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聽得到
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連帶風中涼意都更甚。
慕時陡然鬆開扯著師兄袖子的手,眼看薄薄的布料垂下,聞人鶴沒由來的心生恐慌。
好像她撇下的不是一片袖子, 而是清晨她執意要抓住的鈴鐺。
鬆開……就代表不要他了。
“小時。”
鍾離硯一步一步向她走來,“跟我走, 好嗎?”
慕時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怎的突然這麼嚴肅, 一個一個, 非得都趕這個時候嗎?
她在心底誹謗,察覺到身旁之人慾起身, 唯恐火藥味更濃, 她匆忙出手, 狠狠摁下他的肩膀。
聞人鶴愕然, 無暇再“迎戰”鍾離硯挑釁的目光,注意全都落在連站都不讓他站起來的慕時身上。
“我沒有在外飄蕩,師門是我第二個家,我又不會流落街頭, 大可不必把我想得那麼慘。”
“可……”
“可甚麼可!”慕時打斷,“爹孃都放心,你又瞎操心甚麼。”
鍾離硯只覺心中壓著大石, “你的身邊即便不是我,我也只能接受,那個人比我強。”
他話音一落,聞人鶴側目而視, 再度起身……依舊被摁下。
慕時咬緊後槽牙, 可謂卯足了力氣, 但他似乎堅決, 兩人暗暗較勁。
她沒法,惡狠狠道:“你給我老實坐著!”
聞人鶴:“……”
滿目呆滯。
慕時顯然氣惱,“我的身邊是誰,甚至需不需要有這麼個誰,都是我說了算,何時用得著別人肯定。”
鍾離硯愣住。
“那種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干涉我生活的人,還有那種別人一激就意圖表現,證明自己不是無能之輩的人。前者不見得多聰明,後者也絕不英勇,各有各的愚蠢!做作!”
“……”
兩個男人幾乎同時低眉垂首,多少有些窘迫。
慕時前後各掃一眼,“誰再敢在離開秘境之前叭叭些跟秘境無關的事情,別怪我翻臉!”
“聽到沒有!”
她沒好氣地踢了聞人鶴一腳,但沒敢看他。
聞人鶴有理由懷疑,這人是在藉機禁止他計較剛剛被灌酒的事情。
“知道了。”他小聲嘟囔,哀怨而不自知。
慕時竊喜,繃著慍怒的表情,偷偷掐著自己,免得笑出聲來。
非常好,逃過一劫!
四周喧鬧不斷,待杯盞皆空,酒意四散,又有暖風過境,撫慰眾人。
眾人一眨眼,居然回到了驪山山頂。
但眼前並非驪山現在的模樣,地面的花草植被更為茂密,鳥鳴聲不絕,連藍天白雲都更為純淨。
這當是,千年前的驪山。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酒香,證明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錯覺。
眾人紛紛向酒香濃重處靠攏,是無字石碑前。哪怕過去一千年,它都沒有變換位置。
此時此刻,石碑前有一蓄滿鬍鬚的男子盤坐,他只著普通的褐色布衫,看著像是鄉野村夫。
“棠午劍仙!”
一向沉穩的鐘離硯喊出聲來,雖然聲音不大,但也難掩興奮。
慕時將那靜坐的人打量,他閉目凝神,專心打坐,肉眼瞧不出甚麼特別之處。在他身邊,也並沒有那把傳說中的絕世之劍,只有倒地的空酒罈和一粗糙的皮革酒壺。
“肯定是棠午劍仙!”人群中有人猜測道。
史書中關於棠午劍仙的記載良多,但對其相貌記錄少之又少,少有人能像鍾離硯一樣,只一眼便能肯定其身份。
大家久久觀察,等著棠午劍仙或者石碑給出下一個提示。
可是沒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除了他們這些逐漸失去耐心的秘境闖入者乾著急,整個山上風平浪靜。
棠午劍仙一直在打坐,一動不動,唯有被布帶潦草捆綁的髮絲隨風輕揚。
“只能等唄。”
眾人圍著棠午劍仙和石碑席地而坐。
慕時看向對面,不知一向挨著她的師兄是不是故意的,沒坐在她身邊。他坐得板正,是一貫不茍言笑的樣子。
他盯著地面的草,不知在想甚麼。
聞人鶴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餘光裡她忽然直起了腰,就在他以為,她會換位置的時候,她……只是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人。
慕時輕咳了兩聲,滕玉棋會意,傾身聽她耳語。
“越老太爺壽宴,你會去嗎?”
