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怕
連著七日送來的飯菜一口沒動, 滕玉棋憂心忡忡地戳破窗戶,悄悄觀察屋裡的人。
慕時不知何時換上一身素衣,未著配飾, 正在專注地閉眼打坐,周身淡淡的紫色靈力縈繞。
在她身旁, 聞人鶴並未和之前有多大區別, 只是髮尾的寶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根纏繞其中的白髮帶。他靜靜在旁看著慕時, 儘管沒有多少表情,依舊有幾分擔憂流露。
慕時忽地睜眼, 掌中結印, 靈力成注, 打向困住她的結界頂部。
屋內震顫, 眼看結界馬上就要破了,滕玉棋出手阻止,卻被另一道靈力驅趕。
聞人鶴冷冷地瞥了屋外一眼,並未出聲干擾慕時。
滕玉棋思索片刻, 快步離開,將附近的女使驅散。
“家主大人和大小姐鬥法,不管聽到甚麼動靜, 誰都不許靠近!”
結界破開的那一刻,房門也被震破。慕時還未邁開腳步,就看到了門口站著的滕玉家主。
她一如既往地強大又理智,面無表情地揮袖, 將塵埃掃盡, 同時佈下屏障, 將慕時攔住。
“我竟然忘了, 你自小雖然柔弱,卻也執拗。”滕玉家主掃視過兩人,“不要身旁那位出手,執意靠自己的本事破開束縛,是想告訴我,你想要為你爹孃報仇的決心,以及你有這個本事嗎?”
慕時不語,只是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劍,用力到指骨發白。
“可是小時,沒有那麼容易的。”她言辭冷漠間,有著幾分語重心長。
慕時嗤笑,“難又能難到哪裡去呢?不過是誰索我命,我找誰還命。”
似是聽到了天真可笑的話,滕玉家主緩慢地搖了搖頭,“你當真還是個孩子,你要面對的,可不是單一的某個人,甚至不只是一個家族。”
她嘆了口氣,“罷了,此時此刻的你,縱然是飛蛾撲火,也定是在所不惜。但我必須要提醒你,你現在並非孤身一人。你最好提前想清楚,你的不自量力,會不會連累到你身邊之人呢?”
慕時怔然。
聞人鶴垂眸,默默握上她的手,在她側目看過來時,依舊不發一言。
滕玉家主將他們的小動作收入眼底,像是讓步一般道:“十年,若是十年之後你在劍道一途能夠勝過我,我便告訴你,你想找的人都有誰,好不好?”
“不好。”慕時毫不猶豫道,“我現在就要知道。”
她誠然道:“我不想之後我每遇到一個人,都要先懷疑,他是不是我的仇人,亦或是不是和我的仇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滕玉家主霎時沉默。
“我並不是只能從你的嘴裡知道答案,我……”
“慕時!”滕玉棋忽然出聲打斷。
她第一反應是慕時要動用天眼,所以慌張。雖然對面是她的母親,但她也不能確定,她清醒理智,永遠大局為重的母親,會不會放走一個擁有天眼的威脅,哪怕她是故人之女。
慕時的視線從她身上掠過,驀然垂首,“滕玉嬸嬸,讓我走吧。”
“你尚不理智,我若放你走,如何對得起你爹孃的囑託。”
“那你又能關我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你口中的十年?我若一輩子不能做到你口中的理智,你便要關我一輩子嗎?”
滕玉家主眉頭輕蹙,良久無言。
在慕時再度開口前,她背過身去,“三年,三年之後你若能與我一戰,我便告訴你全部。並且,會盡可能幫你。”
慕時攥緊手心,“好,可我總不能在這裡待三年吧。”
“那就用你爹孃的名義向我起誓,三年之內,你不會輕舉妄動。”
“好,我發誓。”
用誰的名義都沒用,將她所說最為清晰收入耳裡的聞人鶴心想,她從來說話不算話。
“你送他們離開。”滕玉家主低聲吩咐道。
滕玉棋點了點頭。
慕時低頭望向師兄握著她的手,儘管聞人鶴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也沒有鬆開,只是用另一隻手,給她帶上幕籬,牽著她跟隨滕玉棋離開。
一路無言,走過長廊時,與一隊身著布衣,拿著灑掃工具的女使擦肩而過。
慕時腳步頓住,回頭看向其中一人的背影。
“那是甚麼人?”她沉聲問道。
女使後頭跟著負責她們的管家,行了一禮回答道:“世家大典在即,需要的人手多,這些是臨時招來做工的。”
滕玉棋也看到了其中一人比較特別,“怎麼還有帶面紗的。”
“回大小姐,那姑娘毀了容,看著嚇人,但又著實可憐,便把她招進來了。”他極有眼色道,“就讓她做些人後的灑掃,見不著貴人,但大小姐若是不喜歡……”
“無妨。”滕玉棋看向慕時,“有甚麼不對嗎?”
