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皇上下旨賜婚
崔懷瑜出?了京兆府衙門, 街市喧囂依舊,車馬粼粼,人聲如沸, 卻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簾幔。
三日。
只有?三日。
他抬起頭望向皇城。
重重宮闕在碧藍的天空下勾勒出?莊嚴的輪廓。
那裡面,有?能一言決人生死的天子,也有?能翻雲覆雨、視人命如草芥的天人。
一股衝動猛地衝上頭頂。
他忽然轉身, 朝著皇城方向大步走去。
衣袍在疾步中翻卷, 帶起路邊的浮塵。
乾清宮外,值守的禁軍認得這位新科狀元, 見他神色肅穆,通傳時便?格外慎重了些。
不多時, 內侍出?來?引他入內。
東暖閣裡靜悄悄的,冰鑑散發出?涼氣, 讓這閣內的溫度和京兆府天牢裡的溫度達到差不多的地步。
皇帝林雍正倚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 聽得腳步聲, 抬眼?望來?。
“臣崔懷瑜,叩見陛下。”崔懷瑜撩袍跪倒,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
“平身。”林雍放下書卷, “崔卿此刻求見,可是戶部有?甚麼要緊公務?”
崔懷瑜並未起身,依舊跪得筆直, 在地上重重的叩了幾下:“陛下, 臣今日冒死求見, 非為公事,乃為私情?。臣妻姜氏,蒙冤入獄已近旬日, 京兆府查無實據,卻因苦主逼迫、輿論洶洶,案情?膠著。臣懇請陛下,垂憐明察,還無辜者?清白!”
林雍眉頭皺了皺,心?想?:“你崔家怎得這麼多冤情??”
可他並未明說?。
崔懷瑜將這幾日調查的疑點?,簡明扼要卻又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話語間並未提及長公主半字。
林雍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林雍才緩緩開口:“崔卿的事,朕有?所?耳聞,崔卿愛妻心?切,朕能體諒。京兆府辦案,自有?章程法度,周顯是能吏,既由他審理,你當相信朝廷,靜候結果便?是,此等民?間訟案,細節繁複,朕若事事過問,豈不早就?殯天了?”
這番話避重就?輕,只以相信京兆府搪塞過去。
崔懷瑜心?頭一沉,知道最壞的結果已然出?現。
他抬起頭,直視天顏,眼?神裡都是豁出?去了:“陛下!”
林雍抬手,打斷了他,語氣隨意:“長公主前兩日來?尋朕,哭得梨花帶雨。她說?,自殿試那日見了你,便?念念不忘,這些時日,更?是情?根深種。”
皇帝眼?中深不可測,崔懷瑜看不明白。
“她說?,知你已有?家室,本不願令你為難。可那日她去見了你夫人姜氏,兩人倒也談得投契。姜氏出?身雖微,卻是個識大體的,自言願退居側室,成全嵐兒一片痴心?,
嵐兒是朕唯一的胞妹,自幼嬌寵,她的心?思,朕這做兄長的,豈能不知?她既傾心?於你,你又才堪大用,朕覺得,這倒也是一樁美事。”
說?著,林雍微微向前傾身,“你那原配姜氏的事無論真?假,名?聲已損。於你仕途,終究是個拖累,況且,你身為狀元,與公主的這門親事也算般配。姜氏便?休了吧,拿些金銀給她,可保其一生榮華富貴。”
殿內的涼氣彷彿瞬間凍結,寒氣滲入骨髓。
原來?如此。
崔懷瑜便?不再提及案情?,只是說?道:“陛下,臣妻姜蓮姝,與臣乃是患難夫妻,結髮於微末,誓同生死。臣……不能負她。”
林雍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也漸漸收起,“崔懷瑜,朕念你是人才,又顧及嵐兒心?意,才與你分說?至此。君無戲言,朕既開了口,你當知道就?不是同你商量。莫非,你要抗旨?”
皇帝的話輕飄飄的,卻壓得崔懷瑜喘不過氣來?。
抗旨不尊,是甚麼下場,他太清楚了。
他伏下身,額頭再次觸碰到冰冷的地磚。
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冰鑑融化水滴聲。
噠。
噠。
像是催命。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已是一生。
崔懷瑜緩緩直起上身,臉上血色褪盡,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再次,深深地,叩首下去。
動作緩慢而沉重。
林雍看著他伏低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滿意,似是惋惜。
他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崔懷瑜站起身,他低著頭,一步步退出?東暖閣。
殿外的陽光熾烈,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站在乾清宮高?大的門簷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牆,那象徵著無上權力與富貴的硃紅與明黃,此刻只讓他感到窒息。
暖閣簾幕後傳來?窸窣聲。
林傾嵐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直直望著崔懷??x?瑜離去的方向。
“你也聽到了。”林雍並未看她,指尖輕叩著榻上的紫檀小几,“他寧可抗旨,也不願休妻。這樣一個人,心?硬如鐵,絕非池中之物?,最難掌控。嵐兒,你還要選他?”
