輿大圓滿的境界,足足一境的差距,可謂天差地別。
是以,縱然她身受重傷,實力大打折扣,兩人修為的相差之大也足以讓她有自信可以按著他往死裡打。
她垂下眼,嘴角緩緩勾起一笑,感知著體內洶湧澎湃的魔氣,調動起全身的力量,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提劍,沉身,轉腕。
劍尖在半空劃了一道半弧的月形,鋒利的寒芒與凌冽的殺意一瞬迸發。
天際懸掛的滿月越發光亮,整個崖頂猶如浸沒在剔透的水中,冷意十足。
那冷鋒向晏淮鶴呼嘯而來,眨眼之間已到逼命關口。
他微微側身,偏頭躲開這一擊,眼神一凜,沒有開口說話,甚至無視兩人之間的契約。
她身上毫不掩飾的魔氣濃郁到讓他不由得興奮,體內抑制不住的殺氣也被牽引而出。
早知有此一戰,不必躲,迎戰便是。
手中的三尺長劍已然出鞘,劍身玄黑,劍格上鑲有的赤紅色寶石是其上唯一的豔色。
名劍離厭。
祁桑聽說過這個名字,臨渙晏氏歷代家主的佩劍,是一把君子劍。
傳聞中離厭本為通體玄黑,劍身古樸雅緻,素有冷肅傲世之名。
那中間的赤離石曾經也因從未沾染鮮血而顯得黯淡無光,看上去突兀極了。
可如今一看,劍身上赤紅寶石不再黯淡,倒是有點睛之效。瞧那赤離石剔透的色澤,眼前的這名劍修究竟拿這君子劍手染多少鮮血不言而喻。
雖說她對十四洲劍修沒甚麼瞭解,但不妨礙她對眼前這人下定論。
尋常人但求一個穩字,誰會像他一般以殺養劍……
君子?瘋子還差不多。
祁桑拉回劍,向他脖頸處橫掃而去。
晏淮鶴抬起左手的劍鞘擋住七業,另一隻手握著劍朝前刺去,攻守兼備。
她腳尖點地,騰起身,右手張開用力推出劍柄,整個身體在空中翻轉,落到他身後。七業以離厭劍鞘為中心旋轉開來,削去他的一截長髮。
晏淮鶴迅速避開,用巧勁甩開七業,下腰,轉劍,向身前滑行一步拉開與她的距離。劍朝地面刺去,藉由此力,身體騰空,在空中轉了個方向。
兩人位置互換。
祁桑一把接住被他打飛的七業,動作利落果斷地向處於下風的人攻去。
晏淮鶴早有準備,背身抬劍接下她的劍招,而後趁機回身,與她視線相交。
“錚——”
深赤與玄黑,兩柄劍交擊的聲音不絕於耳。兩人身影交錯,來回數十次,激盪的劍風殃及整個山頂。
蟲聲歇,月光掩,大片大片的樹葉簌簌落下。
戰至高|潮,已有分曉。
離厭脫手,咣地一聲插|進地裡。
晏淮鶴倒在地上,衣袍被劍劃拉開好幾個洞,身上也已添了幾道傷口。
祁桑抬腳踩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喘著氣,劍尖指著他的眉心,居高臨下地睥睨他:“實力不濟,也敢對我下手?”
“咳咳,你的劍法不似魔界之風,這不是殺人的劍法。”晏淮鶴胸腔起伏,他微微仰起頭,迎上她的視線,輕咳了幾聲後道出自己的困惑。
這名劍修的臉側被劍風劃出一道極淺的血痕,脖頸的幾滴汗水順著沒入衣襟,長髮散在地上,佔了些許石子草屑,看著狼狽極了。
祁桑饒有興致地審視他,這人越是狼狽不堪,她就越是高興,回:“劍是利器,劍招又怎麼可能不為殺人?不殺人者,便為他人所殺。自己的劍勢招招凌厲,還不準別人的劍鋒利一點?”
“確實,劍本為殺|器。”
祁桑點點頭,剛剛教訓完這人,心情尚可,善解人意地問:“清楚就好,有甚麼遺言要說嘛?”
