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成親
某一個霞光漫天的傍晚, 竹屋前的小院裡,遍地小狐貍毛髮都成了晚霞的顏色。
練劍的慕時蕩起一陣風,吹落了她綁眼的白布, 眩暈過後她抬起頭,望著天際, 渾濁的雙眼漸漸清明。
微風照拂, 天色爛漫, 她佇立許久, 才回頭看去。
坐在鞦韆上的師兄墨色長袍拖地,長髮中的小辮子因為纏著白髮帶而惹眼。他靠在鞦韆繩上闔目沉思, 面容清俊, 依舊絕色, 但好像比之前要瘦了一些。
他忽然睜開了眼, 與綠色的眸眼碰撞。
慕時眨了眨眼,幽綠在眼中褪去。
她神色呆滯地蹲下,伸出手在地面摸索。
聞人鶴心生狐疑,彎腰撿起被風吹到他腳邊的布條, 上面還有藥草的香味。
他悄悄走近,慕時似乎並未察覺,依舊在地上找著布條, 沒找著有些著急,氣憤地揚手轉向。
“啪!”
不料扇在師兄臉上。
聞人鶴:“?”
慕時聞聲愣住,慌亂地收回手,“師兄?”
“嗯。”聞人鶴盯著她, 目帶審視。
半晌, 他忍不住直白問道:“你是不是能看見了?”
慕時無辜地搖了搖頭, “我打到你了嗎?我不是故意的。”
聞人鶴眯起眼, 猝不及防掐上她的臉,“裝甚麼裝?”
“我沒有!”
“你平常打到我都先樂的。”
慕時:“……”
有嗎?
她反思片刻,沒忍住,笑出聲來。
*
在慕時的計劃裡,重見光明之日,便是“出關”之時。
她列的名單裡囊括了大半世家的人,有的出現在了那天的現場,有的則是決策者。
既然世家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那就也能一點一點毀掉。
原則上要從容易的開始下手,慕時從九尾赤狐口中得知近來世家的訊息,竟然發現了個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此時此刻,離極天之域那一戰,已經過去六個月。
九尾赤狐決定榨乾巫家最後一點價值,也算幫慕時一把,用巫家家主的身份擺宴,邀請各大世家。
上一次巫家擺宴還是巫家少主的婚宴,這一回如法炮製,辦家主的婚宴。
圍坐在“巫洵”臥房,九尾赤狐吊兒郎當地翹著腿,“中立那幾家肯定是需要邀請的,不然會被懷疑。現在問題在於,如果提前埋伏,怎樣避免這幾家來的人,不在陣法之中呢?”
慕時趴在窗臺,歪著頭看星星,“用符咒行不行,就像你之前給我留的那個護身符。在他們進門的時候,用個法子給他們畫上。”
“你當來的都是傻瓜,能讓你隨隨便便畫上符?”九尾赤狐搖著頭,“會暴露的。”
聞人鶴站在窗邊,手裡把玩著慕時的腰帶。
九尾赤狐看不慣,“你吱點聲行不行?”
聞人鶴白他一眼,依舊一聲不吭,轉身從背後抱上慕時。
九尾赤狐:“……”
“我有辦法。”慕時從師兄懷裡掙脫出來,“當日你就安心佈陣就好。”
“行吧。”九尾赤狐幽幽道,“反正辦不成也是你們的損失,我幹完這票就歸隱山林了。”
慕時挑了挑眉,“你認真的?”
“當天別的世家完不完我不知道,反正巫家徹底完了。”
九尾赤狐攤了攤手,“之後我又是閒狐一個。”
“是一隻。”聞人鶴冷不丁道。
九尾赤狐:“……”
*
巫家將請柬送出到歡迎賓客到來之間,隔了二十天。
當日整個巫家紅綢迎風,“喜”字遍佈,跨過門檻的客人們在這喜慶的氛圍裡紛紛感嘆巫家的大手筆,卻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是不是少了點樂聲?”有人喊道。
可真當樂聲響起,把大家的談笑聲覆蓋,氣氛卻更加詭異。
許是臨疆少有人煙,巫家附近鳥獸不近因而過於空曠,所以樂聲響起,絲竹之聲傳得太遠。
詭異在於,回聲傳來異常悽清,好似崖底鬼厲呼喊。
還未啟程的花轎裡,慕時將紅蓋頭掛在指尖旋轉,另一隻空閒的手撩開簾子,往外張望。
聞人鶴瞬閃至她眼前,把她嚇一激靈。
“你故意的吧你!”慕時順手將紅蓋頭甩他身上。
隔著花轎小小的視窗,穿著大紅喜服的兩人大眼瞪小眼。
“對峙”片刻,慕時先沒繃住,笑出聲來,眉眼彎彎。
聞人鶴詫異,“笑甚麼?”
