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昨日枯枝復新芽(四) 她身上的枷鎖該……
陌生的氣息籠罩著她,她的感官變得遲鈍。
心頭湧起一陣不安,沒去注意他到底說了些甚麼,試圖用著僅剩的氣力往後退去,卻被那人鉗住下顎,迫使她仰起頭。
一者重傷,一者毫髮無損。
她的反抗實在沒有一點作用。
鮮紅的液體滴在唇上,溼潤黏稠。
這人見她戒備地咬緊牙關,便用空出的那隻手掰開她緊抿的雙唇。
為了不讓她閉上嘴,甚至直接將手腕堵在她的唇齒間。多餘的血順著嘴角滑落,滴在他乾淨整潔的衣袖上。
她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手攥緊他的衣裳,抓出褶皺,感到腥甜的血湧入口中,充沛的仙力也一併融進她的體內。
她緩慢地眨眨眼,清冽的氣息近乎侵佔了她所有的嗅覺。連呼吸也變得緩慢,一下兩下,她才從錯愕中清醒。
想都沒想,枝玉惡狠狠地咬了下去,報復性地瞪向他。??x?
尖尖的虎牙刺進血肉,有甚麼東西在兩人身體內甦醒、發芽。
他察覺手心微微發燙的異樣,腕間的疼痛讓他一瞬清醒。地上匍匐的影子似乎閃動了幾下,晏淮鶴長睫不禁顫動,他像是回過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僭越無禮。
他不動聲色地鬆了手,緩緩起身。
手心的印記滾燙,他有些怔然地看著手心的印記,眼底劃過一絲意外。
怎麼會?
沒了鉗制,枝玉趕忙退開,她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嫌棄地“呸”了好幾聲,想要將吞嚥下去的血吐出來,看上去毫無生氣的雙眸浮上一絲慍色,連聲罵道:“你有病吧?瘋子。”
她從未見過如此行事的人!
那人的手腕看上去鮮血淋漓,劃出的傷口和兩排牙印觸目驚心。他的臉色也略顯蒼白,和氣得紅著臉的她相比,更像是一個重傷患者。
晏淮鶴的心思仍在手心的印記上,不解的思緒在心底放大。
只是……木已成舟,多思無益。他壓下疑惑,眼底再復清明。
他抬起眼,往後退了幾步拉開兩人距離,簡單處理了下手腕的傷口,淡道:“在下名喚晏淮鶴,臨渙晏氏。”
臨渙?
她想起甚麼,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裡多了一道形似玉蘭的花紋,是臨渙晏氏的族徽——朔蘭印。
臨渙晏氏,血脈極為特殊,族人的血肉有著不凡的效用,堪比靈丹妙藥。以防後輩因此被人所害,某位晏氏大能便為族人設下一道禁制。
吞服晏氏族人血肉之人會被刻上一道咒術,受其規制行為,再無法對施血者動手。
後來的晏氏族人甚至圍繞這道禁制做出一些調整,研究出被外人稱為血契的咒術。
她的臉色越發難看,眉頭緊蹙。
“事出有因,還請見諒。”見她怒氣熾盛,晏淮鶴總要將剛才的事解釋清楚,可又無法將其全部歸咎於自己的失控。
說到底,那也是自己的意識。
他一臉溫和地道:“此地結界藉由地勢,以在下目前的修為無法強行破開,還需要藉助姑娘的力量。更何況,凡事還是要活著才能解決。”
“誰要你多管閒事的!”她身上的傷竟然真的因為他的血而開始癒合,越想越氣,枝玉用力接好折了的右手,毫不客氣道。
她見過對魔族殺之而後快的,沒見過不顧他人意願強行治傷的。
呵呵,可真是捨己為人。
呸!總覺得嘴裡還有血的味道!
她深吸幾口氣,平復情緒,回憶了下他剛剛的話,皺起眉:“你以為憑我的修為就能開啟這個結界了?真是有病!”
晏淮鶴搖頭,有條不紊道:“暴力固然直接,但從源頭入手便能事半功倍,姑娘作為七業選定的契主,是開啟結界的不二人選。”
她看向自己手腕上殘留的結契劍紋,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暗罵了句:“卑鄙無恥。”
“……抱歉。但事已至此,還望姑娘息怒。”他並不否認,甚至還不緊不慢地道了個歉,彷彿她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可她並不想順他的意,道:“區區一個血契,我若是任由反噬,拒不聽從,又如何?”
“反噬?”晏淮鶴搖了搖頭,“血契也分種類,我這一種沒有反噬。”
“……”這麼說的話,他到底是有甚麼自信認為她會幫他開結界的?
憑他這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態度嗎?
晏淮鶴右手垂在袖中,虛握著,只覺掌心的印記微微發燙,他問:“我該如何稱呼姑娘?”
“你以為我會告……”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受控制,斷斷續續的字音脫口而出,“祁、祁桑,月川洲祁氏,望海扶桑的桑。”
她猛地捂住嘴巴,難以置信。
這血契還有這種用處?
百年來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及的名字,如今居然從她自己的口中說出來,就因為這個破血契?
“月川祁氏?”晏淮鶴像是想到甚麼,心底的猜想也有了印證,“那麼,祁桑姑娘。”
祁桑,也就是枝玉,她一字一頓道:“你最好不要給我任何機會,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晏淮鶴好整以暇道:“嗯,但至少姑娘現在修為受制,尚未到要殺我的好時機。”
“……瘋子。”
他笑著:“那就有勞祁桑姑娘帶路。”
“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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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之上,被一劍劈塌大半的石臺顯得十分淒涼。
那隻救了祁桑的碩大靈熊蹲在一個角落,聽劍靈唉聲嘆氣地發牢騷。
不能怪它膽小,那個修士的氣息真的很恐怖!
