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逃離
連日來大家出奇的默契, 絕口不提一個越字。哪怕慕時甚少出現在人前,也都三緘其口。
按照計劃,師門明日啟程一同回梨花鎮。當晚, 各自睡去,鴉雀無聲。
三更半夜, 慕時點燃一支安神香, 隨後趴在床榻邊, 盯著熟睡的師兄,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待外頭響起打更的聲音,她才緩緩起身, 躡手躡腳出門, 走向隔壁。
隔壁房裡的越良辭並未睡去, 而且對聲音極為敏感。縱然看不見, 但房門一開,他便立刻望去。
“我們走吧,哥哥。”
慕時推著他離開,越良辭一聲不吭, 直到離開客棧,感到自己置身於廣闊天地,他才開口問:“去哪?”
“臨疆。”
慕時並未著急趕路, 沿著無人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與他解釋道:“我在臨疆有個朋友,他會替我照看你。”
“你又要去哪?”
“我要趕在世家大典前,再去一趟滕玉氏。那日我瞥見一個極為眼熟的人, 當時心想不可能, 越慕紜不可能容忍自己變成那個模樣, 便直接走了。可這幾日我心中總想起這件事情, 惴惴不安,還是決定回去確認一次。”
晚風中有幾分涼意,越良辭的指尖發白,“為何不先去滕玉氏,再去臨疆。”
“因為我不知道這個過程中還會發生甚麼,我得先安頓好你。”
“我不需要。”
慕時腳步頓住,猝不及防染上哭腔,“求你了哥哥,別讓我在這世上,一個親人也不剩。”
越良辭愣住,沉默不言。
“如果我在滕玉氏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越慕紜,我會也把她帶回臨疆。如果不是,我便自己回去。你先自己待幾日,我會盡快回來找你的。”
“為何不與你的那些師兄師姐在一起了?”
慕時繼續推著他往前走,抬頭看向天邊清冷的月亮,“我那些師兄師姐知足常樂,喜歡普通祥和的寧靜生活,可我們……變數太多,難免波及他們,還是算了。”
她留下字條,說自己先送哥哥去尋一個故人,過幾日再回梨花鎮找他們。以大師兄他們那樣憨直的性子,是不會生疑的。
“那你的心上人呢?”
慕時低頭,看向眼前好似走不到盡頭的路,“有人跟我說,我會給他帶來劫難,我本來是不信的。可我現在,越來越害怕。”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會回去找他的,等時機成熟的時候。”
拐角處,一盞點亮的煤油燈放在收攤後的麵攤灶上,暖黃色的光照亮一旁芝蘭玉樹的男子。他微微倚靠牆壁,抱臂垂首,視線落在地面自己長長的影子上。
慕時還未看清他的臉,便有一瞬間的慌亂。
“師兄。”
聞人鶴不僅沒看過來,還背過身去,冷冷道:“你認錯人了。”
“我怎麼可能認錯你。”慕時獨自走上前,語含試探,“你怎麼在這?”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他的言辭中有藏不住的氣惱和埋怨。
慕時朝他走近,卻又目光躲閃。
“縱然是親過抱過肌膚相親過,我也還是那麼不重要,於你而言隨手可拋對不對?”
“我沒有!”慕時急忙辯解,“我不是留信了,把哥哥送走,我就會回來的。”
“你再繼續編瞎話騙我?”