“第一次見師兄穿別的顏色,還是這樣豔麗的大紅色。”慕時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朝他伸手。
聞人鶴心生警惕,退後半步。
“不許動!”
聞人鶴定住。
慕時費勁夠到他的辮子,把他拉近。細心地整理好他的衣領,又在他髮尾,墜上紅寶石。
處理好這些,慕時捧起自己的臉,眼睛都不眨地盯著他,像是在欣賞自己得意的作品。
“師兄真好看。”
聞人鶴輕咳一聲,依舊難掩鬱悶。
“怎麼了?”慕時立刻變臉,“不高興?成親不高興,你是後悔了?”
“不是!”聞人鶴忙道。
他不自覺走近了些,“你確定要把我們成親補在今天?”
慕時毫不猶豫地點頭,“不好嗎?”
她遙遙望向巫家的方向,“多熱鬧,多盛大啊。”
“可我不想頂著別人的臉拜堂!”
聞人鶴目露幽怨。
慕時眨巴眨巴眼睛,思索片刻,直接從窗戶爬出,朝他張開雙臂。
聞人鶴下意識伸手接住她,抱個滿懷。
“師兄最好了。”慕時攀上他的肩膀,“這樣,你彎腰的時候就變回來,抬頭的時候就變過去,好不好?”
“不……嗯?”
聞人鶴剛要反駁,慕時吻上,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突如其來的吻漸入佳境,聞人鶴慢慢閉上眼睛。沉醉之際,慕時又忽然抽離。
“師兄、師兄、師兄!”
慕時聲音清甜,在聞人鶴懷中撒嬌,像條快活淌水的魚。
“好!”聞人鶴招架不住,“好啦!”
慕時抬眸,扯著他的胳膊,借力踮起腳,在他已經微微紅腫的唇上咬了一口。
聞人鶴沒脾氣,垂首看她,髮尾的紅寶石折射陽光,迷了他的眼。
他抬起右手撫上慕時的臉,掌心貼著她,像捧起絕世珍寶。
“咳!”
重重的咳嗽聲橫插而入,打斷他的動作。
慕時和聞人鶴雙雙回頭,鹿見汐和桑音抱臂站在幾步外,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
在她們身後,是毫不避諱望過來的滕玉棋。
“人我們給你帶來了。”鹿見汐道。
慕時極其自然地推開聞人鶴,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
滕玉棋笑笑,“好久不見。”
其他人暫時退避,將空間留給她們兩人。
因為師姐於世家而言是生面孔,所以慕時拜託她們在賓客中找來了滕玉棋。
最近這些日子,巫家故意得罪了幾個之前在越家之事上中立的世家,今日這幾個都只為了體面送了禮物來,並沒有遣人遠道而來。
既中立又來了婚宴的,不過寥寥。將這些人交給滕玉棋尋理由帶走暫避,並不困難。
果然,慕時將緣由道清,滕玉棋只是點點頭。
比起關乎自己甚至上百人性命的事情,她似乎更在乎另外的事情。
“你還在怨恨她嗎?”
慕時晃神,“誰?”
“我家家主大人。”
慕時嗤笑,“我無緣無故怨恨她做甚麼,她又沒有對我越家動手。”
“可是,你明明已經破鏡,她也承諾會在你擁有實力的時候幫你。如今,你卻沒有去找她。”
“因為她說的是一年,一年沒到。”
慕時拎著裙子原地轉了一圈,“而且,我找到的這是個好機會,並不需要勞駕她,不是嗎?”
滕玉棋盯著她,“如果今日我滕玉氏來的是她不是我,你會找她幫忙嗎?”
“當然。”
“騙人!” 滕玉棋沒好氣道,“我猜你寧願去找西陵橋或者揹著那誰去找鍾離硯,都不會找我家家主吧。”
慕時沉默,避開她的目光。
“在你心裡始終覺得,所謂中立,就是幫兇,對嗎?”
