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團圓
屋裡安靜得只有瓷碗與瓷勺碰撞的聲音, 慕時坐在床頭,給師兄喂藥。可他卻不配合,扭頭看向床榻裡側。
爹孃暫時離開, 屋裡現下只剩他們二人。
“為甚麼不讓我把話說完?”聞人鶴依舊壓低了聲音。
慕時垂首,盯著自己手裡的藥碗, 用勺子攪動出波紋。
她忽而笑問:“師兄當真就不怕你師父的預言成真嗎?就像因為我, 你錯失銜金劍一樣, 沒準我真的會給你帶來不幸。”
“平日裡甚麼事都往我身上怪, 這種時候倒是有擔當了?”
聞人鶴些許無奈,“驪山之事本就是我自己有過錯在先, 我還沒有無恥到將其怪罪於你。”
他別過臉, 頗有怨氣, “況且, 我以為不會有比你不信任我更不幸的事情。”
“我沒有不信任你。”
“你有!”
“沒有。”
聞人鶴攥緊蓋在自己腿上的被褥,“你就是有,不然為何不讓我說完。”
“那是因為……”慕時目光飄忽,“沒必要嘛。”
“沒必要的意思, 是我可有可無嗎?”
慕時:“……”
這結論是怎麼得來的?
她試圖辯解,“萬一呢,萬一日後遇上甚麼事, 你有甚麼苦衷,有甚麼不得已的理由,要故意說不愛我了呢!”
“你再編?”
慕時語塞。
好半晌,她才從嘴裡迸出四個字, “下次一定。”
她說完便當做無事發生, 繼續給他喂藥。
但聞人鶴依舊不配合。
“你現在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自愈了, 不喝藥的話, 傷就不會好。”
“反正你也不需要我,還管我死活做甚麼。”
慕時眯起了眼,“你再這麼矯情,真的會捱打的。”
他沒反應。
慕時重重將藥碗往旁邊一拍,“不喝算了,真難伺候。”
霎時寂靜,彼此僵持。
良久,聞人鶴捂上胸口,面露痛苦,“咳咳!”
慕時瞥了他一眼,冷漠道:“少裝了。”
“咳!”
聞人鶴驀然往側邊傾身,避開她,垂腰咳出一口鮮血。
“你……”慕時驚得睜大了眼睛,連忙扶起他,順手摸向他的脈搏,“都說讓你喝藥了!”
她又氣又惱,聞人鶴順勢倒在她身上,但嘴上依舊執拗,“不喝,反正你也不在乎。”
慕時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咬牙切齒,卻動作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師兄乖嘛,我怎麼可能不在乎你呢……”
她重新端起藥碗,一邊哄著他,一邊將藥舀起,喂到他嘴邊,“喝一口嘛。”
聞人鶴終於有所鬆動,微微張開了嘴。
慕時趁他放鬆警惕,看準時機,捏起他的下巴,動作利落地將整碗藥灌下。
“咳咳!咳!”
聞人鶴有一瞬間的心如死灰。
“第幾次了!”
慕時面露無辜,緩緩豎起中指和食指。在他幽怨的注視下,又豎起無名指。
“誰讓你老唱反調的。”她嘀咕,還挑釁般的用勺子敲了敲碗。
聞人鶴聽不得這刺激,將碗搶走,丟遠。
慕時有點兒想笑,但這個節骨眼上,著實不敢。
“我遲早被你氣死。”
“不可能!”慕時信誓旦旦,“我醫術還行,你肯定死不了。”
聞人鶴:“……”
*
晚飯時候,宣槿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慕時愛吃的。
一家人圍坐,慕時還沒拿起筷子,面前的碗裡就已經滿滿當當。
宣槿將碗筷擺好,招呼道:“小鶴快坐,不知道你愛吃甚麼,就隨便做了一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謝謝伯母,我不挑食的。”
慕時差點沒忍住笑,真是天大的笑話。
越良河拎著兩個酒罈,擺在聞人鶴面前,“能喝嗎?”
“能。”
慕時剛想說話,就被父親瞪了一眼。
“一個男人,怎麼能連這點酒量都沒有呢。”越良河出言“警告”。
聞人鶴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慕時更加難以開口。
其實她沒打算阻止,她想說的是,她也想喝。
“先吃點菜,空腹喝酒不舒服的。”宣槿收起了笑容,朝夫君遞去一個提醒的眼神,“小鶴身體還沒好,不宜喝太多。”
“行。”越良河無奈地換了個小一點的杯子。
“好吃!”
慕時極合時宜地讚歎了一聲,將其他三人逗笑。
月下團圓,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越良河臉上酡紅,揪著聞人鶴肩上的衣服不讓他走。
“我告訴你,當初聞人景那玩意差點就死在我手裡了。若不是醫者仁心,在關鍵時候,我放了他一馬,現在哪還有他蹦躂的機會。”
“若不是我對他手下留情,他就沒機會救你,這麼看來,真正對你有恩的是我啊!”
越良河拍了拍胸脯,聞人鶴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不需要你回報甚麼。”越良河摸了摸身旁的簷柱,指著它對聞人鶴道:“你只要對我的女兒好就行,我和她娘都沒讓她受過委屈,你也不能讓她傷心難過!”
“是。”聞人鶴應下。
“女兒啊!”越良河抱了抱柱子,“爹大概只能陪你到這了。”
坐在對面的慕時:“……”
她嘆了口氣,“不是說好,要少喝點嗎?”
越良河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你身上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冷?你多穿點衣服呀!你從小就身體不好,以後爹孃不在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
“若是這小子對不起你,你就告訴爹,爹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慕時哭笑不得,她側目看向母親,“我以前怎麼不知道爹這麼幽默呢?”
