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誘捕
極天之域產生異象人盡皆知, 至於真正發生了甚麼,可謂眾說紛紜。
慕時知道,在各大世家眼裡, 她又死了。
活著離開極天之域的就那麼幾個人,大家統一口徑, 都說她在極天之域自毀天眼, 與那些為殺她而來的人同歸於盡了。為的就是以防萬一, 即便知道她已經失去天眼, 各大世家不相信,或是仍舊不願放過她。
說她死了, 幾乎沒有人會懷疑, 畢竟她的本事擺在那裡。
在極天之域死的, 都是各大世家中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沒有人能預料到他們回不去。因此,各大世家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彌補損失上,漸漸將越氏遺忘。
可慕時忘不了。
她終於能理解,從前師兄為甚麼總不睡覺。如今她一入夢, 便回到了越家的大火裡,她只能眼看著那些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一個一個倒下,而她無能為力。
噩夢裡, 他們失去生息的面容越來越清晰。
她睡不著,忘不了,報仇這件事情,不可能就此作罷。
*
隱居在臨疆的日子, 於慕時而言, 便是打坐、練劍、養眼, 以及……雙修。
偶爾還得哄一鬨, 對她“用完就丟”做法很不滿的師兄。
得到“修行聖體”後,她在劍道一途的確突飛猛進,可境界卻卡在乘黃境,久久不能突破。她知道自己只差一步就可以越境扶搖,奈何就是找不到突破口。
每每她在院子裡生悶氣的時候,已達化神境的師兄就會坐在鞦韆上幽幽評價。
“心浮氣躁。”
“滾!”
慕時揮著劍氣呼呼,總是嚇跑一堆繞著她玩鬧的小狐貍。
她時常懷疑,“該不會根本沒有渡體,其實修行聖體還在你身上,你根本就沒給我!”
聞人鶴哭笑不得,“沒給你的話,你的眼睛為甚麼能自愈?”
慕時沉默。
她的眼睛暫且還看不見,但她的確能感受到,它有在一點一點地恢復。
“那為甚麼隨隨便便就升境的還是你?”她不服氣。
“悟性、悟性。”
聞人鶴無奈,“你還要問多少遍,都說了悟性的差距不能用體質彌補。”
“你是說我笨咯。”
聞人鶴:“……”
他斟酌著說辭,“不能說笨,只是……不太聰明。”
“滾!”
慕時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生悶氣,連著三個時辰不肯理人。
聞人鶴沒辦法了,只能“欺負”她看不見,無聲無息翻窗進屋。
只見她坐在竹椅上,抱著枕頭,不知把它當作甚麼,一頓猛錘。
慕時對聞人鶴的氣息太過熟悉,一察覺他的靠近,便甩去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
聞人鶴眼疾手快地跟她擊了個掌
慕時:“……”
“好了,逗你的。”聞人鶴抓著她的手就不鬆了,“怎麼可能是因為你笨呢。”
“你分明就是在說我笨!”
聞人鶴壓下嘴角,語氣溫柔,“都說是逗你玩的了。”
“那我為甚麼不能像你一樣輕鬆升境?”
“因為……”聞人鶴頭腦風暴,“或許是因為……你的信念不夠明確。”
慕時怔然。
“你瞧,心懷天下的修士有著保護蒼生的信念,他們遠遠比那些沒有胸懷的修士容易進步。”
慕時將信將疑。
“再比如說,在認識你之前我升境也沒有那麼快。”
聞人鶴一本正經,“是因為想要保護你,我才有方向和動力,才目標明確,所以走得比所有人都快。”
“砰!”
慕時突然地站了起來,腦袋重重撞到了聞人鶴的下頜。
生疼,聞人鶴捂著下巴表情複雜。
“我知道了!”
慕時似有所悟,將面前的人推開,摸著牆壁快步出了屋。
聞人鶴:“?”
當晚,他正鋪床準備睡覺了,忽然聽見雷聲,緊接著外面下起了大雨。
他忙去院裡尋人,剛走到門口,渾身溼漉漉的慕時就跑了進來,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雖然說溼透了,而且身上帶了點焦味,但慕時即便遮了雙眼也看得出神采奕奕,滿是破境後的欣喜。
聞人鶴不由詫異,“你頓悟了?”