滕玉棋冷笑一聲,“我還在禁足呢,怎麼去?家主大人沒提前叫我準備,定是沒打算讓我去。”
慕時嘆了口氣。
“怎麼了?”
“那日越家肯定熱鬧且人多混亂,我本想讓你幫我掩護一下,我好溜回家瞧一瞧。”
滕玉棋若有所思,刻意道:“有啥好瞧的。”
“之前爹爹為了救我元氣大傷,後來又因為我不肯跟他回家氣著了。我至少得回去看看他,看他是不是身體痊癒了,有沒有氣消。”
“哦。”
滕玉棋見她認真,微微蹙起眉頭,“既然這樣,也別等壽宴了,那時候雖然人多好混,但能認出你的人也更多,萬一誰火眼金睛呢。秘境結束你就去,早去早回。”
慕時用掌心託著臉,“說得輕巧,你當越家很好進嗎?”
滕玉棋撞了撞另一側的鐘離硯,“讓他帶你去。”
“嗯?”一直盯著棠午劍仙的鐘離硯終於扭頭。
慕時歪了歪腦袋,“他不也在禁足嗎?”
“他只要承認你已經死了,不再執著找你,應該就會被放出來的吧。而且你詐死後,他經常去看望你爹孃,隨時進越家都不會惹人生疑。你就裝個他的隨從,跟他一起去見你爹。”
“小事一樁。”鍾離硯撂下這麼幾個字,又回頭望向棠午劍仙。
滕玉棋嘖嘖稱奇,“看吧,他開始敷衍你了,你已經不是他心裡最重要的了。”
慕時白了她一眼,低頭陷入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爆發歡呼,大家不約而同站了起來。
慕時反應慢了一拍,抬頭看去,原來是棠午劍仙睜開了眼。明明他只是緩緩站了起來,卻莫名讓人覺得氣勢滔天。
他隨意抬手,氣流中仿若湧入了墨,繪成他手中的劍。流動的墨又漸漸畫出另一個同樣握劍的人,與他對打。
兩人於半空短兵相接,你來我往地強強對抗,旁觀者無不驚豔。
“這甚麼情況?”慕時詫異。
“這是棠午劍仙的成名戰。”鍾離硯微微激動地解釋道,“對面那個,是他們那個時代覺醒的西陵劍心。”
這一戰的結果人盡皆知,西陵劍心落敗,棠午劍仙一戰成名。
“看吧,這就是西陵橋不來湊熱鬧的原因。”滕玉棋笑道。
慕時撅著嘴點了點頭,只見將西陵劍心打倒的棠午劍仙於空中揮手,召來酒壺,對日而飲,豪氣萬丈。
他高呼:“世家又如何?天才又如何?”
“喔!”
如千年前這一戰的見證者一般,大家亢奮地歡呼,帶動氛圍。
下一刻,流動的水墨消散,棠午劍仙仰天大笑,踏空一躍,消失在雲間。
“飛昇了?”慕時困惑。
“定是!”鍾離硯肯定道。
滕玉棋小聲道:“眾說紛紜,有人說他飛昇了,有人說他隱居了,畢竟誰也沒有親眼見到。”
石碑出現裂紋,溢位金光。
眾人翹首以盼。
“砰!”
石碑炸開,碎石飛濺,一道劍氣迸出,將所有人震出三尺之外。
猝不及防,大家滾的滾,翻的翻,狼狽不堪。
慕時後背被人用胳膊拖了一下,所以免於摔得四腳朝天。她眼前揮過一片熟悉的玄色袖子,將碎石擋了回去。
扭頭一看,果然是師兄。
“是銜金劍!”
