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副作用
梨花鎮銀裝素裹, 鵝毛大雪簌簌地下。
慕時和聞人鶴回到這兒時，已至冬天，馬上就要迎新年。
“慕時！師兄！”
“砰！”
桑音一邊跑一邊喊, 從高高的土坡上滑下來，然後……翻了。
她栽了個跟頭, 四腳朝天地摔在兩人腳下, 迫使他們停下腳步。
聞人鶴無奈地將人拎起來, 並且把慕時抱著的一袋晶瑩剔透的糖果塞給她。
桑音立刻忘記疼痛, “這是你們給我帶的禮物嗎？”
“是。”慕時撚起一顆喂她嘴裡，“由極北之境特有的蒼山雪和桐花汁所做的水晶糖, 又好看又好吃, 我好不容易買到的。”
巫家覆滅後, 臨疆動亂, 最終還是九尾赤狐出面壓制，成為一方霸主，才沒讓臨疆亂太久。
不過這些慕時都沒有插手，轉而和師兄前去極北之境, 尋找一味治療哥哥雙腿的藥。
哥哥的眼睛她暫且束手無策，可他那雙因為害怕他逃出禁地而被太爺打斷的腿，她還是極有把握。
“好吃。”桑音走得蹦蹦跳跳, “極北之境好玩嗎？你們有去看極光嗎？有沒有碰見師父他們？”
一連串的問題拋了過來，慕時唇邊勾起神秘莫測的弧度，“碰見師父了，她還讓我們回來跟你們說, 她不回來過年了。因為她得到訊息, 她的前道侶和新婚妻子在他弟弟和他青梅的婚禮上, 被青梅的舊情人爆出弟弟和她前道侶的新婚妻子有染, 現在正熱鬧著。於是師父帶著她的前前前道侶，也就是師兄的師父去看戲了。”
桑音愣了愣。
“師父的意思就是她不回來了，過年，我們自己看著辦就是。”聞人鶴言簡意賅道。
桑音“哦”了一聲，並不驚訝，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還得多謝師姐這段時間辛苦照顧我哥哥。”
桑音含著糖，擺擺手，“算不上辛苦，他不吃不喝，不吵不鬧，每天就坐在窗邊跟入定似的。我就只是每天路過的時候送他一顆糖，和偶爾去瞧瞧他有沒有甚麼別的需要而已。雖然是怪癖了點，但比起以前的師兄，不知有多好……”
聞人鶴：“？”
桑音後知後覺，抿起了嘴，低下了頭。
慕時失笑，拉著聞人鶴往家的方向跑。
給大家分完禮物，聞人鶴被褚今今拽去幫忙解決他近來劍術上的問題，慕時則獨自來到了哥哥的房間。
正如三師姐所言，他坐在窗邊一動不動，蓋著厚重的毯子，披著狐裘，面色蒼白。
慕時無聲無息靠近，卻還是被發現了。
越良辭緩緩抬頭，幾近肯定，“你回來了。”
“血須草我找到了。”慕時走到他身側，替他攏了攏狐裘，“今晚就入藥，保準你明日就能站起來。”
越良辭並沒有多大的反應。
“還有你的眼睛，我從典籍上找到酆都有種會移動的神草，可以讓人生出第三隻眼。”
“這隻眼睛要長在哪裡，你要真找來了，我豈不是要變成怪物。”
慕時愣了會兒神。
越良辭詫異，“怎麼不說話了？”
“就是……覺得哥哥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竟然會和我開玩笑。”慕時重新將他打量，但並未看出哪裡不同。
她沒有多想，解釋道：“虛幻之眼，長不到身上。”
“嗯。”越良辭垂首，“極北之域一行，可玩得開心？”
“可冷了，除了極光也沒甚麼可看的。”慕時不自覺抖了抖，“不過沒有白去，至少找到了我要的東西。”
她嗤笑一聲，“要說有意思的，還得是我們回來的路上，順便去了趟雲頂崑崙，探望了一下越慕紜。”
慕時背貼著牆壁，歪著腦袋，“她明明就很驚訝我還活著，但嘴硬不肯問。”
