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好好活著
彷彿馬上就要天塌地陷的感覺只持續了片刻, 慕時遙遙望向來時的方向,心中莫名恐慌。
聞人鶴亦左右環視,問道:“這是甚麼動靜?”
輪椅上的越良辭因為這突然的變故而靜默, 不再激動,但搭在輪椅上的手心收緊, 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凸起。
“不知道。”慕時不自覺眉頭緊鎖, 她摸了摸自己心口, 不安感驅之不散。
“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她扭頭問, “我們能不能再晚幾日走。”
聞人鶴安撫地摟了摟她的肩膀,“聽你的。”
慕時儘量不去多想, 嘆了口氣, 看向越良辭, “好哥哥, 就算你不想讓我回來,我都已經回來了,你再兇我也沒用。”
這般語氣好生熟悉,聞人鶴不喜她對別人也這樣, 可那是她血脈相連的“哥哥”,他無權介意,只能微微側身。
越良辭仰面, 不見天日。
“何年何月了?”
“明日就是……”慕時頓住,突然想起不好提起那個人,“算上明天,我離家就有九個月了。”
“才九個月。”越良辭輕聲感嘆。
為何他感覺有一輩子了?
“哥哥。”慕時走到他身後, 推動他去光影不遮處, “我已經可以控劍了, 你再等等我, 很快,很快我就能讓你重見天地。”
她還以為,哥哥會問,她那個弱柳扶風的身體,怎麼會拿得起劍。
可哥哥問的是,“你把誰帶來了?”
“是我師兄。”慕時誠然道,“也是我的心上人。”
聞人鶴回頭,霎時覺得陽光明媚。
“心上人。”越良辭恍惚,“你都有心上人了。”
“他陪我回來看望爹孃,順道陪我來看你。”慕時笑道,“師兄可厲害了,不管我做甚麼,他都會幫我,是吧師兄?”
聞人鶴笑意盈盈,“是。”
越良辭卻冷了臉,“讓他走遠些。”
慕時一愣,“怎麼了?”
“我有話要單獨與你說,讓他走遠些,越遠越好。”
聞人鶴看了過來,見慕時朝他眨了眨眼,便後退了幾步。
“他聽不到我們說話,哥哥要和我說甚麼?”
越良辭聲音冷厲,“你們莫不是在欺我是個瞎子?”
聞人鶴只好再走遠,幾乎要到結界邊緣。他心裡犯嘀咕,他哪裡和這傢伙像,他脾氣好多了。
“他再走就要下山了。”慕時無奈道。
越良辭終於神色有所緩和,他沉默半晌,抬起手,朝她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
慕時蹲下身來,讓他夠到自己。
哥哥的手如記憶中的冰涼,和師兄截然相反。
越良辭的指腹小心翼翼,撫過她的眉眼。
“你長大了。”
其實她長大很久了,早在好幾年前,他便因為男女大防,不再碰過她。也就不再清楚,她是何模樣。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必須牢記。”
慕時心裡狐疑,“該不是要說,不准我回來吧。”
越良辭緩慢地搖了搖頭,撫過她的青絲,掌心停在她腦後,無聲結印,以氣凝針。
他說:“好好活著。”
慕時還未來得及疑惑,長針入腦,她瞬間睜大了眼睛,往側面倒去。
落地時已閉眼,人事不省。
“慕時!”聞人鶴瞬移而來。
越良辭察覺到他的靠近,用靈力將慕時撈起,朝他甩去。
聞人鶴穩穩將她接住,抱其滿懷。
“你對她做了甚麼?”
“只是昏睡而已。”越良辭神情冷淡,“這麼多年,你是唯一一個由她帶來此處的人。想必,你已知曉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聞人鶴眉頭輕蹙,“你是指天眼?”
“果然。”越良辭冷笑,“你知道剛剛那宛如地震般的動靜是甚麼嗎?”
他不需要聞人鶴的回答,自顧自道:“那是越家的護山大陣,若不是被逼到無路可走,絕不可能動用。剛剛定是他們想試試,以他們的本事,還能不能將此陣如預期催動。”
“那人剝我雙眼時我就知道,他那樣貪婪的人,終有一日,會將天眼公之於眾。而那時,越家將會迎來滅頂之災。”
“因為這世上的齷齪太多了,就比如,將自己親孫子的眼睛挖去給自己用,像這種事情,如何敢讓外人知道?人人都有秘密,見不得人,見不得光。越是強大的人,越是強大的家族,就越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窺視。”
“當有一個像天眼這樣的威脅存在,無論那些人曾經是甚麼關係,他們都會聯起手來,將威脅扼殺。”
聞人鶴在他逐漸癲狂的言語中,拼湊出了真相。
越良辭忽地又平靜下來,“越家很快就要沒了,帶她走吧,越遠越好。”
聞人鶴將懷裡的人抱緊,“你為何不走?”