林傾嵐沒有立刻回答。
“皇兄,你說?是抗旨,”她聲音輕輕的,像羽毛拂過水麵,“可你方才,並未真?正下旨,不是麼?你只是問他。君無戲言,可君未言,便?不算戲言。”
林雍挑眉,看向她。
“是啊,患難夫妻,結髮於微末,誓同生死,聽起來?真?是感人肺腑,堅不可摧。”
她可憐巴巴的看著林雍:“可皇兄,這世間最堅韌的東西,往往也最經不起消磨。再深的感情?,再重的誓言,也抵不過日復一日的磋磨,抵不過現實。”
林傾嵐半蹲在林雍的腿邊,看著他:“皇兄,母后已經答應了,只要你真?正的下旨,我不信崔懷瑜還能像現在這樣冷靜。
就?算我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可只要時間夠長,甚麼都會變,對嗎?”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雍:“皇兄,我不急,只要他在我身邊,我有?的是時間等他想?通。姜蓮姝可以是他心?頭的硃砂痣,可日子久了,硃砂痣也會變成礙眼?的蚊子血。我要的,從來?不是他一時衝動的選擇,而是他深思熟慮後,心?甘情?願的臣服於我。”
林雍靜靜地聽著,他看著自己這個妹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會扯著他袖子撒嬌要新奇玩意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已真?正長成了皇室公主。
“你就?不怕,時間久了,你自己的心?意也變了?”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傾嵐嫣然一笑:“我的心?意?皇兄,你說?過只要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會讓我得到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本就?不見褶皺的衣服,姿態優雅如常。
林雍搖了搖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半晌,最終他臉上的表情?還是變得寵溺:“好,是皇兄答應過你,來?人,擬旨!”
“我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
那道賜婚的旨意,終究是明發了。
黃綾朱印,一字一句,由司禮監大太監親捧至戶部衙門正堂宣旨。
姚正領著眾官跪聽,緋袍青袍伏了一地,香案上那炷香,煙氣筆直,凝而不散。
“戶部主事崔懷瑜,才器敏達,風標清舉。長公主傾嵐,溫良敦厚,品貌端妍,茲以佳偶天成,特賜成婚,擇吉日完禮。欽此。”
聖旨宣畢,滿堂寂然。
所?有?官員都不約而同的看向崔懷瑜,平日裡與他交情?好的一些官員更?是比他本人還高?興。
這是攀上高?枝了。
崔懷瑜跪在人群之中,並沒有?因賜婚感覺到半點?喜悅。
他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抿成直線,袖中的手狠狠地掐著自己才不至於讓他失態抗旨。
司禮監的大太監將聖旨卷好,笑眯眯地遞向崔懷瑜:“崔大人,接旨吧。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崔懷瑜緩緩抬起雙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不能當庭抗旨,終是開口:“崔懷瑜謝主隆恩。”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艱難的擠出?來?的。
大太監滿意地點?點?頭,又客套幾句,便?在眾人複雜的眼?神中,被姚正親自送出?了衙門。
堂內依舊無人起身,也無人大聲說?話。
不少不明事理的還原紛紛上前來?道賀,只有?王文遠和吳海知道,崔懷瑜此刻內心?沒有?半點?喜悅。
回到公事房,崔懷瑜立刻提筆寫了一封辭官的摺子,就?要往皇宮去。
吳海趕緊招呼手下人去將軍府,這邊趕緊勸住崔懷瑜。
“崔主事,這摺子可不能遞啊,要殺頭的!”吳海焦頭爛額的說?道,王文遠也在一旁勸著。
可崔懷瑜卻只是盯著手中那份辭呈,眼?神裡滿是破釜沉舟。
他知道抗旨與辭官的後果。
若接旨,便?是負了誓言,負了患難相扶的情?分,餘生何安?
若不接,便?是抗旨的大罪。
辭官,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保留最後一點?體面的退路,既然無法兩全,他便?只有?舍了這身官袍,或許能求皇上開恩,放姜蓮姝一馬。
“王大人,吳大人,你們的好意,懷瑜心?領。只是這旨意,我接不了。這官,我也做不下去了。與其日後做一具行屍走肉,不如現在體面地離開。即使是死,也讓我和我家娘子一起死,反正這世上,我也只剩我家娘子一個親人,是我崔懷瑜沒用,誰也保護不了!”
他推開兩人阻攔的手,就?要往外走。
恰在此時,公事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道身影大步跨了進來?。
“是誰要死不活的?”
來?人正是林策。
王文遠和吳海連忙跪下行禮。
他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崔懷瑜手中那封摺子,又看向王文遠和吳海焦頭爛額的臉。
“怎麼回事?”林策開口,“我在外面就?聽見你嚷嚷。崔懷瑜,你手裡拿的甚麼?”
崔懷瑜沒想?到林策會突然出?現,怔了一下,隨即將摺子遞過去:“林伯父,懷瑜無才無德,不堪為朝廷效力,也更?不願拋妻棄子與公主成婚,眼?下娘子還在牢獄之中,我已無別?的辦法,只能懇請辭去官職,換一個保全我娘子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