滕玉棋目光灼灼,慕時不置可否。
“我沒有資格怨恨她。”慕時笑道,“為何突然問這個。”
“大概……”
滕玉棋頓了頓,別過臉,“是因為她偶然從我口中得知了你還沒死的訊息,知道你連她都不信任,有點傷心吧。”
慕時怔然。
“滕玉棋!”她忽而暴喝,“你這張破嘴就這麼沒把門,我要是再晚點出關,怕不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我還活著了?”
滕玉棋:“……”
心虛不敢言。
“幸好我還算爭氣。”慕時捏了捏拳頭。
滕玉棋:“?”
只見慕時神色堅定,“今日這杯喜酒,就請你替我轉交滕玉家主了。”
*
夜,祥雲為梯,鳳凰為引,新人步步生蓮,從暗夜無邊的天際,渡橋而來。
眾人仰目而觀,見他們共執紅綢走下。
樂聲四起,在這晚間回聲不斷,比起白日更添陰森和蕭瑟之感。
忽有疾風起,將樓閣掛滿的紅綢吹得獵獵作響,還差點吹落新娘子的紅蓋頭。
“這新娘子是誰家的人?”看客中有人詢問。
眾人視線下的新娘子從容優雅,走向廳堂的每一步都很穩。
“好像來自深山之中的族群,據說……”自以為知道些許內情的人壓低了聲音,“血能養蠱。”
“難怪能入巫家的眼。”不少人意味深長地笑道。
眾人竊竊私語時,新人已經走過紅毯,跨過廳堂門檻。
高堂之位沒有活人,巫家家主雙親已故,老家主也已經過世,已經無人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受家主夫婦叩拜。
兩個空椅子後蒙著一層紅布,風來得巧,在新人走至面前時將紅布吹起。
紅布並未落地,從眾人頭頂飄蕩而過。
眾人驚愕,那紅布背後,是密密麻麻的牌位。
燭火因術法之力而燃,忽明忽暗,眾人聚精會神,去瞧那些名字,愈發錯愕。
本該是巫家祖祖輩輩的名字,在眾人眼皮子底下,金光描字,成了越氏……不久前死去的那批人。
所有人都有了反應,明白了甚麼,著手應對。但赤紅的光芒籠罩而下,竟都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
“你們巫家想幹甚麼?”
混亂之中,不見其他巫家人,唯有正在拜堂的新人仿若置身事外,依舊在叩拜。
只是,新郎抬起頭時,竟換了另一張臉,根本不是巫家家主。
紅寶石晃動,比喜服還要奪目。
“是他!”
“是關到極天之域的那個人!”
純白靈力自成方圓,將新郎新娘保護其中。
他們不緊不慢,夫妻對拜,新郎面帶笑意,當眾要揭蓋頭。
“放我們出去!”
眾人霎時明白,這是一個早已預謀的局。
那所謂新娘,紅蓋頭下,赫然是曾經那雙天眼的主人,越家的漏網之魚。
慕時將無數的嘶吼和咒罵忽略,瞪了聞人鶴一眼,“這下你可滿意了?”
“勉強吧。”聞人鶴眉目含笑。
地面驚現滿地符文,眾人施法自救,卻不見效果。他們忽然想起,在越家縱火那日,越家啟動的護山大陣。
“你是要殺了我們所有人嗎?”
“你們越家不是講究慈悲之心嗎?你如此濫殺,可對得起你的姓氏?”
慕時彷彿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你們之中,難道有無辜嗎?”
頃刻間,下了一場劍雨,王女劍美得驚心動魄,分化無數,直取人心。
慘叫聲接連而起。
慕時想,她應該趁這個機會,好好嘲諷他們一番。
可卻不知道說甚麼,甚至鼻頭有些酸澀。
聞人鶴在側抬手,撥開了她的碎髮,瞥見了她微微泛紅的眼睛。
慕時回過神,轉身端起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聞人鶴。
“師兄,我們該敬酒了。”
聞人鶴點點頭,接過酒,面朝賓客。
但慕時沒有回頭,望向族人。
錯身而立,說出的話卻出奇一致。
“那就、感謝大家的遠道而來,望諸位盡興!”
兩人向下倒酒,以祭奠之態。
酒水濺落,酒香瀰漫。
地面劇烈顫動,樓閣倒下,紅綢漫天。
方圓之內,皆被廢墟埋葬。
而造就它的人,要走向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