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孟浪
驪山秘境之行落下帷幕, 準備下山時,大家神色各異。
慕時走在末尾,偶爾偷瞄身邊師兄一眼。而走在前面的師兄師姐, 則時不時回頭瞥他們兩人一眼。
聞人鶴一直沒出聲,某人在他身旁走得跌跌撞撞, 剛想提醒她看著點路, 就被另外的人搶了先。
“小時。”鍾離硯抬臂微微阻攔, 另一隻手執劍背在身後, “借一步說話。”
慕時點點頭,挪開半步。
聞人鶴走出一段距離, 原地側身等待, 元降幾人亦止住腳步。
“不該問的別問。”慕時在對面開口前先“兇巴巴”道。
鍾離硯欲言又止。
他低下頭, 背在身後的手收緊, “你不是說,想回去看看伯父嗎?”
“嗯。”
“我帶你去,但在此之前,我得回家一趟。”
慕時心不在焉, “好。”
鍾離硯無聲嘆了口氣,“你可還記得,我在信中與你寫過, 縉南新開了家百微酒肆,魚湯一絕,我想你會喜歡。可惜還沒來得及帶你去,就……”
他搖搖頭, “離太爺壽宴還有十天, 我回去要花兩日, 處理些瑣事大概花上三日, 第六日午時,我在酒肆等你。”
“好。”
“那……之後見。”
直至鍾離硯轉身,慕時才抬頭看他,或者說,看他手裡的劍。
“見到師父後,只需告知結果。若他們細問,就說是我的問題。”聞人鶴交待道。
元降睜大了眼睛,“所以,你有甚麼問題呢?”
“我會自己解釋的。”聞人鶴眼看慕時回來,她肉眼可見的情緒不高,“還有,不要去問她。”
幾人齊刷刷看向慕時,在她有所察覺之前又紛紛避開。
“下山吧。”元降看了眼天色,“爭取天黑前和師父匯合。”
*
驪山山腳下的一間酒肆裡,道玉和聞人景臨窗對坐,手裡都拿著酒壺,面色緋紅,醉意明顯。
第一批從山上回來的人有不少來到酒肆歇腳,他們難擴音起秘境之事。
豎起耳朵的聞人景一聽奪劍的是個相貌英俊的小夥,又發現試劍的三個條件自己徒弟都能對上,立馬笑嘻嘻,在桌子底下踢了道玉一腳。
“賭不賭?”
道玉半夢半醒,臉貼著牆,嘟嘟囔囔,“賭甚麼?”
“賭奪劍的定是我的徒兒!”
聞人景笑成眯眯眼,“我救過那麼多人,只收了他一個徒弟。就是因為,我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天縱奇才!”
道玉閉著眼睛撅嘴嘲諷,“那是我徒兒!你自己不要他的……”
“胡說!”
聞人景捏緊拳頭,錘在窗臺上,“我那是為了救他,我與能救他之人相剋,若我留下陪他,或者他繼續跟著我四海為家,他就遇不到那個能救他的那個人。我都是為了救他呀,你怎麼能怪我呢?”
說著說著委屈了起來。
“相剋?”道玉撓了撓自己擠壓變形的臉,忽地笑了,“那阿鶴身邊,你和慕時豈不是隻能有一個?”
“那是之前,這一劫已經過了呀!”
道玉失望地“嘖”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要為了徒兒的幸福,趕緊滾蛋了呢。”
“怎麼就非得是我滾蛋呢?”
聞人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那丫頭可是他的第二劫,會害他命的!”
“你又胡說八道甚麼!”道玉直起腰,將酒壺朝他砸去,“人一小姑娘,能害甚麼人?”
聞人景揉了揉被她砸中的小腹,幽怨過後,驀然笑道:“小姑娘才害人呢,越漂亮的越害人。”
道玉白他一眼,扭頭看向窗外,一行人晃晃悠悠從樓下走過,她頓時酒醒了幾分。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激動地招手,“為師在這裡!”
幾個徒弟紛紛抬頭,只見師父直接從酒肆二樓的窗戶跳了下來,後面跟著動作沒那麼利落但同樣果斷翻窗的聞人前輩。
“快讓為師瞧瞧你的劍!”聞人景歡快地跑來,還扭著屁股擠開旁人。
忽然寂靜。
其他人都默默退開,聞人景見狀困惑,酒醒了一大半,“怎麼了?”
“師父,抱歉。”聞人鶴不著痕跡地將侷促不安的人擋在身後,“是我無能,沒有拿到。”
“怎麼可能?”聞人景的酒徹底醒了。
道玉見氣氛低迷,忙道:“沒拿到就沒拿到,多大點事,玩得開心就好了。”
“特別好玩!”桑音跳了出來,興奮道:“我們還喝到劍仙的贈酒了呢!”
“對啊對啊,這一趟我們可沒白來。”褚今今亦道。
聞人景將他們的神情和小動作收入眼底,於是將聞人鶴單獨拉開詢問。
“你倒是跟我說說,那上山的人裡,還有誰比你更有劍道天賦?”