“淨說不吉利的。”宣槿搖了搖頭。
她從袖口摸出荷包,系回慕時腰間,“錢和寶貝,還有各自七七八八的東西,給你裝滿了。”
“我又不是現在就要走。”
“到時候怕忘了嘛。”
宣槿摟著女兒的肩膀,抱著她搖啊搖。
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本該溫馨,慕時卻莫名覺得有些傷感。
聞人鶴像個木偶一樣被越良河來回拉扯,不敢反抗。他難免想起師父,師父還在他身邊的那兩年,總是喝醉,醉了就抱著他說胡話。
師父一會兒罵人一會兒悵然,他那時豈會想到,師父嘴裡唸叨的兩個人,會有一個如此可愛的女兒。
如此可愛的她,會成為他命中不可缺失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聞人鶴回頭看了一眼,慕時亦看了過來,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看著對方的處境,兩人都笑了。
直到後半夜,聞人鶴才在宣槿的幫助下逃出越良河的魔爪,得以回房休息。
坐下不到半刻鐘,慕時便鬼鬼祟祟翻窗而入。
聞人鶴頓時想起初見時,她那樣笨手笨腳地翻窗來找他,那樣裝模作樣地說擔心他,哭得淚眼婆娑。
如今她身手利落,還怒氣衝衝,“我讓你偷偷給我喝一杯,你怎麼不理我?”
“你就使勁掐我,我怎麼知道你是這意思?”
“我明明還給你使眼色了!”慕時忿忿。
聞人鶴想起她那擠眉弄眼的樣子,啞然失笑,“我沒看到。”
他伸手將她拉入懷中,“而且那酒太烈,你不會喜歡的。”
“你就是故意的。”慕時掙脫他,獨自翻入床榻,“你今晚只准睡地上!”
聞人鶴跟隨在她身後,“你就要睡了?”
“我要開始修煉了。”
慕時閉上眼睛盤腿坐下,調整氣息,運轉靈力。
“真是令師兄欣慰,越來越自覺了。”
他的語氣些許怪異,慕時輕哼一聲,沒有理會。
察覺到身邊有人靠近,她昂起下巴,“說了你只准睡地上!”
“好。”聞人鶴拉長尾音。
他的話音落下,屋裡便傳出持續不斷的窸窸簌簌聲。
像是在鋪床,但他怎麼會這麼老實,慕時悄悄睜開一隻眼。
入眼便是他衣衫滑落,裸露寬闊的肩和勁瘦的腰,長髮垂落,粉寶石在他胸膛前晃動。
“你幹嘛?”
聞人鶴面不改色,“準備睡覺,只是有點熱。”
他掃視屋內一圈,目光最終落在她身後,“既然你不睡,被子和枕頭我就拿走了。”
慕時:“……”
他拿就拿吧,偏偏站在她面前,胳膊從她肩上穿過,去夠她身後的被褥。
夠不到,只能彎腰,小腹順理成章擦到了她的臉。
“咳咳!”聞人鶴忽地眉頭緊鎖,捂著胸口咳嗽,脫力倒下。
慕時被壓得往後躺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為咳嗽而有的胸腔起伏。
“師兄。”
“嗯?”
“你真無恥。”
聞人鶴輕笑,在她肩頸間蹭了蹭,“我傷還沒好。”
“師兄這般虛弱,想必使不上甚麼力氣。”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努力。”聞人鶴雙手支在她兩肩前,撐起上身,與她四目交匯,“定會讓大小姐滿意。”
慕時悶哼,“若是不能讓我滿意呢?”
“那就……”聞人鶴俯身,輕吐氣息,“任你處置。”
慕時冰涼的兩指摁壓在他腰際,像行走的小人般往上移動。
路過之處,滿是灼熱。
……
越老太爺的壽宴前一天,慕時表面準備著離開,實則計劃著去後山。
避開爹孃的視線,她拉著師兄一路狂奔。
就像從前一般,甩掉跟隨的侍女,她便卯足力氣一路跑,待抵達後山,必定氣喘吁吁。
如今長大了,跑那麼遠……依舊累得喘不過氣。
聞人鶴不解,“你不是會御劍嗎?”
慕時:“……”
忘了。
“用雙腿走上來自然是要比御劍飛上來有誠意。”她一本正經道。
聞人鶴將信將疑,“哦。”
“你態度放尊重點,我哥哥可是你的恩人。”
聞人鶴:“?”
慕時滿臉認真,“當初若不是看你像我哥哥,我才不會對你有惻隱之心呢。畢竟誰會平白無故去管一個脾氣奇差,不識好人心,對醫者態度極端惡劣的傢伙?”
聞人鶴:“……”
他面無表情地別過臉,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
“某人又生氣咯。”
“我沒有!”
慕時朝他扮了一個鬼臉,得意洋洋。
後山結界近在眼前,但對慕時仿若無物,卻將聞人鶴攔在外頭。
他強行進入時,血肉會被一寸一寸絞動。慕時握上他的手,這種煎熬便戛然而止。
只是剛過結界,一道帶著殺意的凌厲之風捲來,聞人鶴匆忙揮袖一擋。
“是我!”慕時揚聲道。
荼靈花瓣散開,樹下之人緩緩推動輪椅轉身。
聞人鶴得見其真容,那人白布矇眼,身形消瘦面色慘白,身影無比落寞。
“哥哥!”慕時跑向他。
那人聞聲卻不見溫情,怒吼道:“你怎麼回來了!”
慕時被他嚇了一跳,在離他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匆匆止步。
“我不是讓你永遠不要回來嗎?”
“我……”慕時欲辯解,忽地腳下震動。
好似地動山搖,慕時踉蹌,身後聞人鶴扶了她一把。
她愕然看向越家的方向,突然心跳加快,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