越良辭聽到了她低低的笑聲，“有這麼值得高興？”
慕時驀然呆住。
值得高興？
“當然值得高興。”她側目看向屋外的皚皚白雪，“她有愛護她的師父，寵愛她的師兄師姐，生活美好。因為她是我僅剩的親人，所以哪怕我們曾經不對付，但她現在過得好，對我而言也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所以哥哥，你也要好好的。”
越良辭晃了晃神。
慕時的視線緩緩挪動，落在他身上，“哥哥，我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對嗎？”
越良辭收緊手心。
慕時看不到，他左手心握著一顆糖，右手心握著一顆藥。
一顆甜得發膩的水晶糖和一顆必死的毒藥。
“對。”
他說：“會越來越好的。”
*
半夜，將血須草入藥後，醫治完哥哥的慕時幾乎耗盡靈力，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還是聞人鶴揹回自己房間的。
靈力越匱乏，這來之不易的體質副作用就越明顯。
慕時半睜著眼，在攤開的鬆軟被褥上打了個滾。
聞人鶴站在床榻邊，給在極北之境凍壞了的月芽兒喂宵夜。
“枕頭底下有封信，大師兄要我轉交給你的。他也不知道是誰送的，送信的人只說了收信人是你。因為你沒在家，大師兄就代為保管了半個月。”
慕時的思緒被他的話打斷，伸手往枕頭下摸，還真有封信。
聞人鶴餘光裡見她開啟了信封，頭也不回地問道：“甚麼東西？”
“請柬。”
“誰的？”
“鍾離硯。”
聞人鶴立馬看了過來，騰出手來從慕時手裡抽走了信封。
一看，是張鍾離氏少主和陰山氏二小姐的婚禮請柬。
“昨天。”聞人鶴將請柬反覆檢視，確定沒有其他內容後，隨手放置一旁，“真可惜，已經錯過了。”
他面無表情，瞧不出半點可惜，慕時白他一眼，若有所思。
半年前世家格局鉅變，滕玉氏坐穩世家第一，為防一家獨大，其他世家的聯姻成了重頭戲。
鍾離硯雖然忤逆過家主決策，但鍾離氏後繼無人，他還是成了鍾離氏的少主。這也意味著，他要完完全全肩負家族崛起的使命。
這一回，必不能再鬧到人家姑娘家裡去。
聞人鶴覺得不對勁，在慕時不知不覺間爬上床，雙手撐在了她兩肩前，髮尾垂落的紫寶石晃到了她的眼。
“你要睡覺了？”慕時來了精神。
聞人鶴盯著她，“他成婚了你不高興嗎？”
慕時：“？”
她滿臉茫然，“我有甚麼好高興的？”
“那你不高興？”
慕時：“……”
怎麼哪哪都不對勁。
聞人鶴目帶審視，不許她躲避視線，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自己。
“咚！”
慕時挺身，用額頭撞額頭，砸得他懵懵的。
“你是不是有病！人家成親，我有甚麼可高興不高興的？”
聞人鶴聞言放鬆了些，翻身在她身側躺下。
慕時蠢蠢欲動，扯了扯他的袖子。
聞人鶴伸出自己的胳膊給她枕上。
“師兄？”
“嗯。”
慕時把右胳膊搭在他胸膛，屈起食指戳戳，“外頭雪是不是又下大了，我好冷啊。”
“那我去給你多拿床被子？”
慕時笑眯眯，“好啊。”
聞人鶴佯裝動身，又聽見她道：“隔壁就有，別走遠了。拿到……就不用回來了。”
“哦。”
聞人鶴覆身而上，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她身上，臉頰剮蹭在她頸窩裡，聲音微微沙啞，“不是要被子，那你要甚麼？”
慕時雙手環他脖頸，在他後頸捏了捏。自己耳後緋紅，一字一頓，“要、個、男人。”