她倒不是真的想殺他,只是嚇唬嚇唬他,出出氣。
“遺言?”他像是聽到甚麼不著邊際的話,忽地笑了,周身的靈氣鼓動,如同靈活的藤蔓向她絞殺而來,竟有同歸於盡的意味,“你當真殺得了我?”
祁桑與他的靈力僵持著,蹙眉:“你以為我不敢麼?”
這人的眼神裡總是摻雜著複雜的情緒,說話語氣明明沒甚麼攻擊性,行事風格卻十分極端。
她的劍都已經抵在他眉心了,只要她想,這人便是頃刻斃命,結果他說話還如此囂張!
祁桑暗暗沉思,她本就重傷,喝了他一口血也就勉強穩住心脈,調動餘下的魔氣和他戰完,此刻已感乏力,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縱然如此,破開這人的護體劍氣,給他來上一劍的餘力還是勉強有的。
可瞧他這架勢,他身上似乎還有甚麼劍令做後手,兩人同歸於盡的可能較大——真要和他死在一處,她想想就覺得不自在。
她看著手心的朔蘭印,道:“……算了。解開它,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他先是一愣,隨後想起有這麼個東西,斂去笑,呼吸間,眼底那翻湧的殺意被盡數藏下,再也望不見一絲波瀾。
就這麼片刻的功夫,祁桑瞧這人又換回之前那副溫文儒雅的面孔。
他的目光避開她,道:“抱歉,我……不會。你殺不了我,至少,此刻不行。有這道契約在,若是對彼此下死手將會受到反噬。”
若只是教訓他,打他幾下出氣尚可,但真的下死手的話,輕則神識破損,重則神魂撕裂。
他勸道:“姑娘若是實在氣惱,大可再打我幾下,晏某任憑處置。”
聽這毫無歉意和愧疚的平淡語氣!
祁桑有些火大,剛剛和她硬剛到底的人不就是他?道甚麼歉?道歉有用嗎?
但他那儒雅隨和的長相的確頗有欺騙意味,譬如現下。
可能他說的是實話吧——
“……”當然,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不想和這個人死在一塊,那她會渾身不舒服。
再者,她大人有大量,才不會和腦子有病的人過多計較!
祁桑移開了劍。
“可以麻煩放開我嗎?”他見她不欲動手,道。
聞言,她重重地碾壓踩著的地方,笑了笑,然後才慢慢抬起腳,將他往一旁毫不客氣地踹開,冷哼一聲:“好呀,不是說有急事?我就不耽擱晏淮鶴道友了,再會。”
最好再也不見!
話落,她便不再搭理他,走到剛剛在他們打鬥時險些被殃及到的靈熊邊,靈熊眨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祁桑從七業嚷嚷的話語中捕捉到重要資訊,俯身問:??x?“七業同我傳音說,你之前一直跟著它。那麼今後,你是打算留在谷中,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呢?”
靈熊聽得懂她的話,瞅瞅七業,又瞧瞧遍地狼籍的山頂,在原地一點一點縮小,小到只有她小臂那麼高。
祁桑溫柔地笑了下,俯身將它抱起來,便準備先行離開。一百年了,她既然選擇離開息嵐,也得為以後做個打算。
也不知秦爺爺和祁若瑜有沒有找過她,她如今應該先回谷中看看。
雖說,她似乎有點忘記那地方在哪兒了……
“咳咳——姑娘,還請留步。”晏淮鶴從地上站起來,攔下她。
她不解:“怎麼?”
“這道血契我會想辦法解開,但在此期間,你必須跟著我。”
“憑甚麼?”她一頭霧水,並不想聽他的鬼話。
“因為……”他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自然是事出有因。”
“……”祁桑轉身便走,真當這個血契能指使她不成?
晏淮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解釋:“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同我的師尊——燭明尊者一見,這是原因之一。”
她停下了步伐,想起甚麼,問:“燭明尊者——陸吾的劍尊,他是不是叫筠澤來著?”