喋喋不休的劍靈忽地停下,它察覺到有兩股迥異的氣息向山頂而來。
它往山下看去,瞥見兩道一前一後踏上山頂的身影,認出其中一人的樣貌,七業劍靈立馬飛起來,叉著腰隔著老遠朝祁桑洋洋得意道:“哈哈哈,知曉本劍靈心善,你終於醒悟,打算跟本劍靈乖乖認錯了嗎?咦,怎麼多了一個人?”
嗅到恐怖的氣息,靈熊再度害怕地縮成一團,整隻熊哆嗦個不停。
祁桑沒搭理劍靈的話,想到這隻靈獸剛剛也是被這人嚇得跑走,便指著那隻靈熊,問晏淮鶴:“你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它那麼怕你?”
“……”晏淮鶴一臉無辜,有些茫然地看了眼瑟瑟發抖的靈獸,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劍鞘,帶有一絲自嘲地回道,“或許是殺業過重?”
祁桑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
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大概是顧及靈獸,晏淮鶴便停在石臺外,靜靜等待。
祁桑朝著劍靈邁步走去,她先是瞥了眼那叢月川槿,又盯著插在石臺的深赤長劍細細打量一番。
隨後,她開口鄭重無比地問:“你真的要認我為主嗎?或者,你我打個商量,把這結界解開?”
結界一開,修為也不再受制,她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劍修。
劍靈以為她還是想要拒絕,氣道:“打個鬼商量!你還嫌棄我?還想談條件?你把封咒都毀了,就必須把我帶走!”
結契的咒文還留在她手上,不恰好證明了七業的劍意是認可她的。
哪怕劍靈覺得被她所騙很不服氣,也無法否認自己還是蠻喜歡她。
上個和它這麼投緣的人還是祁衿望那小子,早知道它就不偷偷溜出玉京了。
悔不當初!
“好。殺了他,就那個叫晏淮鶴的瘋子,只要你殺了他,我就帶你走。”祁桑指了指一邊站得筆直的晏淮鶴,對劍靈吩咐道。
聽到自己的名字,晏淮鶴抬頭,神情冷漠,並不把這句話當回事兒。
七業劍靈早就看出那個年輕人修為不低,可它手握墜月谷大陣,此等修為根本不在話下,便輕蔑地道:“區區一個小修士,你這是小看本劍靈的實……”
劍靈的話卡在嘴邊,沒有繼續說下去。
祁桑正抱臂等著劍靈衝上前去暴打劍修一頓,見它張著嘴不說話,側目問:“怎麼?”
劍靈只是飛到晏淮鶴眼前,訝異道:“天衍劍令?你是陸吾的弟子?”
晏淮鶴頷首道:“不錯,在下師從燭明尊者。”
七業劍靈聽完,雖然它不認識這個甚麼燭明尊者,但他來自陸吾欸!
劍靈一溜煙縮回劍身之中,認慫道:“我與天衍曾有約定,絕不對陸吾的人出手……絕對不是我沒用!”
祁桑失望地嘆氣:“……果然指望不上。”
七業在誕生劍靈意識不久後,便被扔到墜月谷。
一個看似有著幾千歲數的老古董,實則也就三歲孩童的心智。
兇劍七業,和這個孩子氣的劍靈全然沒有一點相符之處。
她抬手拍了一下七業劍身,被彈出來的劍靈在空中翻滾幾圈後便被她揪起衣領。
她向劍靈坦白道:“我來自魔界息嵐,雖說你看不出我身上的魔族氣息,但我確實是魔族。”
“……”劍靈眨了眨眼睛,它試著感受了下結契咒文的氣息,確實藏有魔氣,“怪不得能闖過迷陣,原來甚麼都是騙我的!”
它居然遇上了一個十足的騙子!劍靈感到一陣崩潰。
罷了,騙就騙吧,畢竟它沒得選啊。
祁桑又問了一遍:“你真的要跟著我嗎?”
“還用問幾遍!”劍靈煩躁地揮動雙手,忽地停下來。
也許,她不是在嫌棄它,而是覺得……
它安靜地看著她,大概感受到她的情緒,從她手裡掙脫,拍了拍她的頭:“我可不會嫌棄你!你也不能嫌棄我!”
祁桑愣了愣,想起過去母親總會蹲下來,摸著她的頭安慰她。
那一日,也是如此。
似乎和劍靈的動作重合在一起,將那個未能落到她身上的溫暖續起。
十三歲那年的大雪壓垮了那株扶桑樹的幼苗,它被埋在厚厚的積雪下,枝葉零落成泥,大半的根系都被凍壞。
可終有一天,雪會融化。
終有一天,舊枝之上,可見新芽。
月川槿在明月下悄然綻開,陌生而溫暖的氣息縈繞在四周,祁桑長長撥出口氣??x?。
這算契機嗎?是母親給她的契機嗎?
好好活著……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這百年來自己那般半死不活的樣子,會不會更令母親失望呢?
不,比起失望,母親會更擔心她吧。
她已經跌落谷底了,能不能爬起來都無所謂了。
既然如此,她為何還要原地踏步?
她的眼睛裡盛滿月色,發自內心地彎起嘴角:“祁桑,這是我的名字,扶桑的桑。”
晏淮鶴側身看過來,比起回答他時的不情願,她此時的這句話溫柔而堅定。
他從她身上看見的虛無,好像已經被她嚴嚴實實地藏起來了,或者說,這才是她最本真的樣子……
夜懸寒月皎,昭回雲漢遙。
天光高掛星河之上,卻也有一兩顆落入凡塵,恰如此景……此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