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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承諾

2026-06-02 作者:臻靈

第74章 承諾

縉南以北, 有樹桫欏。

慕時趕來這片茂密叢林裡,四面獸鳴聲不斷,忽遠忽近, 在陰森森的氛圍裡,聽來十分駭人。

她要來尋師兄, 爹孃不放心, 便和她一起來了。

外來者難免遭受攻擊, 草叢中忽然衝出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黑山豬, 要將他們撲倒撕咬。

越良河匆忙將她們母女倆護在身後,不料他的女兒將他推開, 毫不猶豫地對著黑山豬腦袋就是一腳。

慕時用劍抵在黑山豬頭蓋骨, 惡狠狠地問:“說, 桫欏樹心在哪?”

捱了一腳的黑山豬在地上滾了一圈, 立刻老實,懵了一會兒。劍鋒逼近,它連忙用尾巴指了一個方向。

“帶路!”

黑山豬圓滾滾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慕時謹慎跟隨, 左右觀察。

在她身後,越良河和宣槿對視一眼,神色複雜。

兩人見慕時神色憂慮, 欲出言安撫,剛張嘴還沒出聲,又見慕時毫無徵兆地反手一劍,將躲在樹葉背面欲伺機偷襲的毒蜘蛛劈成兩半。

蜘蛛屍身留下的黑毒血流淌在樹葉上, 向下滴落。

“爹孃你們小心些。”慕時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 “跟緊我。”

越良河對她感到些許陌生, 嚥下一口唾沫, 欲言又止。

慕時只想快些找到師兄,誰知走了沒多遠,熟悉的修長身影從夜色下緩緩現身。

她腳步頓住,粉色寶石瑩瑩生輝,此時此刻,是這天地間最耀眼的存在。

“師兄!”她快步跑去。

本欲擁抱,想起爹孃在後頭,慕時匆匆收回胳膊,只是輕輕拍在他身上檢查,“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聞人鶴笑看著她。

慕時鬆了口氣,見他和離開時差不多模樣,連頭髮絲都沒亂,便放下心來。

慢悠悠走來的越良河冷哼一聲,“就你瞎操心,人家打不過自然會退,真以為有人會傻到為了你拼命呢。”

慕時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僅沒收斂,還繼續道:“人貴在有自知之……”

聞人鶴忽然抬手,血淋淋的掌心赫然躺在一顆泛著幽綠、像柿子一樣的果實。

霎時寂靜。

聞人鶴的手心手背皆是極深的傷口,將原本白皙的手染紅,甚至不斷有血順著胳膊流下。

他神色平靜,好像流血的是別人一樣。

“你……”慕時呆了一瞬,緩慢撩開他的袖子,小臂亦是傷口遍佈。

聞人鶴見她呆滯,像是嚇到了,忙強調道:“我沒事。”

他又看向越良河,“伯父,桫欏樹心,晚輩可找對了?”

“額,是。”越良河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將桫欏樹心接過的同時清了清嗓子,“一個男人,這點小傷……”

“師兄!”

聞人鶴睜著眼,倏忽直挺挺地往前倒去,慕時連忙接住。

*

越家,慕時的房間雖然久無人居住,但日日都有人打掃,連桌上擺來看的青瓷都一塵不染。

聞人鶴裸露上身躺在床上,慕時坐在邊上,目光幽怨地看著正在給他療傷的父親。

待他身上的傷口全在療愈之術的作用下癒合,越良河才敢抬頭去看女兒,信誓旦旦道:“沒事了。”

“那他怎麼還沒醒?”

“睡著了。”

慕時:“?”

“真的沒事了,你還不信爹?”

被她看得心虛,越良河又補充道:“頂多虛弱個三四天,保管七八天後活蹦亂跳的。”

慕時眉頭輕蹙,“他近來總是犯困,我卻查不出他身體出了甚麼問題,可他從前不這樣的。就算沒了原本的體質,可修為還在,何至於此?”

“犯困只是表象。”

她有不解,越良河頓時有底氣地直起了腰,“你看他是在睡覺,實則是在悟道,就像神識掉進了迷宮,走不出來就一直是如此狀態。待走出來了,便是完全蛻變。”

“你是說,他這樣是因為在升境的邊緣,只差一步就要躍進化神期了?”