慕時語塞。
“你不是問我為甚麼在這裡嗎?因為我根本不敢睡,我無時不刻不在害怕,你會頭腦一熱就把我丟下一走了之,你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慕時抓上他的袖子,忽然踮起腳,在他嘴角輕吻,將他的怨氣和憤怒堵回去。
聞人鶴頓了片刻,又自以為惡狠狠道:“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
他略微用力地捏起她的臉,強迫她抬頭看自己,“從現在開始,你不準再離開我眼前半步。就算是死,你要麼跟我死一塊,要麼死在我後面。”
聞人鶴驀然紅了眼睛,“我若做了鬼,你還能看見我。可你若做了鬼,我就真的……”
淚水凝珠,從他眼中垂落。
“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的淚珠滴落在自己的臉頰上,慕時彷彿被燙到般驚醒。
師兄哭了。
“對不起。”慕時眼中酸澀,無法抑制的悲傷和委屈從心底湧出。
她低聲呢喃,“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我先說一聲對不起,我怕到時來不及。
*
往返臨疆花了五日,慕時趕回滕玉氏時,已經是世家大典當天。本想在臨疆和赤狐前輩見一面,誰知他已經以“巫洵”的身份大搖大擺去見識世家大典了。
滕玉氏在中庭舉辦此次盛典,門前車馬不絕,貴客一個接一個地來。
慕時遠遠望去,這辦大宴的隆重場面,很難不讓她想起太爺的壽宴。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夢到這個過程,簡直與自己親眼見證並無差別。
聞人鶴妥帖地給她戴好幕籬,避免另生事端。
他們在門前被攔下,迎客的管家朝他們索要請柬。
“不知徐管家還記不記得我,我們前幾日剛見過。”
聞人鶴在前與管家交談,慕時側身躲在他身後,因為恰巧鍾離氏的來客從旁過去。
依舊不見鍾離硯。
管家想了起來,“是你們,你們是大小姐的朋友。”
“徐管家好記性,不知是否能向你們大小姐替我們通傳一聲。”
“自然可以。只是今日貴客多,大小姐正忙,還請二位稍等。”
徐管家立馬派了人去,沒過半刻鐘,滕玉棋便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滕玉小姐,好久不見。”
鍾離氏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不得不先去客套,但目光卻見縫插針地盯嚮慕時。
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送進去一批客人,她終於得了機會,將兩人拉走,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裡去。
一路走一路將閒雜人等驅趕。
“你們這個時候過來,是想做甚麼?”滕玉棋又著急又害怕,“你不是都發誓了,不會輕舉妄動的嗎?”
“我不是來惹事的。”慕時無比冷靜,“我來找人。”
滕玉棋目含質疑,“找誰?”
“之前我們一起見過的,那個你們臨時招來做工,據說是因為毀了容所以戴面紗的女使。”
滕玉棋眉頭緊鎖,“找她作甚?”
慕時望向窗外,世家大典熱鬧的聲響已經傳到了此處,“覺得她很像越慕紜。”
“那你當時怎麼不說?”
“當時我不清醒,沒想那麼多。”慕時心生焦躁,“你最好早點把她找來,她若真是越慕紜,今日定不安寧。”
滕玉棋對她的態度很不滿,但又不得不先重視她所說。越慕紜這個人自己雖沒有深交過,但也是認識的,那人的個性跟眼前這傢伙簡直是針尖對麥芒。
“你們老實在這待著,我去叫人找。”
滕玉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我猜,她肯定在外面設了我們一出去她就能知道的禁制或其他東西。”慕時嗤笑道。
聞人鶴頷首,“也算是在擔心你。”
“找不到是甚麼意思?你們連個女使都管不住?”
“大小姐息怒!”
滕玉棋跟前,跪倒一地管家女使。
“去給我繼續找,找到為止,不許聲張!”
“是!”
眾人忙不疊散去。
滕玉棋心中焦灼,升起不詳的預感。
她匆匆忙忙回到院子,發現自己留下的禁制還在,裡面卻空無一人時,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世家大典,座無虛席。
不僅因為它本就是世家間交流盛事,也因為這次的主辦,是如日中天的滕玉氏。
今日來此的大部分人不久前還見過,在越家老太爺的壽宴上。但大家寒暄輕鬆愜意,彷彿之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甚至好像從來沒有越氏這個家族存在過。
西陵氏旁邊坐著鍾離氏,西陵橋環顧一圈,和身旁的爺爺低語。
西陵家主挑了挑眉,狀似談笑般朝鐘離家主問道:“怎麼不見阿硯,我都有好久沒見過那孩子了,上次他一個人從我家前門殺到我孫兒院裡,兩人大戰三百回合,結果都不承認自己輸了。我真是好奇,他們倆如今,到底誰在劍道上更勝一籌啊!”
