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眼的秘密
臨疆密林, 隱蔽的竹屋上空撕裂開一道口子,掉出的慕時砸中屋頂,頭破血流地滾落在地, 驚跑滿地小狐貍。
劇烈的痛感讓慕時不得不捂上中箭的肩膀,箭上不知有甚麼, 竟然戳穿了她, 讓她的靈力不斷流散。
好陰毒的手段。
“師兄。”
她輕聲呢喃, 正欲從地上爬起來時, 一隻赤色虛影的手摁住了她。
“不想他死就別回去。”
是赤狐前輩的聲音。
慕時眼前,赤色的線條漸漸勾勒出九尾赤狐的模樣。
“如今你已暴露天眼, 他們的目標只會是你。找不到你, 他自然是最好的誘餌, 所以暫時他死不了。”
慕時洩了一口氣, 趴在地上。
“一切等我回來再說,你先在竹屋好好養傷。”
他的話音一落,血色線條合成一線,飄向遠方。
被嚇跑的小狐貍們又跑了回來, 在她身上拱了拱後,一起跑進屋,將輪椅上的越良辭推了出來。
“小時?”
越良辭在熟悉的氣息中嗅到了血腥味。
慕時在地上翻了個身, “是我。”
“你受傷了?”
“小傷,待會兒就自己癒合了,不用擔心。”
越良辭從她的話中聽出了空洞,仿若在他面前的並非完整的慕時, 而是丟失了三魂七魄的肉身。
“發生甚麼事了?”他問。
慕時盤腿坐起, 抬頭看向空間撕裂的方向, 那處已然恢復原貌。
她眼中茫然, 語中寂寥,“師兄真是不講道理,甚麼話都不說就把我送走,他自己一個人要怎麼辦。”
*
滕玉氏中庭,正中央玄衣獵獵聞人鶴是唯一的焦點。
“妖魔鬼怪”圍繞之時,他強行破境抵抗,此刻已遭反噬,站都站不穩。
他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在眾人以為他要殊死一搏時,他默默用僅剩的靈力將劍上裂紋修復,將其當作絕世珍寶般收回。
聞人鶴想,如果逃不掉,他和慕時之間,還是他先死划算一些。
*
黃昏時候,霞光穿過竹葉間的縫隙,灑在慕時腳下。
她抱膝坐在臺階上,等待著赤狐前輩的歸來,心裡反覆用他的話安慰自己。
比九尾赤狐先回來的,是月芽兒和它馱著的越慕紜。
月芽兒抖了抖身子,虛弱的越慕紜從它背上滑下,掉落在慕時身邊。月芽兒並未像平常一樣,完成任務後便縮小,鑽回主人的袖裡睡大覺,而是用自己龐大的身軀,以保護之姿將整個竹屋圍住。
“你是白痴嗎?”慕時低聲嘲諷,“以為混進去提前布個陣法,就能以你那點微薄的修為打敗那麼多人?”
躺在旁邊的越慕紜被燦爛的霞光刺得睜不開眼,久久無言。可放在以前,就算她只剩一口氣在,也是要蹦起來辯個輸贏的。
她閉上了眼睛,“他們都死了,都死了,我又有甚麼資格活著。”
慕時側目,“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天……很熱鬧。”越慕紜聲音沙啞,“來的客人很多,只有寥寥幾個世家沒有到場。他們催著太爺露面,說要給他賀壽。結果他出來的一瞬間,天邊射出一支火箭。好像是喬家的,又好像是褚家的,不太確定是誰先動的手,總之他們早有準備,對我們趕盡殺絕。”
“早在家中內鬥之時,其他世家就遣了眼線混入越家,他們佈置了火陣,將整個越家困在火裡。危機時候,叔伯們催動護山大陣,一旦陣法完成,所有人都會死。可在場除了居心叵測的人,還有不少中立的無辜之人。叔伯們猶豫了片刻,僅僅片刻,他們便殺到了眼前,陣法沒有催動成功。”
“陣法失效,暗道暴露,我們沒來得及逃跑。他們披著黑袍遮了臉追了過來,連剛出生的小芙蓉都沒放過。最後小芙蓉她娘,青青嫂嫂,將小芙蓉沒用上的護身符給了我,把我送出了越家。”
越慕紜聲音顫抖,“我在暗道盡頭等了一整夜,都沒有等到第二個人逃出來。”
慕時掐著自己的虎口,壓下翻湧的情緒,“這般艱難,好不容易才活了你一個,你竟然還去送死?你如何對得起青青嫂嫂,還有用命擋在你面前,給你爭取時間逃跑的大家?”
