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小兩口甜蜜入住,新身份……
她感覺到崔懷瑜身體輕輕抖動了下,知道他聽進去了,便俯下身子在他耳邊說道:“如今離春闈,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了。這些雜草的根脈,你已經理了大半,可要真正把它們連根拔起,缺的是甚麼?是一個除草的機會,那機會不是在這張圖裡,而是在你眼前這場考試裡。”
崔懷瑜愣了,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回那張關係圖,再落到手劄上。燭火跳躍了一下。
是啊,他這幾日近乎魔怔地鑽研手劄,恨不能立時從字縫裡揪出所有害他家的人,卻險些忘了,自己如今仍是泥沼中的蜉蝣,連站到那片田邊的資格都還沒有。
縱使窺見了再多秘密,若不能堂堂正正走到御前,一切皆是空談。
他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結的濁氣,肩膀慢慢鬆弛下來,伸手握住姜蓮姝的手:“你說得對。”
他將手劄合上,輕輕推到一旁,又將那張關係圖折起來,壓在了書劄最底下,“是我心急了。春闈在即,這才是當下的頭等大事。”
姜蓮姝見他聽進去了,趕緊將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熱喝了吧。身子是本錢,熬壞了,可就真甚麼都沒了。”
自那日起,書房再度回到了先前的氣氛。那本手劄和關係圖也被姜蓮姝收了起來,再也沒有開啟過。
院中的殘雪早已化盡,牆角有一隻桃枝長出了新芽,風裡也帶上了些許暖意。
開考前約莫一月,一個尋常的午後,孫伯領著洪盛匆匆進了院子。
洪盛此番前來,身後只跟了一個貼身護衛,手裡捧著一個不起眼的匣子。他先和崔懷瑜見了禮,目光在姜蓮姝身上略一停留,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直入正題。
“公子,夫人,”洪盛神色鄭重,“將軍讓老奴將此物送來。”
他示意心腹將匣子放在桌上,親自開啟。匣內並無金玉之物,只整齊地疊放著一??x?套破舊的文牒憑證,最上面是一份戶帖,下面是路引,保結等一應科考所需文書。
從紙張和朱印來看,應當是做舊的。上面寫著籍貫與姓名:潁川學子,崔瑜。
“將軍吩咐,”洪盛的聲音放的更輕了,“此身份穩妥,過往皆已抹平,公子可安心用之。春闈在即,京中各方耳目繁雜,公子與夫人還需如往日一般,深居簡出,靜待考期。一應瑣事,自有將軍府在外打點。”
崔懷瑜將文牒仔細收好,放入匣中,闔上蓋子,對洪盛深深一揖:“有勞洪叔奔波,更請洪叔代懷瑜叩謝林伯父再造之恩。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洪盛連忙側身避開,拱手道:“公子言重了。將軍常說,雛鳳清於老鳳聲,惟願公子潛龍騰淵,一飛沖天。老奴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了。”
送走洪盛,小院重歸寧靜。
*
都察院東閣一殿內。
鎏金狻猊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是上好的沉水香,氣味醇厚。
內閣次輔徐秉文端坐在首位檀木椅上,手捧一盞雨前龍井,茶香濃郁,茶湯澄澈,他卻久久未飲一口。
這位年輕的次輔,面容消瘦,精氣神像被榨乾。眼皮微微耷拉著,似在養神,唯有指尖在膝上輕輕地一下下叩著,洩露出心底並非全然平靜。
他對面,坐著都察院左都御史嚴正初。與徐秉文不同的是,嚴正初生得一副方正相貌,濃眉如刀,此刻眉心卻緊鎖著,目光時不時掃向門的方向,神情有些急躁。
“算算時辰,該遞進來了。”嚴正初終於忍不住,壓低嗓子說道。
徐秉文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嚴大人,稍安勿躁。宮闈之內,急不得。”
話音剛落,閣門被輕聲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宦官常服,面白無鬚的年輕太監側身閃入,又迅速將門掩好。
他腳步輕,走到近前,先向二人躬了躬身,才從袖中抽出一卷用紅布束著的紙卷,雙手呈給徐秉文。
“次輔大人,嚴大人,這是今日份的從通政司遞進來的還未抄錄歸檔的密奏摘要,按老規矩,謄錄了緊要的幾句。”
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聲音控制得只讓眼前兩人聽見。
徐秉文接過,展開紙卷。上書工整的小楷,列著幾條簡簡訊息,皆是各地呈報給聖上的訊息。他的目光落在中間一行,停住了。
“北直隸順天府報,近日......稽查人口,科舉發現......原幷州籍胥吏......查其所述舊案年份,戶部......”
嚴正初也探身來看,看到內容,臉色也是一沉。他看向那太監,目光銳利:“就這麼幾句?具體名姓、案由,通政司的原始奏報呢?”