“我那不懂事的侄兒怎能和西陵劍比,之前的事情,還得多謝小橋大人不計小人過。”
鍾離家主嘆了口氣,“自此陌兒走後,阿硯身上的擔子就重了。他近來閉關,所以沒趕上這熱鬧。”
“原來如此。”
西陵家主本還要閒聊幾句,不料從他們邊上過路的巫家家主先行問候。
“巫洵見過二位前輩。”他言辭上恭敬,動作上卻很隨意,隨口問候了那麼一句,便從他們之間穿過。
可以說無禮得很。
西陵家主和鍾離家主些許訝異的目光跟隨他的背影,在他消失眼前後回頭對視一笑。
“這巫家好幾年沒露面,竟然換了個這麼年輕的家主。”
西陵家主順手將胳膊搭在身旁的孫兒肩上,感慨道:“這說明,這世道,早晚是年輕人的天下!”
他低頭瞪了一眼坐不住的西陵橋,“是不是啊?”
西陵橋笑容乖巧,“祖父說的哪裡話,再給孫兒一百個膽子,孫兒也翻不過您的手掌心啊。”
西陵家主被他逗笑,抬起胳膊放他一馬,“去玩吧。”
“謝祖父!”
“你瞧他!”西陵家主指著他快活離去的背影面露嫌棄,眼中卻滿滿溺愛,“皮猴樣,沒個正形。”
鍾離家主笑著搖了搖頭,“我倒是看您對他滿意得很啊,小橋可沒辜負您的期望,在他們這輩,當屬劍道第一啊!”
“他第一?”西陵家主似是聽到了笑話,“你這話說出去,不服的孩子多了去了,你家阿硯就是頭一個!”
兩人相談甚歡,其他人相互間也是如此。
和諧之外的滕玉棋逮著人就問:“找著沒?”
管家心虛地搖了搖頭,“還沒。”
“一個都沒找著?”
“大小姐恕罪!”
滕玉棋心如死灰,對著空氣揮了兩個拳頭,嘴裡唸唸有詞。
“不去招待客人,擱這罵誰呢你?”忽然出現的西陵橋把她嚇了一跳。
替罪羊來得剛剛好,滕玉棋朝著他的臉懟上一拳。
幸好西陵橋足夠靈活,驚恐地側身,躲了過去。
“我惹你了?”
“幫我個忙!”滕玉棋將他揪住,壓低聲音,“找到越慕時,把她打暈!”
西陵橋愣了愣,“她……她也在?”
“那混蛋說好不輕舉妄動的,沒多久就溜了!”
西陵橋頭腦混亂,“她在這裡隨便拉一個人,就能知道那天發生了甚麼。”
滕玉棋眸光一滯。
僻靜的柴房裡,昏迷不醒的年輕公子狼狽地趴在地上。
在他面前,慕時站立,綠色的眼眸將腳下的人凝視。
這人她雖不認識,但他腰間的玉佩曾在她的夢裡出現。她可以確定,此人有出現在太爺壽宴。
她略顯呆滯的眼中漸漸盛滿淚水。
忽地眼前一黑,聞人鶴的掌心遮在了她的眼前。
“好了,別看了。”
“嗯。”慕時胡亂抹了抹臉。
聞人鶴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們繼續去找……”
“咻!”
天邊傳來不同尋常的響聲,兩人齊齊朝窗外看去。
巨大的血色法陣在空中旋轉,那個方向,是中庭。
慕時心生不安,朝法陣盤旋的方向跑去,聞人鶴緊緊跟隨。
天地黯淡,烏雲密佈,血色法陣源源不斷向下汲取新鮮的血液。
滕玉氏的管家匆匆跑來,“大小姐,那女使找到了。”
“還用你說?我又沒瞎!”
滕玉棋氣急敗壞。
法陣之下,樣貌斑駁的年輕姑娘不再身著粗陋的布衣,而是和上臺表演的舞女同樣豔麗打扮。
她摘下面具,露出可怖的面龐,神色憤恨。
“你們都該死!”
從修為低的修士開始受影響,他們渾身的血液都被陣法吸取,整個人變得慘白乾癟。
“甚麼人!”