越慕紜霎時愣住,陡然睜眼,四目交匯時,泣不成聲。
慕時怎會想到,有一天,她會和從來不對付的堂妹互為支撐。
她將越慕紜送回屋裡,人在床邊守著,目光卻總是往窗外看去。
越良辭靜靜地坐在她身側,一直未言。
三更半夜,赤色的風捲入屋內,將好不容易睡著的越慕紜驚醒。
慕時睜大了眼睛,“前輩,師兄他……”
“莫急。”
九尾赤狐現身,並未以巫洵的模樣,而是恢復了自己的樣貌。他從容不迫地在躺椅上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往自己嘴裡倒,不過接了個空,一滴水都沒有。
他無奈之餘又有些尷尬,“咳,我不都說了嗎?只要你藏好,他暫時就死不了。”
“那他現在怎樣了?”
“關入極天之域,處以隹刺之刑。”
他說得輕飄飄,慕時愕然,“隹刺之刑?”
“你們世家之間的把戲,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玩意兒。”九尾赤狐擺了擺手,“八成是個折磨人的玩意,他們會到處散播訊息,說世家聯手抓了個極惡之妖關在極天之域,一方面恐嚇無關之人不要靠近那地方,另一方面引你去救他。”
慕時下意識往外走,剛邁開步子就被九尾赤狐的尾巴纏住,動彈不得。
“你幹嘛?他們剛下好套,你就迫不及待送上門?”
慕時用力掙扎,順手拔了不少狐貍毛。九尾赤狐疼得齜牙咧嘴,但沒有吭聲。
“隹刺之刑便是在人xue位上扎入一百根針緩慢放血,血流三天三夜,血盡人亡!”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九尾赤狐聽來難受,但不敢鬆開她。
“此刻那邊已佈下天羅地網,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我還能不去嗎?”
九尾赤狐霎時語塞。
僵持良久,他沒別的法子,只好將她打暈。
*
極天之域,雲霧之中,石塊懸浮為梯。十八根金紋白柱分佈佇立,柱上纏著玄石鎖鏈。
聞人鶴跪坐在金色的壓制陣法之上,底下萬丈深淵。他勒出血痕的手腕被鎖鏈纏繞,待腳下的陣法被他身上流出的鮮血覆蓋,鎖鏈便會斷開,他會墜入深淵。
他低著頭,意識渙散,臉上一道直達眼角的劍傷血流不止。
悽慘而美麗。
四下寂靜,彷彿天地間,唯他一人。
*
慕時聽到了雨打屋簷的聲音,她的思緒回到在沉淵底下被赤狐前輩撿回來的那一天,她比師兄提前醒來,只要睜眼,她就可以看見睡著的師兄。
可是沒有,她睜著迷惘的眼睛,身側空無一人。
屋外的雨、屋內的竹香、搖晃的躺椅、悠哉的赤狐前輩……都和那日一樣,唯獨少了師兄。
“清醒一點沒有?”九尾赤狐揚聲問。
慕時坐起身,身邊縈繞著赤色流光,像是隨時防著她離去。
“清醒了。”她冷靜道,“我還是要去。”
九尾赤狐毫不意外,幽幽道:“你就這麼一命嗚呼了,盡如仇人願也就罷了,你越家的仇誰去報?”
慕時微怔,難以回答。
屋內陷入長久的死寂。
直到敲門聲響起,“砰砰。”
越慕紜站在門口,影子拉得很長。
“我來辭行。”她說。
慕時抬眸,“你要去哪?”
“你說的對,我好不容易活下來,再去送死是白痴行徑。如今有你這個靶子,那群人定不會花心思在我身上。我要去崑崙山,拜師修行,以圖來日報仇雪恨。”
慕時眉頭輕蹙,許多年前,曾有一位雲頂崑崙的陣修長老來越家作客,一眼看中了越慕紜,想收她為弟子。可惜當時的越慕紜年紀小,不願去吃修行的苦,便沒有答應。那位長老有言,若有一日她改變主意,隨時可拿著信物上崑崙山去找他。
這件事情越慕紜在她面前炫耀了好久,沒想到有一日竟成了退路。
“此去崑崙,路途遙遠,讓月芽兒送你去吧。”
越慕紜愣了愣,低聲道:“多謝。”
她轉身欲走,沒幾步又頓住,“越慕時,你不是很討厭我嗎?何必為了救我,暴露自己。”
“你是挺討厭的……但我也做不到,看著你去死。”
慕時想,哪怕是整個家裡最最討厭的人,她不拼死一救,也會愧疚一輩子。
越慕紜垂首,盯著腳下的臺階,“為了救討厭的人,賠上自己喜歡的人,後悔嗎?”