慕時搖了搖頭,“沒有,走吧。”
她轉身之際,帶著面紗的姑娘聞聲側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
“你們終於回來了!”坐在客棧門口等訊息的桑音驚起。
聞人鶴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棧大堂,“其他人呢?”
“去找你們了,你們……”桑音小心翼翼,聲音低低,“沒、事、吧。”
“沒事。”慕時出聲,說話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我哥哥呢?”
桑音指向樓上,“在屋裡休息,他不喜歡我在他邊上,就想自己待著,所以我就在等你們了。”
慕時才想起來摘下幕籬,“他脾氣比較古怪,麻煩師姐了。”
“害!”桑音擺擺手,“師兄從前比他難搞多了,算不了甚麼。”
聞人鶴:“……”
慕時沒笑得出來。
“你先上去休息吧。”聞人鶴推著她往裡走,“我先去把大師兄他們叫回來。”
“好。”慕時有氣無力,往樓上走去。
桑音一邊目送她,一邊道:“師兄你應該也累了,我去叫大師兄他們回來,你也留下來休息吧。”
“無妨,我快一些,節省時間。”聞人鶴臨走前還叮囑道:“看著她一些。”
回房的慕時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而入。
背對房門的越良辭只聽見門開的“咯吱”一聲,卻並非聽到人說話,察覺不尋常,他緩緩推動輪椅轉身。
“你明明都提前預料到了,為甚麼不告訴我呢?”
“告訴你,然後讓你去送死嗎?”
慕時無言,珍珠般眼淚從眼眶滑落。她張開嘴,又不知該說甚麼,最終也只剩沉默。
*
入夜,慕時盤腿坐在床榻上,臉色蒼白,閉眼靜思,靈力裹身。
聞人鶴無聲推門而入,輕手輕腳靠近,在她身邊坐下。
她並未察覺,眉頭緊鎖,氣息不勻,周身靈力不斷有波動。
“啪!”
慕時恍惚,看到年幼的自己抬起掌心,父親手持戒尺,毫不留情打下。她不躲不閃,倔強地抿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肯落下。
“是不是你在小紜的水裡下毒?”
“是她先在我的琴裡藏刀片的!”
父親愈發生氣,“那你就能給人下毒了?你知道你下的是甚麼嗎?”
“不就是讓她起個紅疹嗎?又死不了!”
“啪啪!”
父親氣得連打了她兩下,她手心都紅了。
“就起紅疹?死不了?讓你上課你遲到!讓你讀書你睡覺!芥草和弧草都分不清,前面那個是隻讓人起紅疹,但你下的是後面那個,那個能要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要不是你爹我發現得早,你就把你堂妹害死了!”
“嗚!”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嗚嗚!”
父親不僅沒心軟,還多打了她兩下,“你還有臉哭?”
母親聞聲而來,將父親推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回頭責怪道:“有話好好說,非得打她做甚麼!”
“不打她她能長記性嗎?”
父親還要教訓她,母親攔著。
“你就慣著她吧,等她惹出大禍,看你們怎麼辦!”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爹了!”她哭著跑出門。
母親找到半夜才把哭花了臉的她找回來,把她洗乾淨,又哄她睡覺。
“這次是你做錯了事情,不能全怪你爹爹。”
她立馬撅嘴,一副委屈得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
母親立馬改口,“怪你爹爹,就怪他,他明知我們小時最怕疼了,還要下這麼重的手。”
她在母親懷裡蹭蹭,嘴裡嘟囔,“要娘,不要爹,就不要爹。”
母親好不容易把她哄睡著,她半夜又被腳步聲驚醒,以為是鬼,害怕地縮在被子裡。
“你小心點,她睡覺淺。”
“我知道了。”
聽出是爹孃的聲音,她便不怕了,閉著眼睛裝睡。
他們只拿了一盞快滅了的燈,從被窩裡撥出她的手,檢視她的手心。
“都說沒事了。”母親嗔怪道,“你非要來看,萬一吵醒她怎麼辦?”
父親不服氣,“你給她上藥也太不細心了,這還紅著呢。”
“還怪我,你不知道輕點打?”
父親不再吭聲,默默施術。
為她一個紅手心施展療愈之術,屬實是小題大做。
慕時緊緊攥著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忽有溫熱將她手心包裹,她猛然驚醒,周身的靈力散去。
聞人鶴將她僵硬的手一點一點掰開,將掌心撫平。
他溫聲道:“急功近利,不僅難以寸進,還容易反噬。運氣不好,還會走火入魔的。”
慕時眼前模糊,聲音哽咽,“師兄。”
“嗯,我在的。”
“我們……”
“我們怎麼了?”聞人鶴輕笑,“莫不是因為別人三言兩語,就想著把我丟下?”
慕時抬眸,眼中的淚花晶瑩剔透,一出聲,就會從眼中溢位。
聞人鶴用左手捧著她的臉,右手屈起食指,拭去她眼角的淚珠。
“不怕。”
他說:“不管你想做甚麼,我都會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