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不想回去
自昨夜越良河強行關窗, 切斷自以為女兒跟別人“眉目傳情”的視線後,整夜屋裡的氛圍就變得“劍拔弩張”。
直到早上,依舊僵持著。一個坐在床榻上抱著枕頭生悶氣, 一個坐在太師椅上強裝氣定神閒地喝著茶。
“我肯定是不會跟你們回去的!”慕時堅決道,“我都說了和師兄沒關係、沒關係, 你們為甚麼就是不肯信我?”
“哼。”越良河已經聽膩了她這套說辭, “我看你已經大好了, 不如今晚就啟程。”
慕時氣急, “我不!”
“娘!”她錘了下被子。
宣槿嘆了口氣,從兩人中間退出, “你們爺倆我是一個都勸不動。”
她甩手道:“我去給你們做早飯。”
廚房裡元降忙活完, 就把做好的吃食擺在灶臺上, 留給後來的人。
宣槿來時看了一眼, 嘆了口氣,回身開鍋自己重新做。
她心中糾結,帶不帶小時回家是個問題。她在外面的日子就和這吃食一樣,遠沒有家中精細, 她只能忍耐。
可回家呢,又是未知的危險。
其實讓她嫁去鍾離家不失為一個選擇,可惜她不願意, 若是逼迫……
自己經歷過一遍,雖說結果還是好的,但還是不想讓女兒重蹈覆轍。
“伯母。”
宣槿回過神來,轉身看向門口玄衣烏髮, 面容清俊的年輕人。
聞人鶴負責照顧褚今今, 來給他取早點。
“你昨日才渡劫升境, 怎麼今日還起這麼早, 不好好休息嗎?”
“只是渡劫而已,不至於下不來床。”他淡淡道。
宣槿細細將他打量。
倒沒覺得他有夫君說的那樣處處不好,至少這樣貌,實在是不俗。
“伯母,需要幫忙嗎?”
宣槿笑笑,沒有推拒,“你可以幫我把菜切成丁嗎?好放粥裡。”
“好。”
聞人鶴動作遲緩,眉頭輕蹙,將胡蘿蔔摁在砧板上,拿起菜刀的動作顯然生疏。
但勝在細緻。
宣槿看在眼裡,一邊熬粥一邊閒聊道:“你師父說,這次多虧了你,我們才有機會救回小時。你可有甚麼我們能為你做的,不然,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不必了,我……”聞人鶴和手裡的胡蘿蔔較著勁,“我是她師兄,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一碼歸一碼,你不用不好意思。”
聞人鶴搖頭,“沒有不好意思,是真的不用。”
他岔開話題問:“慕時她、好些了嗎?”
“她好的差不多了。”
“那、那怎麼、不見她出門。”聞人鶴懊惱,怎的一句正常的話都能說得磕磕巴巴。
宣槿好似並未察覺他的不自在,“她啊,和她爹爹慪氣呢。”
“她爹總說我寵壞了她,把她縱得無法無天,其實他們爺倆就是一個脾氣,小時就是隨了她爹爹。現在兩人誰也不讓誰,真不知道最後誰能贏。”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聞人鶴將大小几乎無差的胡蘿蔔丁倒進碗裡,“他們在吵架?”
“算是吧。”宣槿看著他遞來這碗“嚴謹”的胡蘿蔔,啞然失笑,“她爹爹要帶她回家,小時不願意,正犟呢。”
“她……不願意?”
宣槿點頭,煞有其事道:“因為這次的事情,小時她爹爹不放心她繼續在外面,但小時非說自己能行。”
她若有若無地瞥過他的臉,“還說,她還有個師兄特別厲害,會保護好她。”
聞人鶴愣住,些許茫然。
宣槿觀察著他的神色,“小鶴,你……喜歡我家小時嗎?”
“砰。”
鮮血溢位,他笨拙地切到了手。
“別緊張。”宣槿溫柔道,“我不告訴別人,連小時都不說。”
“所以,你喜歡她嗎?”
……
天色漸暗,慕時揹著包袱,咬著嘴唇,小心翼翼推開窗,不敢弄出一點聲響。
她偷偷摸摸翻窗的動作有些吃力,好不容易無聲落地,一回頭,見到不知何時出現的聞人鶴,嚇一激靈。
“你想嚇死我啊!”她壓低聲音埋怨。
“你在幹嘛?”
慕時撫平衣衫上翻窗留下的褶皺,“逃跑啊,看不出來嗎?”
“就你這樣,跑得出幾里路?”他不掩輕視。
“那你帶我走吧。”她不僅沒生氣,還仰面笑道,“師兄,你帶我遠走高飛吧。”
聞人鶴:“……”
好突然。
窗邊說話太過危險,慕時將他拉到角落。
聞人鶴像個木偶一般任她拉扯。
“怎麼樣?”她眼中戲謔無疑。
“胡言亂語。”
他微微氣惱,將手中捏著的荷包塞還給她。
慕時摸了摸失而復得的荷包,“你是來給我送這個的啊。”
“要不是狼族少主惦記裡面的寶貝,我估計已經入土為安了,但其實裡邊也沒甚麼了。”
聞人鶴輕哼,“那你怎麼不直接給他,還少受點罪。”
“讓他如意,他不就沒理由留我性命了?”慕時將荷包系回腰間,“再說,裡頭還有一根完好的獨苗苗。”
“甚麼?”
慕時抬頭,四目交匯,她莞爾道:“灼心草呀。”
那株沒捨得當掉還債的灼心草,那株師兄替她贏來的灼心草。
聞人鶴莫名慌亂,與她錯開視線。
她追著問:“師兄,你帶不帶我走?”