“我想明白了!”
慕時拽著師兄的胳膊激動搖晃,“我之前一直以變強,然後報仇為目標。但心底卻在害怕,怕我變強了,也依舊對抗不了那麼多底蘊深厚的世家。但我現在明白了,我明明可以把他們分開來對付,一群打不過,一個我還打不過嗎?”
她抬起手,手裡握了份卷軸,“我列了個名單,待我出關,便將他們逐個擊破。”
她說著,還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聞人鶴接過卷軸,沒拿穩,只拿住一半,另一頭掉落,卷軸由上而下展開。
落到他腳底下還沒完,還在屋裡滾了三尺遠。
聞人鶴:“……”
密密麻麻的人名,看得眼花繚亂。
“我還真是個當殺手的命。”他搖頭道。
兜兜轉轉,竟然回到原點。
慕時一愣,將卷軸搶回,“跟你有甚麼關係,他們都要死在我手裡。”
“哦。”
聞人鶴驀然冷了下來,“又要跟我撇開關係。”
“不是!”
慕時閃爍其詞,“你、你不能殺人,殺孽太重,會影響飛昇的。”
聞人鶴眼皮跳了跳,“你從哪聽來的?”
“赤狐前輩說的。我問他為甚麼這麼多年還沒飛昇,他說飛昇要具備兩個條件,一個是修為境界,還有一個是功德。他殺孽太重,所以天道不允飛昇。”
聞人鶴點點頭,“沒關係,反正我殺孽重不重都飛昇不了。”
慕時頓了頓,“為甚麼?”
“古往今來,能飛昇的都是孤家寡人,有家眷的都不行。”聞人鶴煞有其事道,“畢竟這樣的人很難對眾生平等,天道自然也不允飛昇。”
慕時唇邊勾起一笑,“還好還好,咱們又沒成親。嚴格意義上來說,你不算有家眷。”
“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
慕時一激靈,短暫失憶,她剛剛脫口而出了啥?
聞人鶴被她氣笑了,半晌沒說出話來。
“哎呀,你肯定知道我是甚麼意思,不能因為這麼句話跟我計較吧。”
“好得很,我要是生氣還是我的錯了?”
慕時扁了扁嘴,本想掙扎一番,末了還是老實低頭,“好吧,我錯了。”
聞人鶴沒出聲,屋裡突然靜悄悄。
慕時抱起胳膊,上下搓了搓,可憐兮兮道:“師兄,我好冷啊。”
此時此刻的她,還是個落湯雞。
聞人鶴隨手捏了個淨身術,又一聲不吭地給她烤乾頭髮,最後稍顯隨意地把她丟進床榻,用被褥把她裹成粽子,嚴實到她喘不過氣來。
“還冷嗎?”
慕時吸了吸鼻子,誠然道:“心冷。”
“呵。”聞人鶴的心思早已飄遠,“不就是成親嗎?明天……啊不,現在就成親。”
“啊?”
慕時疑惑過後咯咯笑,“你當包餃子呢,想到了就能行?”
“很複雜嗎?”聞人鶴細數,“不就拜堂,然後……”
他略加思索,頭腦空白,“入洞房?”
慕時長嘆一聲,“你也就遇上我了,不然就你這麼草率的人,還有哪個姑娘樂意搭理。”
“所以你同意了?”
“?”
慕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連拉帶拽到隔壁,在爹孃靈位前“噗通”跪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慕時從未感覺師兄對她如此提防過,每個頭都要摁著她磕,生怕她不認賬。
聞人鶴將他所知道的成親儀式走了個遍後,又把她抱回了床榻。
“你這跟強搶民女有甚麼區別?”
“區別在於……”聞人鶴貼近她耳畔,“你是自願的。”
他的手掐在她腰上,沒有用力,但這個動作配上他此刻的語氣,慕時清楚,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慕時悶哼一聲,“你好隨便呀!成親這麼大的事情,甚麼都沒有!”