“差不多這意思。”

慕時愣住,沒天理了!

渡體前漲修為跟漲潮似的是他,渡體後怎麼還是他?

她看向聞人鶴時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甚至有了點氣憤。

“這小子應該是在對戰虎妖的時候強行打通脈絡,短暫進入化神期,事後得到了反噬。這波他雖然在身體在遭受重創,但沒準在悟道上得到了啟發。”

越良河幽幽道:“真是如此,他還得感謝我呢。”

“得了吧。”慕時輕哼,“你就是想給自己開脫。”

“你這丫頭怎麼胳膊肘老往外拐?”

“我沒有!”

慕時一邊給躺著的人蓋上被子,一邊趕人,“既然沒事了,爹你就忙自己的去吧,我來照顧他就好了。”

“你照顧他?”

越良河霎時激動,“他憑甚麼呀!你長這麼大,爹孃有讓你操勞過嗎?你還照顧他,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沒名沒份,你就跟他……跟他……”

“怎樣?”

“大老遠就聽到你們在吵吵。”宣槿端著湯藥走了進來,“你們還讓不讓人家小鶴休息?”

越良河臉色難看,“你看你女兒那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樣,你還不說說她!”

慕時低著頭,看起來有些委屈。

“好了。”宣槿擋在兩人中間,“有甚麼好說的,自己做事自己當,只要不後悔就好了。”

“還是娘好。”

慕時從靠近床尾挪動到靠近床頭,抱上母親的胳膊。

宣槿摸了摸她的腦袋,“那你能不能跟娘說說,你的師兄,比阿硯好在哪裡?”

“好玩!”慕時拍手道。

她眉開眼笑,“和師兄在一起,自由、輕鬆,很開心!”

“你這是找玩伴還是找狐朋狗友?”越良河沒好氣道,“找夫君自是要挑成熟穩重,靠得住的,好玩算甚麼?”

“桫欏樹心都給你拿來了,還不夠可靠?”

“他明知自己沒有那個實力,還要逞強,現在好了,躺床上起不來了!”越良河有理有據道,“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呢?他這就是不計後果,不夠成熟的表現!”

慕時:“……”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卻又覺得哪裡怪怪的。

“你就是不喜歡他,所以覺得他怎麼做都不對!”

“你就是瞎了眼喜歡他,才會覺得他處處都好!”

父女倆爭執不下,宣槿無奈扶額。

“好了!”她揚聲打斷,責怪地瞪了越良河一眼,後者勉為其難地閉嘴。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溫柔地撫摸女兒的臉,“開心就好。”

“我的女兒,要永遠開心。”

慕時微怔,明明是期冀和祝福,她卻從母親的話中,聽出了悵然。

“會的!”她揚起燦爛的笑容。

宣槿望向她純然的眼睛,驀然笑了。

“娘也要永遠開心。”

“你開心,娘自然就開心咯!”

越良河見狀,不再多言。

*

聞人鶴醒來時,日上三竿,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灑入。

在他身側,是嫌坐凳子上累腰,在爹孃走後爬上床躺著的慕時。

感受到他有動靜,慕時慢騰騰從被褥底下鑽出,“你醒了!”

“嗯。”聞人鶴坐起來,將屋內打量了一圈,自然地伸手,摟她入懷。

慕時像是聆聽他的心跳般,伏在他胸膛,在他頸窩撓了撓。

“癢。”

“死都不怕,還怕癢嗎?”她冷笑一聲,“師兄好大的本事呢,強行越境單挑大妖,人都快散架了,還嘴硬說自己沒事。”

聞人鶴幾度張嘴都沒說出話來,最後只低聲道:“我錯了。”

慕時仰面看他,“錯哪了?”

“不該……讓你擔心?”

“我沒有擔心啊。”慕時一本正經,“你沒了就沒了唄,正好我可以換……呀!”

聞人鶴目露不滿,藏在被褥下的手掐上了她的腰。

“鬆手!”

“你爹都這麼說了,縱是刀山火海,我自然都是要去闖一闖的。”

“你是要我還是要我爹呀,聽他的話作甚?”