“我帶你去哪?”
聞人鶴別過臉,“而且,你為甚麼不想回家?”
“因為回家就見不到師兄了呀。”
“……”
聞人鶴怔然,緩緩垂眸,“見不見我,很重要嗎?”
“不重要。”
“你……”他噎住,轉身就走。
慕時防他這一下,早早就拉住他的袖口。
她笑容燦爛,“但是看師兄生氣太好玩了,回家以後就見不到,該有多無趣。”
聞人鶴氣得背過身,不想理她。
慕時賣乖道:“我這是捨不得你的意思,你怎麼這都聽不懂。”
“你少來這套。”
“我就是捨不得你……們嘛。”慕時誠然道,“我還要跟著師兄習劍呢。”
聞人鶴嗤笑,“某些人不是嫌我不會教,還覺得我不是好東西嗎?”
“那是我年輕不懂事。”
慕時一本正經地舉起三根手指,“我現在醒悟了,悔過了,非師兄不可了。我保證,再也不會偷懶,再也不抱怨你了。”
“切。”
“真的!”
她神色認真,聞人鶴將信將疑。
扭捏著,試探問:“那你不回去,你哥哥怎麼辦?”
“我哥哥?”慕時懵了一會兒。
隨後十分自信,“他會等我學成歸來的。”
聞人鶴:“……”
他頓時冷臉,用力甩開她,轉身要離去。
“誒?”
慕時小跑到他前面攔住他,“你怎麼動不動就走啊,我哥哥又怎麼惹你了?”
“他知道你跟外面的男人這麼拉拉扯扯嗎?”
“啊?”慕時滿目困惑,“他知道又怎樣?”
聞人鶴不可置信,扭頭冷哼道:“大小姐還真是不拘小節。”
慕時:“?”
她緊緊攥住他的衣角,“你陰陽怪氣甚麼?”
“越慕時。”
嚴厲又熟悉的聲音乍然出現,慕時僵住。
反應過來後默默將包袱藏在身後,“爹。”
越良河站在幾步之外的臺階上,揹著手,不怒自威。
“你真是越來越野,連爹孃的話都不聽了。”
“說得我好像聽話過一樣。”她小聲嘀咕。
“你這是想幹甚麼,學人私奔嗎?”
“我沒有!”
慕時忿忿,“少給我扣帽子。”
越良河目光平靜,但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回來。”
慕時垂著腦袋,一動不動。
“難不成,你想被綁回去嗎?”
“娘!”
宣槿站在門後,沒有露面,聽到女兒這一聲才發現自己暴露了半隻腳。
一番猶豫後,她沉默地將腳收回,徹底消除女兒眼裡自己存在的痕跡。
“還叫娘,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你今天也得跟我回去!”
慕時眼神亂瞟。
越良河有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你在找甚麼,它嗎?”
他將背在身後的手移至面前,食指和中指間捏著的,正是月芽兒的尾巴。
小白蛇懸空掙扎著,一番白費工夫後,看向慕時淚眼汪汪。
慕時:“……”
無話可說。
但凡身體裡有一丁點兒靈力,她早就借赤狐前輩的東風離去,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母親中立,月芽兒靠不住,師父純看熱鬧,她自己又心有餘而力不足,那就只能……
她側目,純然又期待地望向聞人鶴。
後者迎上她的目光,但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始終無動於衷。
越良河冷哼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妻子,彷彿在說:“看我猜的沒錯吧。”
他不為所動,慕時漸漸捏緊手心,最終收回視線,還自嘲般笑了笑。
她……這是在失望嗎?
聞人鶴神色微滯。
以後,是不是真的就再也見不到了。
“回來吧。”越良河催促道。
慕時低著頭,不服氣,不肯屈服,又無可奈何。
越良河無聲嘆了口氣,朝她走近,站到她面前,去抓她的手。
“跟爹回家。”
“她不想回去。”
相碰的手被截胡,聞人鶴驟然出手,將她拉至身後。
越良河愕然看向他,在他身後的慕時亦怔怔抬頭。
聞人鶴低聲道:“她不想回去。”
“與你何干?”
聞人鶴退後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慕時感受到了他手心的力道加重,把她扣得死死的。
他只是重複道:“她不想回去。”
“你一個外人,憑何插手?”
“伯父。”
聞人鶴語氣恭敬,說出的話卻反之。
“你打不過我。”
“……”
慕時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眼看父親一點一點怒形於色。
“咻!”他忽然出手,袖中暗器無情射出。
聞人鶴匆忙之中鬆開慕時,側身躲避,越良河趁機去抓慕時的胳膊。
霎時間,純白流光照耀天地,通靈之手快一步將慕時勾回聞人鶴身邊,巨大的法陣旋於身後。
他執劍而立,令天地黯然。
他沒有動手,只是盡顯扶搖境強者的雙倍壓迫。
“我滴乖乖。”道玉拎著酒壺,翹著腿躺在屋頂感嘆,“我的好徒兒這輩子都別想靠近越家一步咯!”
“好、好得很。”越良河被氣笑,略過他看向女兒。
慕時心虛地挪開眼,不敢與父親對視。
“越慕時。”他厲聲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跟不跟爹孃回去。”
“今日不跟爹孃走,你這輩子都不要再回越家了。”
慕時愕然。
她看到門扉後的母親走了出來,沒有說話,像當初送別般,憐愛地看著她。
慕時忽而哽咽,向前一步,半擋聞人鶴,強忍下哭腔。
“我從來就沒有聽過你的話,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如若哪天想回去了,你也一定攔不住。”
“但我保證,下一次,我一定靠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