緩過勁來,有人高喊。
眾人望去,一把金光縈繞的長劍懸於空中,銀色劍身分佈金色裂紋,仿若山河錯落。
“原來藏在了石碑裡。”慕時小聲嘀咕。
銜金一現身,便有不少人湧上前,試圖爭搶,但在劍身五步之外就被金色結界彈了回來。
忽而烏雲蔽日,天地間立刻暗了下來,黑色的雲霧湧動,像是暗藏滾滾天雷,給人無限的壓迫感。
而半空中靜立的銜金劍因此更加奪目。
在它身邊,亮起了金色的字——試劍者,境界需達乘黃九境。
“這麼簡單?”滕玉棋抱臂而觀,心生狐疑,“敢來搶這把劍的,至少都得是扶搖境吧。”
慕時壓低聲音,“你小點聲吧,當扶搖境是大白菜啊。一開始秘境就只讓十五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進,能在二十五歲前越境扶搖的人很少好不好。”
“是嗎?”滕玉棋挑了挑眉,“我怎麼感覺到處都是。”
廢話,慕時心道,她平常遇到的都是甚麼人,各大世家的天之驕子,只有更強,沒有最強。
金光繼續往下書寫——試劍者需天生劍骨。
“啊?”滕玉棋擰起眉峰,“怎麼突然這麼苛刻?”
這條件一出來,她只能做個旁觀者,於是抱臂退後,還搖了搖頭,“一萬個劍修裡都不一定能找出一個天生劍骨。”
“也沒那麼稀有吧。”慕時幽幽道,“你前邊站著一個,後邊也站著一個。”
滕玉棋前後看一眼,如鯁在喉。
慕時些許期待地扯了扯聞人鶴的袖子,這麼苛刻的條件都攔不住,勝算很大。
金光繼續往下蔓延——試劍者,需處子之身。
“還能這麼刁鑽?”滕玉棋震驚地睜大了眼。
身邊的人沒搭腔,她扭頭看去,慕時瞪大的眼睛盛滿呆滯,整個人像是瞬間僵住了。
“你也覺得離譜?”滕玉棋笑道,她還拍了拍鍾離硯的肩膀,“你現在是不是得慶幸她逃婚了?”
“還因禍得福了呢。”
“……”
慕時頓覺五雷轟頂,甚麼都聽不見,腦子嗡嗡的。
“師兄!”
桑音忽然叫喚,嚇慕時一激靈,差點沒站穩,多虧聞人鶴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心相接,她緊緊攥住。
“師兄快去!肯定是你的!”桑音興奮道。
慕時只覺渾身血液逆流且沸騰,她躁動不安,還紅了耳畔。
“你怎麼了?”聞人鶴詫異。
“師兄快去試劍!”鹿見汐也催促道,難掩亢奮。
慕時抓他抓得更緊了。
大家都期待地看著他,聞人鶴也知到這個地步不能耽擱,不然恐被他人捷足先登,尤其鍾離硯回頭看了他一眼。
誰料他剛邁開腳步,就被慕時狠狠拽了回來,差點踉蹌。
他不明所以地看去,慕時咬著嘴唇,臉上帶著難以言喻地慌張和茫然。
“慕時你幹嘛?你快讓師兄去試劍啊!”大家困惑地圍了過來。
慕時感覺有刀子卡在嗓子眼,落在他人眼中,似從牙縫裡將字吐出來。
“我、我……師兄……”她低下頭,視死如歸,“師兄不可以去!”
“……”
霎時寂靜,連鍾離硯都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師兄、為啥不可以去?”
“你可不可以去,你自己不知道?”
聞人鶴些許迷茫,她從未攥他如此緊過,甚至用力到指骨發白。
他試探地開口,“我……”
“反正你就是不可以去!”慕時慌亂不能自已。
四面的注視或不解、或震驚、或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此時此刻,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每一刻都是這麼煎熬,她只想著逃離,抬頭瞪了鍾離硯一眼,“你快去啊!”
聞人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她目光躲閃,誰也不回應,只看向地面。
鍾離硯暫且將雜念拋開,走向銜金劍。
烏雲消散在他握劍後,他一劍開天,頓時陽光明媚,普照大地。
幾乎所有人都仰面望天,唯有慕時和聞人鶴例外,前者看地,後者看她。
聞人鶴忽地用力一拉,慕時毫無防備往他跌去,驚嚇般抬頭,撞入他如秋日深潭般的眉眼。
四目相對,慕時心跳得太快。
他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