慕時把雙手搭在他肩上,撐起自己直起腰,與他平視。

“你不是應該只聽我的嗎?”

聞人鶴身體往前傾,似是要吻她。慕時往後微微折腰,反應極快地躲開他。

他求饒般道:“以後聽你的,只聽你的,好不好?”

“哼。”

聞人鶴扣在她腰上的手緩緩收攏,輕輕將她往自己懷中推。

見她沒有反抗,便繼續貼近,小心翼翼吻上她的唇。

慕時閉上眼睛,胳膊環上他的脖頸,漸漸與他相擁。

“砰砰!”敲門聲忽地響起,“小時,爹孃進來給你送早飯咯!”

慕時猛地睜眼,將他推開,翻身下床,整理衣服,端正坐好。

她忍不住想笑,怎麼跟……那啥似的。

聞人鶴亦迅速穿上外衣,捋了捋被她弄亂的頭髮,將身旁有人睡過的痕跡抹去。

“小鶴醒了啊。”宣槿推門而入,後面跟著端著早點的越良河。

“伯母,伯父,早安。”

聞人鶴欲起身相迎,宣槿忙道:“你坐著就好,你還得休養幾日才能大好呢。”

“還早呢,太陽都要下工了。”越良河冷不丁道。

聞人鶴:“……”

無從辯駁。

“咳。”宣槿出聲提醒,越良河只當沒聽見。

“小時她爹爹愛開玩笑。”宣槿找補道,“桫欏樹心這事,也是他逗你的,沒成想你真去了。以後這樣危險的事情,不要做了。”

聞人鶴稍顯木訥地點了點頭,“那伯父說的話還算數嗎?”

越良河攤了攤手,“我哪有話語權啊。”

“咳!”宣槿再度出聲警告。

越良河不情不願地搭理他,“這樣吧,若是你能答上一個問題,讓我滿意,我之前說的便算數。”

“您說。”

慕時疑惑地看過去,和母親對視一眼,彷彿在問:爹又整甚麼么蛾子?

“若是我和你師父打起來,你在場的話,幫誰?”

聞人鶴:“……”

不難看出,旁邊的母女倆和他一樣無語。

“若是我跟娘打起來,你幫誰?”慕時煞有其事地問。

越良河吹鬍子瞪眼,“反了你了,你敢跟你娘動手?”

慕時:“……”

她小聲嘀咕:“打個比方而已嘛。”

“行了。”宣槿白了自己丈夫一眼,扭頭道:“小鶴,你別理他。”

越良河感覺自己遭受到了排擠,於是更加積極地擠上前,“這不行那不行,我替我女兒要個承諾總可以吧。”

聞人鶴耐心十足,“伯父想要我承諾甚麼?”

“自然是要對她一心一意,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境地,都要永遠愛她、保護她。”越良河越說越嚴肅,“你既是劍修,就要用你的劍起誓。”

對劍起誓,若有違背,劍會噬主。

聞人鶴手頭能拿出來的,只有最初那把桃木劍。

“怎麼這麼眼熟?”越良河眯起了眼。

慕時在旁挑了挑眉,沒有吱聲。只在心裡感嘆,真是巧。

這原本只是把普通的桃木劍,但跟了師兄那麼久,被他的靈力滋養,又經大戰洗禮,已經滋生靈氣。假以時日,還能生出劍靈。

聞人鶴用劍劃破自己手指,等待著自己的血液漫過劍脊一線。

劍身被血色包裹,懸於空中。

他看向慕時,輕笑。

“聞人鶴在此立誓,會對慕時一心一意,永不背叛。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境界,都會愛她,保護她……”

他開口的瞬間,慕時忽然想起聞人景的話。

“你會給他帶來禍事!”

“你只會害了他!”

……

“如若違背……”

慕時倏忽站起來,嚇了身後的爹孃的一跳。

她莫名朝聞人鶴傾身,親吻,將他的還未說完的話堵回去。

聞人鶴怔然,清晰地感覺到了,她將自己的嘴唇咬破。

“不用說了。”慕時忽地鼻頭一酸,低頭輕聲道。

“我已經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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