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要留清白在人間
“下官連日暗訪多處坊巷, 那老漢兒子名叫李四,平日遊手好閒,嗜賭成性, 欠下不少?賭債。其父李老漢是個老實本分的木匠,平日省吃儉用,為?兒子還過幾次債, 父子關係並不和睦, 坊間?多有聽聞李四對老父呼來喝去。”
崔懷瑜語速加快,“李老漢身子骨並非如李四所言一向硬朗, 有相熟的老街坊透露,李老漢患有心疾, 時常胸悶,需服藥緩解。”
周顯擺擺手:“崔大人, 你說的這些,京兆府早已查過, 不必再贅述了。”
崔懷瑜停住, 話鋒一轉,講了一些他調查出?來的其他傳聞。
周顯聞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李四是牽頭鬧事之?人?”
“正?是。”
崔懷瑜湊近了點:“下官走訪了當日同在歸家小廚門前討說法的幾戶人家, 他們都說,原本他們只當是普通的腹痛,後來李四主動找上她們, 問?他們是否吃了歸家小廚的飯菜, 自己家老漢吃完之?後腹痛難忍, 鼓動大家一同前去討要說法,人多勢眾才不致吃虧。
更可疑的是,李四平日在坊間?名聲不佳, 鄰里多不願與之?往來,為?何?偏偏此次卻組織起來數戶互不相熟的人家?下官懷疑,他不僅組織了這場鬧事,更可能?事先?知?曉甚至策劃了中毒之?事。”
崔懷瑜知?道口說無憑,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疊著的紙呈上:“這是下官託人從永興坊地下賭坊外圍搞到的一張借據,李四於案發前三日,在一處暗樁又借了五十兩銀子,利息極高,約定十日為?期。
而?案發後第二日,他便連本帶利還清了新債舊債。大人,一個無業遊民,在短短數日內突然?獲得如此一筆鉅款,豈不蹊蹺?若非有人買通他行事,這筆橫財從何?而?來?”
周顯接過那張紙,就著燭火細細看去。
的確是地下賭坊慣用的收據,並且上面已標記還清。
他眉心緊鎖,將那借據看了又看,又放在案上,又拿起來看,偏廳內一時寂靜。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向崔懷瑜。
他將借據默默放在燭火上,燭火像毒蛇一般,瞬間?將收據吞噬殆盡。
周顯的聲音在燭火噼啪聲中顯得格外的沉重:“崔主事,你查到這些,費了不少?心力?吧?”
崔懷瑜看著那化為?灰燼的紙片,眼底最後一點光也暗了下去,像被浸在水裡一樣?,喘不過氣來。
他袖中的手死死握緊,一切他已瞭然?。
可他並未失態,只是淡淡應道:“為?內子清白,不敢言苦,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周顯輕輕搖頭,攔住他。
“崔主事,你在戶部這些時日,可曾聽過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周顯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那雙眼此刻深邃如潭:“本官問?你,這李四背後是何?人指使,你可有線索?”
崔懷瑜不知?,也不想說。
“證據指向宮闈之?中,甚至可能?跟長公主有關,是也不是?”周顯語氣平靜問?道。
崔懷瑜沉默。
周顯又嘆息一聲,“崔懷瑜,你是個聰明人,更是今科狀元,皇上親點的才俊。有些事,不是查不出?,是不能?查,也不敢查。”
“李四可抓,賭債可查,甚至那幾個中毒的苦主,若施以手段,必定能?撬開嘴。可然?後呢?線索若真如你所疑,指向那九重宮闕之?內,你待如何??讓本官上書彈劾長公主可能?構陷你妻?還是你將這些線索直呈御前,告御狀?”
崔懷瑜胸口像被鈍器重擊,悶痛難當。
“難道,”他的聲音乾澀,“就因為?涉及天家,便要讓我娘子蒙受不白之?冤?讓真兇逍遙法外?讓無辜百姓枉死,卻連一個公道都討不回?大人,律法昭昭,豈能?因人而?異?”
