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姜蓮姝發現神秘手劄,尚……
次日,炭盆裡的火星子早已冷透,姜蓮姝醒來的時候,日頭已快上三竿。
崔懷瑜還睡得很沉,手臂還環在她腰間,她靜靜躺著沒有動,昨夜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臉頰又悄悄紅了起來。
姜蓮姝輕輕側過身,端詳著他的臉。她忍不住伸手,手指懸在他臉頰上方寸許,終究沒有落下。
忽然,崔懷瑜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姜蓮姝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崔懷瑜眼神起初還有些迷濛,待看清眼前人,溫柔的笑容就掛在了臉上。他握住她懸著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醒這麼早?”
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甚麼。昨夜種種,到此刻反倒生出些不真實感來。
崔懷瑜看她這模樣,笑意更濃,他鬆開手,撐起身子靠坐在床頭,將她摟進懷裡。姜蓮姝順勢依偎過去,臉頰貼著他胸口。
“疼嗎?”他忽然低聲問。
姜蓮姝愣了愣,才明白他問的是甚麼,整張臉瞬間紅透,埋進他懷裡不肯抬頭。崔懷瑜忍不住笑起來,胸腔微微震動。
“還笑……”她一邊說著,手指一邊在他腰間掐了一下。
崔懷瑜握住她作亂的手,正了正神色:“不笑了。”可那笑意還是從眼睛中溢位來。“餓不餓?我去讓廚房做些吃的。”
“別。”姜蓮姝拉住他,“再躺會兒。”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誰也沒再說話。窗外傳來鳥鳴聲,還有掃雪的掃帚聲,襯得屋內更加安靜。
崔懷瑜忽然想起甚麼:“今日是初一,按慣例該去給林伯父拜年的。”
“林將軍不是不讓我們離開這座院子麼?”
崔懷瑜嗯了一聲:“稍後我寫封拜帖,讓孫伯幫忙送去。我猜將軍府如今也不算太平,林伯父也不想我們親自上門。”
姜蓮姝抬頭看著他,點點頭:“即使在秋水鎮,過年各家走動拜年都相當頻繁,何況是將軍府,今日肯定門庭若市,你要是貿然現身,定會被人發現了去。”
他將手臂摟緊了一點:“是啊,尚書府的案子雖然已經過去一年多,但朝中惦記著的人,怕是不會少。林伯父讓我們住在這裡已經是最大的關照,我們不能給將軍府再添麻煩了。”
她沉默片刻,不在接過當下的話題,而是關切問道:“如今離春闈不過兩月,你可準備好了?”
提到這事,崔懷瑜深色微微嚴肅了些:“經史子集早已爛熟於心,策論文章也練了無數篇。只是,科舉之路,文章學問是一回事,背後的實力博弈又是一回事。我只怕,即便我能拔得頭籌面見聖上,想要為家中翻案也非易事。”
姜蓮姝握緊他的手:“懷瑜,你莫怕。”
她坐起身來,盯著他的眼睛,四手相握,鄭重地說著:
“我文采不好,我只知道打理豆田的時候,田埂上的草遭了霜打,遇了雨澆,吹風一吹照樣又生的綠油油。”
“人跟草是一個道理,心寬些,腳穩些,慢慢走,總會有雨過天晴的時候,我就不信朗朗乾坤真沒有王法了。”
“我會陪著你。”
“無論前路如何。”
崔懷瑜愣愣的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湧。良久,他才開口說道:“娘子這番話道理真是頂好的,只是我擔心,若有一日......”
“沒有那一日。”姜蓮姝打斷他:“崔懷瑜,你要活著,要堂堂正正地活著。我也要活著,??x?陪著你一起。”
她語氣軟下來:“昨夜你說,我們都是一樣,父母都不在了。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彼此的親人,彼此的倚靠。所以,你不能丟下我,我也絕不會丟下你。”
淚水在崔懷瑜眼裡打轉,他將她擁入懷裡,擁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許久才低聲道:“好。”
午飯後,崔懷瑜果真提筆寫了拜帖,言辭恭謹懇切,表達了對林策的感激,又提及自己備考已準備妥當,不會辜負他的期望。
孫伯接過拜帖,仔細收好:“公子放心,老奴定會親手交到洪管家手中。”
崔懷瑜頷首:“有勞孫伯。另外,若將軍府問起我們近況,只說一切安好,勿要多言其他。”
孫伯應聲退下。昨夜的熱鬧過後,小院再度回歸平靜的日子。
午後,陽光灑進書房,崔懷瑜坐在窗前,捧著一卷《策論》,眉頭緊蹙著,已然看入了神。
姜蓮姝親自沏了一壺新茶進來,卻見書房書架有些凌亂,便挽了袖子,輕手輕腳的開始整理。
架上多是崔懷瑜考試的用書,也有不少原先便存在書架中的書籍。她一本本取下,擦去灰塵,再按照書籍的種類大致歸類放在一起。
書架中間層的邊緣處,擱著兩本不起眼的藍皮舊冊。她伸手去取,最裡側的冊子卻因粘連住了,被她一帶,竟從書架上滑落下來。
“啪嗒”一聲輕響。
崔懷瑜聞聲抬頭:“怎麼了?”