“當然後悔。”慕時紅著眼睛,“後悔自己沒有堅定一點,和他撇開關係。”
不是後悔救她,越慕紜攥緊衣角,“可惜我幫不了你,最多可以承諾,將來順便給你們報仇。”
她深吸一口氣,“越慕時,人死不能復生,這是我們學醫道時,一起上的第一課。這堂課夫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醫者,只要一線生機,就要大膽搏一搏,別到無可挽回的時候再後悔自己沒有盡力。救人如此,做人也是如此。”
“所以,你去找死我是不會攔你的。不過,我還是希望,晚一點聽到你的死訊。”
她不再停留,闊步離開。
慕時眼看她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林間。
“前輩。”慕時望向屋簷,“她說的對,縱然是陷阱,我也要為了師兄的一線生機,搏一搏的。”
九尾赤狐沉沉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良久才道:“罷了。”
他雙手枕在腦後,隨著躺椅的弧度,一晃一晃,“我陪你一起去。”
慕時怔然。
“越家出事的時候,你在場的吧。”
九尾赤狐絲毫沒有避諱,“在啊,早料到是場大熱鬧,自然要去瞧一瞧,不過我可沒動手啊。”
“可你也沒有幫越家,為何又會幫我呢?”
九尾赤狐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我跟你說過,很多年前我和你們越家一位姑娘交情匪淺,她因為我被趕出越家甚至族譜除名,我不對越家動手,全是看著你老祖的面上。”
“至於你,是因為你和你的老祖同病相憐,當年那些人來圍剿時,連竹林裡的一隻竹葉蟲都不放過。若非你祖奶奶在關鍵時刻一腳把我踹出十里,我也無法茍活。當年我救不了他們,如今只好在你身上彌補遺憾了。”
慕時的視線落在他滿不正經的臉上,“既然你親眼看到了他們在越家的所作所為,就應該知道,世家聯手,哪怕是你,這一去也跟送死無異。”
“我可有半神之力!”九尾赤狐直起腰,突然認真,見她依舊嚴肅,又癱到了椅子上,搖搖晃晃,吊兒郎當,“當然,真神來了,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你看我像怕死的妖嗎?”
慕時訝異,“對你而言,現在的生活不好嗎?何必要趟這渾水。”
“好!可太好了!”九尾赤狐拍手誇張道,“尤其是冒充巫家家主這段日子,那日子快活似神仙啊,走哪都有人捧著供著。”
他冷笑道:“也就是因為過上了這種日子我才明白,為何你家老祖都隱居十年了,他們還要鍥而不捨地尋來。因為這日子太好過了!站得越高越害怕掉下去,但凡有一點威脅,都要早早扼殺才安心啊。”
慕時沉默。
“可惜不是每隻妖都稀罕做人,做人真累,終日裡虛與委蛇,令人厭煩。越過下去我越覺得,自己快變成兇手了。”
九尾赤狐仰著頭,面露輕蔑。
慕時的餘光看到了另外的人,越良辭出現在窗邊,許是聽到了他們在說話,所以一直沒打擾。等到屋裡安靜了,他才開口。
“小時。”
“我在。”
“我有話要跟你說。”
慕時倏忽警惕,“哥哥莫不是要故技重施。”
“我總不能看著你去送死。”越良辭扭頭,感受到了雨打欄杆,水珠濺到了他的臉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總是如此。”
慕時沒有否認。
“我沒有要阻止你去,你對我有了提防之心,我也沒有那本事阻止得了你。”
起了風,越良辭霎覺涼意陣陣,“我的確有事想要告知你,關於天眼。”
慕時和九尾赤狐齊齊朝他看去,“甚麼事?”
越良辭仰面,感受著涼風,語氣平靜道:“覺醒天眼之人,不僅會在越家祠堂裡看到上一個天眼覺醒之人的名字,還會得到他最痛苦的記憶。”
“其實你所看到的,我被你的太爺剜去雙眼的記憶,不是從我的記憶看到的,而是你天眼覺醒的附贈品。”
“而我所得到的,便是老祖死前的記憶。他並沒有死在百家圍剿之中,儘管他手無縛雞之力,也讓那些為追殺他而來的人死在了他的前面。而他自己,是在已無生機的髮妻身側,自刎而亡。”
“為何如此,這便是天眼的另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