“律法?”周顯近乎苦笑,“崔主事,律法管的是升斗小民,管的是你我這樣?的臣子。”
他指了指頭頂,未盡之?意,兩人心照不宣。
“你以為?本官不想秉公執法?不想還你夫人一個清白?可這公字,在這皇城根下,從來就不是黑白分明。”
他重新坐下,將一份未寫?完的案卷推向崔懷瑜:“這是本官擬的結案陳詞。李老漢系突發心疾暴斃,與所食飯菜中毒症狀相近,實屬巧合。
其餘數人腹痛,經查乃當日送飯夥計疏忽,食盒棉套清洗不淨,沾染汙穢所致。歸家小廚東家姜氏,監管不力?,難辭其咎,依律罰銀百兩,鋪面封三月以儆效尤,而?你娘子,只要簽字畫押,立刻就可以出?來。”
崔懷瑜盯著那幾行字,燙得他眼睛生疼。
“大人……”崔懷瑜的聲音啞得厲害,“這便是兩全之?法?”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崔懷瑜面前無奈說道:“懷瑜,這已是本官能給你最大的通融!聽本官一句勸,我們鬥不過的,到此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忍一時之?氣,退一步之?地。接尊夫人回家,好好安撫。至於那歸家小廚,關了也罷。你是狀元,將來前途無量,何?須讓內眷操此賤業,徒惹是非?待風頭過去,一切也就當沒發生過了。”
*
牢中那扇小窗,已透不進多少?光亮。
姜蓮姝換了一身乾淨的囚衣,頭髮整齊地綰在腦後,許是牢飯清簡,下頜尖了些。
崔懷瑜望著她,喉間?像是被甚麼堵住。
他伸出?手,穿過冰涼的木欄,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手。
“娘子,”他開口,聲音顫抖得厲害,“我們不查了,我不願你再到牢裡受苦。”
姜蓮姝的手在他手心裡微微一顫。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語速不由得加快,像是要趕在勇氣消失前把周顯說得話立刻說完:“你身為?東家,監管不力?,罰銀百兩,鋪面封三個月,只要畫押,立刻就能?出?去。”
他說完,牢中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姜蓮姝輕輕抽回了手。
崔懷瑜心頭一空,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所以,你就是讓我認罪嗎?”她緩緩開口。
“娘子,我不願你再受牢獄之?苦,此般出?去,案卷上面並不會寫?你有罪。”崔懷瑜想解釋,想告訴她自己的無奈,話到嘴邊,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懷瑜,”姜蓮姝打斷他,“在秋水鎮的時候,我們家豆腐坊也被人誣賴過,說豆子發了黴。爹孃急得團團轉,要賠錢息事寧人,我把當天磨的所有豆渣、濾布、甚至泡豆子的水,一樣?樣?擺在街上,讓街坊四鄰看,請里正?和鎮上懂行的老人來驗。最後查出?來,是眼紅的同行偷偷換了我們一筐豆子。”
“人活一口氣??x?,樹活一張皮。清白這東西,自己若不爭,就真的沒了。”
崔懷瑜呼吸一滯,臉頰發燙。
“如今到了京城,做了狀元夫人,這口氣,這身皮,反倒不要了麼?”姜蓮姝看著他,眼神裡不知?道是甚麼意味。
“娘子,我懂......可是我怎能?眼睜睜看你在此受苦?一日都嫌長!”
“周顯大人待我不薄,每日都有乾淨的囚服送來,獄卒大哥們也關照我,只不過少?了些自由罷了。可比起明明清清白白,卻要頂著汙名而?活,比起讓我夫君為?了我,去向強權低頭,去嚥下明知?不公的苦果,這點苦又算得了甚麼?”姜蓮姝說得堅定,渾然?不懼。
崔懷瑜被姜蓮姝的一番話說得抬不起頭來。
於是她再次握緊了崔懷瑜的手:“懷瑜,你記得我們離鄉上京那日,你說要我別怕。可現在你怎麼先?怕了?這案子,如今已不單是我姜蓮姝一人的清白,你若就此罷手,我即便出?去,餘生何?安?你即便仍居官位,可還能?行得正?坐得直?崔家的冤屈,你又打算如何?去申?”
字字句句,滾過崔懷瑜的心頭,他看著娘子堅毅的神情,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其實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絲妥協的念頭?
何?嘗不是被那無形的權勢壓得喘不過氣,想著尋一條損失最小的退路?
而?眼前這個來自秋水鎮、賣豆腐出?身的女?子,卻比他這個讀聖賢書的狀元郎更懂得甚麼是氣節。
崔懷瑜長舒一口氣,鬆開了姜蓮姝的手,朝著她行了一禮:“娘子,懷瑜受教了!”
四手再相握時,兩人的眼睛裡都沒有了猶豫,“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認。”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認識的崔懷瑜!你儘管去查,不用擔心我。”姜蓮姝眼睛亮得驚人。
崔懷瑜重重點頭,隨後鬆開手,改為?雙手捧住她的臉:“娘子,你且再忍耐幾日,這牢我們不會白坐。這冤,我們必定要申!你信我,即使不要前程性命,我也要還你清白。”
崔懷瑜從牢中出?來時,夜色已深。
街巷寂靜,偶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
他站在京兆府衙門外那棵樹下,一直等到天明。
見是崔懷瑜來了,周顯以為?是他想明白了,便拿出?案卷來就要去找姜蓮姝簽字畫押。
崔懷瑜走到案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
周顯眉頭一皺:“你這是何?意?”
“大人,”崔懷瑜抬起頭,“下官是來回稟大人,那份結案陳詞,下官與娘子,不能?認,亦不會畫押。”
周顯靜默了片刻,“崔懷瑜,你可知?道你在說甚麼?本官給你的,已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你非要撞得頭破血流,連這最後一絲體面都不要了麼?”
崔懷瑜起身搖頭:“若以清白換體面,這體面便是無根之?木,徒有其表。下官與娘子已經想清楚。”
“你!!”周顯張了張口,想再勸些甚麼,他最終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崔懷瑜,你真是……讓本官說你甚麼好。”
周顯站起身,負手走到窗邊,“你可知?,你這般堅持,不僅可能?救不了尊夫人,更會將自己置於險地?有些力?量,不是單憑一腔熱血、一身正?氣就能?抗衡的。”
“下官知?道,但今日若退了這一步,餘生便再難心安。真相或許會被暫時掩蓋,但不會永遠消失。下官相信,這朗朗乾坤,終有清明之?時。”
周顯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著他。
良久,他走回案後,提筆在一張空白的公文紙上寫?了幾個字,又擱下筆。
“罷了,你真是跟你那個爹一個樣?子!你們崔家人怎麼都這樣?!”
他拿起那張紙,遞給崔懷瑜:“京兆府辦案,亦有章程時限。此案鬧得沸沸揚揚,苦主家屬日日來衙前哭訴,上頭也催問?過幾次。本官最多,再替你壓三天。”
“三天之?後,若無確鑿證據翻案,本官便只能?依先?前所擬,呈報結案。屆時,即便你不畫押,亦是無力?迴天。”
崔懷瑜額頭觸地,深深一揖:“大人恩義,懷瑜銘記於心。三日之?內,必給大人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