“你想要甚麼?”
聞人鶴將腦袋搭在她肩上,認真道:“聘禮、嫁衣、親朋好友的祝福等等,你想要甚麼我都會補給你的。但是從現在開始,你不許再否認我們的、夫、妻、關係。”
“哦。”
慕時聽到外面的雨停了。
“你這甚麼態度?”
慕時著手出門,“你說的都對,你說的都好,這還不行?”
“越慕時。”
“我要去練劍了。”
“你非急在這個時候嗎?”
慕時摸索著往外走,“既然規劃好,我當然要抓緊時間,努力……”
“砰!”
“啪!”
慕時和王女劍一同被丟出屋,緊接著怨念頗深的某個人還將房門重重關上。
站穩後的慕時忽感雨夜寒風瑟瑟。
“你、你怎麼能……”
她略顯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小,“怎麼能這麼對一個剛和你拜完堂的、漂亮瞎子呢?”
沒有回應,她嘟嘟囔囔蹲下找劍,安撫地拍了拍王女劍後開始練劍。
一整晚風急雨怒,劍影綽綽。
清晨,小狐貍們爭先恐後地往廚房跑。
聞人鶴避開前院來到廚房,忙活一陣後開啟門,食物的香味散開,成群的小狐貍們就像鬧災荒一樣湧入。
通常來說,小傢伙們吃飽喝足後,如若陽光普照便排排趴在院子裡曬太陽,如若天氣不好,就會在屋裡的毛毯上打滾。
聞人鶴站在門口,抱臂倚靠牆壁,當有一隻小狐貍從他腳上跳過,後面接著無數只以同樣姿勢跨越障礙。
最後那幾只一反常態,咬著他的袍角,把他往院子裡拉。
他正鬱悶著,毫不留情地將它們都甩開,“我不去!”
接踵而來的是更多小狐貍的圍攻,咬的咬,推的推,拽的拽,不把他拉去院裡不罷休。
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也只讓他挪了一步,還是為了讓它們撲空動的。
不論過程,只論結果,它們是成功的。
聞人鶴瞧見了院裡的慕時,她縮在臺階邊上抹眼淚,小小一個,孤零零的。
用不著小狐貍催,聞人鶴自己就快步趕去了。
見慕時哭得梨花帶雨,上氣不接下氣,他已經顧不上生氣。
“怎麼了?”
慕時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慌亂地擦眼睛,似是不想被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她低下頭,“沒事。”
聞人鶴只能憑空猜測,“練劍不順利,遇到問題了?”
慕時搖頭的同時擦著眼睛,眼周都被擦紅了。
聞人鶴拿開她的手,“那是……想爹和娘了?”
“不是。”
慕時哽咽,“我沒事,你別多想了。”
“該不是不小心傷著自己了吧。”
聞人鶴急忙檢查她的身體,可並沒有發現她哪裡磕著碰著。
慕時仰面,“我真的沒事,我哭是因為,這樣才能……”
“誘捕師兄!”
她驀然唇角上揚,笑容燦爛。
聞人鶴:“……”
服了。
慕時撲入他懷裡,笑聲肆意。
“走開!”聞人鶴輕輕將她推搡,“你去練你的劍吧!”
“你要陪我一起練。”
“憑甚麼你說要就要?”
慕時霎時變臉,委屈之感無以復加,“其實你根本不愛我了對不對?你得到了就不珍惜,你嫌棄我是個瞎子對不對?”
“如果是這樣,你直接跟我說就好了,我還能糾纏你不成?”
“再演?”
慕時:“……”
她咬著嘴唇,“你好凶,你以前……”
突然卡頓,以前好像更兇。
“我不管!”
慕時挺直腰桿,“我一個人好無聊,你得陪我!”
“原形畢露。”聞人鶴小聲嘀咕著,被她揪住了耳朵。
慕時湊到他耳邊,語氣嬌蠻,“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一起!”
“聽到了!沒有聾!”
“那你答應了?”
她驀然乖巧。
聞人鶴眉目含笑,“不情不願”道:“嗯。”
“嗯?”
“我的意思是,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