太監臉上堆起為難的笑:“嚴大人明鑑,原始奏報是直達御前的,能瞅著空兒記下這幾句緊要的,已是冒了大風險。上頭是怎麼交給奴才的,奴才就是怎麼拿來的。陛下近日對北邊的事格外關注些,司禮監幾位祖宗盯得緊。”
徐秉文獎書卷燒掉,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有勞王公公了。一點心意,給公公吃茶。”說著,從自己袖中拿出一張銀票,落入太監手中。
王太監手指一撚,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將銀票收了,又道:“次輔大人客氣。奴才還聽見一耳朵閒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公但說無妨。”
“昨兒個,林策將軍請見,在偏殿與陛下談了足有半個時辰。奴婢在外頭伺候,隱約聽得……似乎提到了甚麼故人,科舉之類的。陛下剛開始有些不悅,但到後面,林將軍極力爭辯,陛下......”太監說完,小心觀察著二人神色。
“陛下怎麼了?你趕緊說啊?”嚴正初聽得正起勁,王公公卻突然停了下來。
嚴正初看了徐秉文一眼,徐秉文使了個眼神,嚴正初秒懂,從袖中又拿出一張銀票遞給王公公。“陛下怎麼了?王公公?”
“呵呵,陛下到了後面,情緒穩定了許多,嘴上還說著可惜了,已經無法回頭了之類的話。”王公公笑著將銀票收進袖子裡,輕聲道。
嚴正初臉色大變,“林策,他一個武夫,插手科舉考試做甚麼?甚麼故人之後......”
徐秉文抬手,止住了嚴正初未盡的話,對王公公溫言道:“多謝公公提點。這些閒話,出了這道門,便忘了吧。”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王公公心領神會,再次躬身,不再多言一句,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閣門重新合攏,嚴正初再也按耐不住,急道:“次輔大人,幷州那邊怎麼回事?當初不是都料理乾淨了麼?怎麼還有漏網的?還有林策,崔家那小子難道真的沒死?”
徐秉文將紙卷的灰踩碎,抬眼,眼神古井無波,看向焦急的嚴正初。“嚴大人。”
他起身,端起自己的那杯涼了的茶:“幷州舊案,牽連數百官吏,盤根錯節,縱使當年雷霆手段,也難保沒有一兩條漏網之魚,何必這麼毛毛躁躁?”
抿了一口涼茶,他繼續說道:“至於林策……他若真尋到了崔家那子,以他那脾氣,藏於羽翼之下徐徐圖之,才是正理。如今他貿然面聖,只是因為他與崔松那老東西關係好,講那小子也定是探查皇帝口風,無需多慮。”
嚴正初眉頭擰成一把鎖,正色道:“次輔的意思是,林策此舉,意在試探陛下對崔松舊案是否仍有迴轉之念?”
徐秉文將茶盞輕輕擱下:“聖心難測,意味深長啊。”
“那我們……”嚴正初面露狠色。
徐秉文搖了搖頭:“嚴大人,眼下一動不如一靜,私下謹慎些,先和那位大人知會一聲。”
嚴正初默然良久,終是拱了拱手:“次輔深謀遠慮,受教了。”
徐秉文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戴上斗笠默默離開都察院。
山雨欲來,而這風雨之中,一枚本以為早已落花成泥的棋子,似乎正企圖重新落上這盤大棋的棋盤上。
*
京郊小院,桃枝上的嫩芽又舒展了幾分。
崔懷瑜已將崔瑜的籍貫,生平背得滾瓜爛熟,彷彿那真是他前二十年的人生。
洪盛送來的身份文牒做工極好,做舊得毫無破綻可言。
這日,孫伯從外頭回來,除了例行採買,還帶回了些市井間的小道訊息。
“聽說今年春闈的主考官定了,還是禮部的周閣老,副主考還有都察院的哪位大人……我路過街上茶樓子的時候,學子們都在議論,猜今年考試的題目呢。”孫伯一邊幫著收拾東西,有意無意的說著。
崔懷瑜聽著,默默點頭。禮部周閣老素有清名,且為人謹慎,加上他是吏部尚書,負責春闈的主考理所應當。而按照往年慣例,副考官中有一人必定是都察院之人,以糾徇私舞弊之風。
姜蓮姝將曬著的衣服收回,狀若平常地問:“孫伯,近日城裡可還太平?”
孫伯是個聰明人,看了她一眼,明白她問的是甚麼,低聲道:“夫人放心,京城重地,天子腳下,哪能總不太平。前陣子有些風聲鶴唳,近來倒是消停了不少。城門口和街上的巡防,是歷年春闈來最嚴密的,說是要確保春闈萬無一失。”
“老奴今日還聽說,禮部與都察院聯名出了新規,”孫伯一邊幫著姜蓮姝晾曬衣物,“所有應試舉子,除了驗明正身、核對文書,還需有同鄉五名以上考生聯名具保,保證其身家清白,無作奸犯科之嫌。若有作保不實,連坐。”
姜蓮姝手中動作未停:“這般森嚴?”
“可不是,”孫伯嘆道,“瞧這陣仗,怕是比往年任何一屆都要厲害。好些外地趕來的學子,因保結不全便被擋在了貢院外頭,哭天搶地也無用。”
姜蓮姝擔憂的望了崔懷瑜一眼,被孫伯看到,知道她在擔心甚麼,笑道:“夫人莫憂,將軍府辦事向來滴水不漏。”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