聞人鶴神色淡然,“奪劍者是鍾離氏的少爺,他……並不輸我半分。何況,不管劍選人還是人選劍,都需要些緣分,並非最強的就是最合適的。對吧,師父。”
“鍾離氏的少爺?”聞人景若有所思,“莫不是叫鍾離硯?”
聞人鶴一愣,“師父還知道鍾離硯?”
“還真是他。”聞人景冷笑,“你沒成功,當真只是像你說的那樣?”
“自然。”
“你就誆你師父吧!”
聞人景氣得吹鬍子瞪眼,“就這麼巧,偏是那丫頭的未婚夫,我都跟你說了,那丫頭對你來說是禍害!”
“……”
他越說聲音越大,末尾那句讓幾尺之外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慕時怔然。
如此看來,倒也沒錯。
*
傍晚,入住客棧,慕時待著房裡,趴在疊起的被褥上,盯著跳躍的燭火發呆。
“砰砰!”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嚇她一跳。
聞人鶴端著飯菜在門外等待,好一會兒,門才被開啟一條縫,露出她半隻迷茫的眼睛。
他問:“我可以進去嗎?”
慕時沉默地退後,眼看他推門而入,頓覺手足無措。
見他進來後回身將門關緊,她心裡咯噔,大有一種要被凌遲的危機感。
她佯裝鎮定地坐上椅子,眼神飄忽不定。
“晚飯都不去吃,是為了躲我嗎?”
慕時抓著衣角,放在指間揉搓,“不是,沒有胃口而已。”
聞人鶴將飯菜擺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輕飄飄道:“頭一次見你撒謊這麼不自信。”
慕時:“……”
“你不用將我師父的話放在心上。”
“我才沒有。”
慕時別過臉,餘光裡他卻在笑,“你怎麼還來找我,不怕你師父看到,更加生你的氣嗎?”
“他已經先我們一步離開這裡了。”
慕時微怔,“他被氣走了?”
“不是。”聞人鶴啞然失笑,單膝落地,跪蹲在她面前,抬頭看著她道:“他本就是要在秘境結束後離開,繼續四處遊歷的。即便眼前的結果不盡人意,也不影響他的計劃。他又沒有真的在生我的氣……”
今日師兄好似異常的溫柔,慕時垂眸,腦子裡亂糟糟的,逐漸聽不清他的話。
“對不起。”她倏忽道。
“你說甚麼?”
“對不起。”她重複道。
聞人鶴緊盯她的臉,“你再說一遍。”
“對……”慕時頓了頓,察覺到了不對勁,“你明明就聽到了!”
“這三個字從你嘴裡這麼誠懇地說出來,我若不多聽幾遍,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慕時:“……”
他說得好正經。
“對不起我甚麼?”
難以啟齒,慕時只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聞人鶴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所以,你揪著我說我不能去,是為了拖延時間,讓鍾離硯搶佔先機?”
慕時:“……”
原來還能這樣狡辯。
不過到這個地步,異樣的眼光已經受了,罵也捱了,尷尬也度過一大半了,還不如早死早超生,坦白算了。
“不是!”她欲言又止,想要從實招來,卻不知從何說起。
“慕時。”聞人鶴輕喚。
慕時愣了愣。
他眸眼幽深,像蒙著一層看不穿的霧。
“我、是不是、在某個失去意識的時候,對你做過……孟浪的事。”
慕時抿了抿唇,屈起地食指因為不自在而摳著椅把。
她低著頭,鼻腔發聲,“嗯。”
聞人鶴霎時怔住,膝上跪得更實了些,聲音啞了幾分,“抱歉,如此,該抱歉的不是我嗎?”
“但我本是可以制止的。”慕時誠然道。
聞人鶴搭在自己膝上的手緩慢捏緊,“那為甚麼不呢?”
“因為、可能……”慕時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可能是因為、因為發生得太突然,我沒反應過來。也可能是因為、師兄長得太好看,我被色迷心智。可能是我、我也沒覺得自己太吃虧。還有可能是因為……”
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我知道,和師兄做了那樣的事情,就會得到師兄的體質。”
聞人鶴:“……”
沒一句愛聽的。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對嗎?”
慕時眼皮跳了跳,閉上眼睛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是,我就是利慾薰心,覬覦你的體質。”
聞人鶴說不出自己是氣惱更多,還是失望更多。
“怎的這麼老實。”他覺得反常,“反正我也不知道,你說甚麼是甚麼。照理來說,你不是應該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說自己只是反抗不了或者其他,好讓自己成為受害者,讓我愧疚一輩子嗎?”
慕時:“……”
一開始確實是這麼打算的來著。
她試探地睜眼看他神情,沒感受到他的怒氣,稍稍鬆了口氣,“我沒料到自己一時鬼迷心竅,會讓你錯失這麼重要的珍寶。”
聞人鶴沉默良久,直起了腰。
看向她的眼,緩慢又認真地問道:“我不怪你,那你也原諒我,好嗎?”
“我知道你那個時候沒有意識。”
“我說的不是這個。”
慕時抬眼,終於大方直視他,略帶困惑,“那你是要我原諒甚麼?”
聞人鶴的聲音很輕,氣息卻很重,“原諒我、在夢裡……”
“對你輕佻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