“我?”越良辭嗤笑,“對我而言,活著沒有比死更好。”
“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越良辭皺眉,“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我不管你想不想活,我只知道,她希望你活著。”
聞人鶴話音一落,揮袖而去,靈力衝蕩。越良辭意圖阻擋卻不敵,連人帶椅滾落,本就虛弱,根本無力反抗。
打暈拖走,聞人鶴將他處置得極為隨意,但對懷中之人小心呵護。
在後山走了一圈,沒有出路,結界於他是個難題,強行破開必定引人注目。
他再三思索,將在慕時袖子裡睡大覺的月芽兒抖了出來。
“我引開別人,你帶他們去百微酒肆附近,找今今他們。”
聞人鶴將兩人收進慕時的荷包,再將荷包掛在了月芽兒的脖子上。
桃木劍懸空,他雙手結印,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出結界,撕開縫隙。
月芽兒趁機竄出,聞人鶴半跪在地,吐出一口鮮血。
山頭爆炸,越家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看去。
有人追蹤而來,聞人鶴御劍逃離。看似插翅難逃時,他瞬閃消失身影,追逐之人失去他的蹤跡。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滾進了宣槿的院子。
“小鶴?”
聞人鶴剛要開口說話,一口腥甜吐了出來。
“小鶴!”宣槿慌張地將他扶起。
越良河聞訊,匆忙從外趕了回來,“那炸山的倒黴玩意兒,莫不是你?”
聞人鶴:“……”
他們看起來,都不像知道後山有個結界的樣子。
“小時呢?”宣槿著急問道。
“她被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宣槿疑惑,“那你為何沒走?”
聞人鶴將越良辭的存在簡單道明,夫妻倆聽得神色各異。
“伯父伯母,之前的動靜,當真是越家的護山大陣嗎?”
越良河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惹得他咳嗽連連,“傷得不輕吧。”
“我……咳!”
“剛跟老子承諾過會保護好我的女兒,這才過多久,就把她一個人丟在外面。”越良河語含責備,“老子給你把傷治一治,你最好趕緊回到我女兒身邊。她要有個甚麼不對勁,我饒不了你。”
他避而不談,更加讓聞人鶴生疑,“事態若真如那人所說,晚輩恐怕不能走,除非伯父伯母跟我一起走。”
越良河愣了片刻,側目與宣槿對視一眼,忽而大笑,“你還能有這份心,也好,你等著。”
他轉身離去,聞人鶴不解地看向宣槿。
宣槿沒有解釋,依舊放心不下地問:“小時當真安全?”
“伯母放心,有信得過的人照顧她。”
宣槿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越良河回來了,手裡拿著那顆桫欏樹心。
“想要保護我們,也得先把傷養好,把這吃了正好。”越良河長嘆,“要不是看在小時的面上,還真捨不得給你用。”
“這本就是小鶴尋來的,你還捨不得上了。”宣槿沒嗔怪道,“小鶴,治傷要緊,你先把這個用上。”
越良河在旁坐下,附和道:“是啊,不先養好傷,留下來是你保護我們呢?還是我們保護你?”
聞人鶴長舒一口氣,掌心結印,立刻將桫欏樹心煉化吸食。
“感覺可好一點了?”宣槿關切地問道。
“好多了。”聞人鶴頷首,“所以明日真的會有大事發生?”
越良河輕笑,“既然你已經知道那麼多了,都告訴你也無妨。”
他似有幾分悵然,“越家自幾年前起就一直在走下坡路。當我們得知,我的祖父,也就是小時的太爺很可能領悟天眼的時候,家中就分為了兩派。一派認為,公開此天眼會引起越家與其他世家的聯合敵對。另一派認為,天眼更多會讓其他世家忌憚,使他們為越家讓路,令越家重回巔峰。”
“兩方爭執不下,中途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將訊息傳了出去。但畢竟不是越家有分量的人親口所說,外界還只是猜測。後來祖父身體抱恙,家主不得不出面闢謠天眼之事,可不僅沒有壓下傳言,反而愈演愈烈。”
“近來商隊和採藥隊頻頻出事,導致越家元氣大傷,再這麼下去,越家必定支撐不了多久,逼得祖父不得不出面。家中兩派仍舊爭執,最終由祖父做主,還是決定,公開天眼。”
越良河說完,拿起手邊的茶水,喝了一口。
“那伯父您是屬哪一派?”
“我並不支援他們。”
聞人鶴捏緊手心,“既然已經預料到有危險,為何不走?”
越良河笑著搖了搖頭,“世家之所以成為世家,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共同努力奠定的。如果只是意見不合就一拍兩散,家族何以為繼?我將小時送走,不讓自己的女兒承擔風險,已是自私。”
他嗤笑一聲,“說不準,真如他們所料,我越家能借這壽宴,這天眼,重回巔峰呢?”
聞人鶴微怔,緘默不言。
“好了,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好好休息,記住一件事便好。”
“我……”
忽然天旋地轉,聞人鶴晃了晃腦袋,開始意識渙散,眼前一黑。
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
“日後保護好小時,還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