尊者這一敬稱源自玄易閣每百年頒發的仙尊名錄,此名錄乃是根據各位乘易境修為以上的大能對十四洲的貢獻而評,如今在冊的尊者一共五十一位。
而劍尊這一稱號則出自疏泉霞地的天地碑,天地碑是某位上古大神的手筆,由天地之氣孕育,知曉天道秩序,其上除去重大紀事,便是各族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五聖獸、人間仁皇、妖域君王、魔尊魔君等都在上面寫有姓名,以作公示。
劍尊,便指當世劍道巔峰之人。
“不錯。”
祁桑想了想,一些舊事浮現在腦海中,不小心呢喃出聲:“那個滿十四洲亂逛、沒個正形的筠澤?”
“……師尊在十四洲遊歷時倒也並非無所事事。”他糾正道。
當人家徒弟的面吐槽還被聽得一清二楚也太尷尬了,她連忙補上一句:“我並非有意冒犯,只是順口說出來了……”
等等,她為何要解釋?
祁桑晃了晃腦袋,轉過身問:“五大仙宗之一的陸吾,我一介魔族進得去?”
他微微頷首,保證道:“自然。”
祁若瑜如今大抵在玉京,她一無信物,二來實力也不夠硬闖,定然是無法進去的,明瞳谷的方位她也記不清了……和這個莫名其妙的劍修去陸吾找筠澤,反而是最省事的方法。
左右他打不贏自己。
只不過,這未免也太巧了——
“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哄騙我的說辭?”
“因為我曾在師尊口中聽過你的名字,也知道令堂乃是憬月劍君——祁若槿。”晏淮鶴道,“說起來,家母曾與前輩有幾分交情。”
她沉思許久,掂掂手中的長劍,最終決定答應:“……好。”
七業散作一團赤色的霧氣,在她的右手上凝成一隻玉鐲。
她走回來,突然注意到腰間掛著的令牌——楓睢交給她的東西,居然沒掉。
於是,她有了一個不錯的想法,朝他伸出手:“借你的劍一用。”
晏淮鶴看向她的眼睛,不明所以地將劍遞過去:“你……”
“謝了。”她接過劍,那劍入手微冷,卻並不抗拒她的氣息。
比劍的主人順眼多了。
祁桑向空中拋去一團黑漆漆的東西,揮劍輕輕一斬。
咔嚓,一塊令牌應聲而斷。
她接住斷成兩截的令牌,確認這上面殘留著被仙氣破壞的痕跡,便隨手扔下山崖,毫不留戀。
祁桑想,枝玉這個身份,就留在墜月谷的無邊月色裡吧。
像她沉入潭底的那些東西,了無痕跡。
晏淮鶴大致看清了她的意圖,沒說甚麼,只是從她手裡拿過離厭,道:“已然耽擱多時,走吧。”
“那便請晏道友帶路了。”祁桑回以一個無害的笑容,一身輕鬆。
她的笑讓人瘮得慌,好在晏淮鶴本身也不是個正常人,應了一聲好後,便御劍升空。
祁桑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沒有用劍,御劍飛行哪有自己飛來得得心應手!
這傢伙居然是筠澤的弟子,這也太巧了吧?
那她還要不要再打他幾頓消氣?
還是說看在筠澤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算了,以後再想,反正人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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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息嵐淵域的望極王殿內,一身疲態的人走回寢殿。
鍾檀跟著他身後,恭敬地垂著頭。
楓睢揉了揉眉心,臉色一變,掛在腰間的玉佩乍然裂開。
鍾檀上前一步:“君上?”
“墜月谷可有異樣?通知守在谷口處……你留下處理要事,我去一趟墜月谷。”楓睢盯著玉佩的那道裂口,神情閃過一絲慌張,他從袖中拿出一塊金黑的令牌丟給鍾檀,抬腳便走。
慌忙接過璽令的鐘檀一臉茫然:“啊?君上!可、可是枝玉殿下出甚麼事了?”
沒有任何回應,剛剛還站在自己身側的魔君一眨眼功夫就已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