她聽到了師兄的笑聲。
“要誰？”他問。
聞人鶴抬眸，注視著她眸光閃爍的眼睛。
慕時抿了抿唇，目光飄忽，視線恰巧落在那張被師兄隨手放置在桌上的請柬。
她目露期待，“我想要誰，師兄都會幫我找來嗎？”
聞人鶴似笑非笑，“當然。”
慕時忽然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師兄的右手蓋在了她的臉上，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熱。
“要誰？”聞人鶴催促地問道。
慕時隱隱察覺出了他的不滿和威脅，忍不住想笑。
果然沒忍住。
聞人鶴難掩氣惱，在她腰上掐了掐，“天天就知道傻樂。”
慕時：“……”
她壓低聲音，“師兄。”
“嗯？”
“師兄！”
“我聽得到。”
慕時揪上他的耳朵，輕輕吐息，“我的意思是，要、師、兄。”
聞人鶴怔愣片刻，低頭含住了她的唇瓣，帶著佔有和慾望侵襲。
寒風從半關的窗戶闖入，從徐徐而至漸漸演變成呼嘯而來，將窗扉吹得叮嚀作響。
窗扉看似不堪重負，久經“摧殘”卻不見退避，甚至主動迎難而上，與風雪對碰。不垮不掉，只是沾上的雪花融化，將它變得溼潤，加深了顏色。
忽然風雪席捲入內，沒有攔住的窗扉閉上片刻，“砰砰”的突兀聲響像勞累過後的喘息。
無數雪花灑落屋內，所到之處變得潮溼滑膩。
擺放窗邊的銀鈴草久未澆水，原本在花瓶裡耷拉。雪花融化在它身上，它便像得到了露水的滋養，漸漸舒展，散發勃勃生命力。
風雨灌入一波又一波。
但慕時整夜都未感到涼意。
……
清晨，絲絲縷縷的陽光滲過半掩的窗扉。
醒來的慕時側躺，支起一條胳膊，掌心託著臉。她另一隻手撿起師兄的小辮子，昨日的紫寶石已經消失蹤跡。她用髮尾掃了掃師兄的臉，還吹了口氣。
聞人鶴沒睜眼，但動作極其自然，側身將她摟抱，嘴裡嘟囔，“別鬧。”
“起床啦！”慕時在他懷裡掙扎。
聞人鶴摁著她，“再躺會兒。”
“你累著了？”慕時發出質疑。
聞人鶴霎時睜眼，來了精神，“不是因為累，更不是你想的那樣。”
慕時嘴角壓不住地上揚，“我想甚麼了？”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聞人鶴緊緊摟著她，“我只是……”
額頭貼近，他的聲音緩慢而平和，“只是覺得，這樣的時刻，輕鬆、愜意，滿足。”
慕時眨巴眨巴明亮的眼睛，“那就再躺一會兒。”
她窩在溫暖的臂彎裡，“不著急，師兄，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很長很長，是多久？”聞人鶴輕聲問。
“是一輩子呀！”
慕時的聲音歡快，見他平靜，轉而疑惑，“你這還不滿意？”
“勉強吧。”聞人鶴不鹹不淡道。
“真是難伺候。”
慕時揪他的臉，“一輩子都搭給你了，你還想要甚麼？”
“要……生生世世。”
聞人鶴誠心誠意，在她耳邊如祈禱般低念，“要生生世世。”
慕時湊上前咬他，像是從他嘴裡聽到了荒謬的話，一點一點把他粉色的唇瓣啃得鮮豔。
小雞啄米一般。
聞人鶴低眉垂眼，注視著她。大概因為感到幸福，所以眼中笑意越來越甚。
待慕時滿意，才望向師兄的眼睛，“看在你這麼乖的份上，那就……”
“生生世世吧！”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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