“沒事,掉了本書。”姜蓮姝忙蹲下身收拾。她發現這兩本冊子並非尋常書籍,而是線裝的手劄,封皮無字。但是中間寫字的部分墨跡顏色深淺不一,證明這本手劄前後書寫的時間間隔不短。
她本欲合上放回,目光無意間掃過一頁,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
“……臘月初七,暗訪幷州糧倉。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倉廩多空,僅表層覆以新谷,下皆陳腐砂石。問倉吏,支吾難對,面如土色,不敢多言一句。此事恐非一州一吏之弊。”
幷州?
姜蓮姝記得先前與崔懷瑜聊天時他提過,他爹戶部尚書崔松被構陷的罪名之一,便是與幷州糧餉虧空案有關。她心頭一緊張,下意識往後翻了一頁。
這張紙上記錄更簡略:
“崔松調任戶部尚書前,曾任幷州巡撫三年。期間曾三次上書請整飭倉政,摺子皆留中不發。其人離任後,幷州官倉賬目陡然光鮮,連年考績皆為優等。此中蹊蹺,耐人尋味。今崔掌戶部,舊事重提,徹查天下糧倉,鋒芒所向,恐已觸動盤根錯節之利網。”
姜蓮姝屏住呼吸,又多翻了幾頁,發現上面記錄的除幷州事外,還涉及其它州府,其他官員的一些秘聞過往。
有些名字被圈了起來,在一旁還批註了小字,似是這本手劄的作者在推斷他們之間的關聯。
崔懷瑜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找到甚麼了?看得這麼入迷?”
姜蓮姝聞聲驚了一跳,險些將手劄再次掉落。她將那兩本冊子合攏,轉過身來,遞給崔懷瑜。
“無意中發現的,裡面寫的……好像是關於幷州糧倉,還有你父親和其他朝廷命官的一些事情。”
崔懷瑜迅速接過冊子,目光落在她方才翻開的那幾頁上。他看得極快,越看,臉上的表情越沉重,呼吸就越急促。
良久,他終於將手劄擱在書案上,雙手撐在案前。
“這裡面涉及的官員和一些事件,若不是憑空捏造而來,那必定是身處監察之位,而且是關鍵職位,否則絕無可能知曉得如此詳盡。”
他抬起眼,看向姜蓮姝,面露一絲喜色:“這手劄,或許可以成為我家翻案惡關鍵證據。”
姜蓮姝先是一喜,隨後疑惑著說道:“可是都察院的官員手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崔懷瑜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本手劄,又環顧了一眼這間書房。
他緩緩開口,“此間一應用度,包括這些書籍,想必都是林伯父吩咐人備下的。林伯父生性謹慎,這本如此重要的手劄,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更不可能出現在我們手裡。”
“除非,他是故意放在此處,讓我看到。”
他翻開寫著幷州相關事情的那一頁,指著上面一個被硃砂圈起來的名字:“你看這裡,此人我認識,當年只是幷州一名不起眼的管庫官吏,在我父親離任後,卻接連升遷,如今已官至戶部清吏司主事,掌著一部分京倉鑰匙。”
他又翻到後面:“還有這裡,這兩人如今一位是內閣次輔,一位掌著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職。手劄上面猜測我父親和這兩人也有關係。”
寒意從後背冒起來。
姜蓮姝雖不完全明白朝廷官職的大小,但是她卻知道戶部尚書是大官,她能從崔懷瑜的話中出官場險惡的道理。“林將軍不便直接插手,更不能在明面上助你翻案,所以用這種方式,給你提供線索?”
崔懷瑜和上手劄,“應該是這樣!”
“那林將軍既然有意幫你翻案,為甚麼不直接拿著這本手劄面見聖上,還要用這種方式呢?”
“這本只是個人所寫,只是記錄了一些事情和自己的猜測,是不能用來作為證據的。”
崔懷瑜搖頭,隨後看向窗外,目光彷彿要穿透高牆,望向皇城:“他讓我看到這些,是想看看,我是否有能力順著這些線索挖下去,是否有膽量有謀略去面對那些人。若我連這些都做不到,也不值得他冒如此大的風險繼續庇護,更不配去談甚麼翻案雪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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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發現這手劄起,崔懷瑜便似著了魔,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陽光從東窗移到西窗,他還坐在案頭上,案上攤開的除卻手劄,還有一張他自己繪製的線條密密麻麻的草稿,上面寫滿了人名和標註,箭頭交錯,如同蛛網。
他常常一看就是幾個時辰,連姜蓮姝送進來的茶飯也忘了動。
有時盯著某個名字,眉頭鎖得緊緊的。
有時又仰頭靠向椅背,閉目長嘆。
這天傍晚,姜蓮姝端著新燉的湯進來,見他仍是那副模樣,不由的搖頭嘆了口氣。她將湯碗放在案角,沒有立刻離開,雙手放在崔懷瑜肩頭,輕輕捏著,然後看向他畫的那張關係圖上。
“懷瑜。”她輕聲喚他。
崔懷瑜聞聲,略略回神,眼裡有血絲。“嗯?”
姜蓮姝沒有勸他休息,也沒有問他又發現了甚麼。她反而指向圖上那些名字,平靜的說:“你看這些東西,像不像我家豆田裡的雜草?”
崔懷瑜一怔。
“你瞧,”她繼續說著,“雜草長起來,盤根錯節,看著嚇人。可你再急,也不能亂了手腳,一鋤頭下去,刨了苗不說,還可能傷了自己的腳。有經驗的老農都知道,得先看清它的根脈,哪株最壯,哪片最密,心裡有了數,再順著根子,一株一株地除,急是急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