滕玉氏的侍衛出動,將年輕姑娘團團圍住,她在陣法中央,他人無法輕易靠近。
“我是誰?你們這群兇手,殺我族人,毀我祖業,竟然還有臉問我是誰!”
“越家的丫頭。”鍾離家主冷聲道。
褚家家主在旁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著酒,“不自量力的小丫頭,她莫不是以為,她能以一己之力,將我們所有人困死陣中?”
“傻丫頭,都逃出去了,不知道茍著性命,竟然還跑來送死。”
底下依舊談笑,絲毫沒有身陷危機的急迫感。
“天真啊。”癱坐在椅子上的“巫洵”晃著酒杯自言自語地感嘆,“就知道有這一出,但這主角有點眼生呢。”
“這可是你們滕玉氏的地盤,難不成還要客人出手掃清障礙?”
滕玉家主還未露面,走廊裡站著的滕玉棋忽然成了焦點。
“你們滕玉氏清高的要保持中立,現在好了,反被人家利用了。”
人群裡響起不大不小的嘲諷聲。
比起忌憚那催動陣法的人,大家似乎更樂意看滕玉氏的笑話。
“滕玉家主畢竟與越氏有舊交,下不了手也正常。”諸葛家主隨手揮袖,那空中的血色陣法立刻碎裂。
控制陣法的越慕紜遭到反噬,胸腔一震,吐出鮮血,無力倒地。
“對這麼個小丫頭下手,真是於心不忍啊。”
越慕紜拼著最後的力氣,倔強地站了起來,放聲大笑,“你們對我越家上百人痛下殺手,耄耋老人,柔弱婦人,無知稚子都在其中,如今,竟有臉說出於心不忍之詞。”
“人!竟然能虛偽至此!”
諸葛家主冷笑一聲,再度揮袖,靈力成箭,朝那搖搖欲墜的人射去。
越慕紜依舊笑著,閉上了眼睛,向後倒去。
“砰!”
一劍斷箭,瞬閃而至的慕時伸手接住了她,將她扶起站直。
越慕紜猛然睜眼,與她四目相對。
“真難看。”慕時聲音顫抖,起手療愈之術,撫向她的臉,“該不是你自己毀的吧。”
越慕紜睜大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不毀如何混得進來,你……”
她臉上的傷痕一點一點消去,展露原本俏麗的面容,此刻淚眼婆娑,我見猶憐。
“你為甚麼現在才來!”
“那又是誰?”
“越家的丫頭。”鍾離家主些許無奈,“還真沒死。”
西陵家主在旁眯起了眼,“越家這麼多丫頭呢,怎麼還有個小子?”
聞人鶴擋在兩人面前,提醒道:“先走。”
月芽兒從慕時袖口竄出,瞬間變大,嘶吼開路。
有人阻攔,慕時反手將越慕紜推倒在月芽兒身上,自己執劍往前掃清障礙。
深色的結界遮天蔽日而來,慕時壓根不知是誰出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多耽擱一分,他們逃出去的可能就越小。
剎那間,綠眸乍現,一眼看到結界薄弱處。慕時揮劍一劈,開啟裂縫,月芽兒趁機逃竄。
底下看戲般的眾人紛紛站起,都已沒有心思再管和靈獸逃走的越慕紜,全都望向綠色眸眼的主人。
“完了。”滕玉棋後背發涼。
慕時不再遮掩,用她妖冶神秘的眼睛掃視眾人,幾乎沒有人敢與她對視。
攻擊從四面八方而來,慕時和聞人鶴亂中躲避,不知有多少人暗中下手。
想要困住他們的結界如同蠶絲一般將他們層層包裹,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
“咻!”
慕時肩膀中箭,她依靠天眼勉強和師兄同等戰力,但反應力還是差了一些。
聞人鶴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從另一箭下拉走。
他一聲不吭,掌心順著她的胳膊滑下,靈力遊走,催動符紋。
手腕灼熱,他不聲不響催動了她腕上的保命符,慕時詫異回頭,“你……”
“走!”
空間撕裂出一條縫隙,慕時被他推入其中。
“師兄!”
縫隙閉合,她的身影連同聲音瞬間消失。
風暴中心,獨留聞人鶴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