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般
聞人鶴從清早開始就覺得不對勁, 背後涼颼颼的,總覺得有人盯著他。
他這幾日都守在師弟房裡照看,其他人都基本無恙, 但少了條胳膊的褚今今還沒有緩過來。
去了趟廚房,他端了碗大師兄特意做的面回來給今今, 迎面撞上師父帶著慕時的爹爹前來。
“師父, 伯父。”
道玉朝他使了個眼色。
越良河皮笑肉不笑, 揹著手點了點頭, 聞人鶴莫名覺得瘮得慌。
“小鶴是吧。”
“是……嗯。”他垂首應道。
越良河推開門,“不用緊張, 我只是受你師父所託, 來看看你師弟。”
聞人鶴:“……”
他緊張嗎?
“聽小時說, 你很照顧她。”越良河邊走邊道。
聞人鶴小心跟隨, 深思熟慮,“也還好,身為師兄,應該的。”
聽到“師兄”二字, 越良河咬緊後槽牙,沒忍住出聲,“呵。”
聞人鶴微怔, 他說錯話了?
越良河進屋後在榻邊坐下,把上褚今今脈搏,又檢視傷勢一番。
“沒事,養幾日就好。至於這胳膊, 用蓮藕做一個, 和之前沒差。”
他又抬頭看向聞人鶴, “不難, 我家小時都能做到。”
聞人鶴沉默地站在一側,不明所以,不敢亂動。
“那就好。”道玉鬆了口氣,替褚今今蓋好被子。
“那個小鶴啊。”越良河站起身,“我想出門給小時買點東西,但對這帶不太熟悉,你要是現在得閒,能不能給伯父帶個路?”
聞人鶴手裡的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咳咳。”道玉解圍道,“今今這裡我看著,你陪越伯父去一趟吧。”
“好。”
一同出門,聞人鶴下意識看了一眼慕時的房間。她的房門敞開一半,他隱約看到了她活蹦亂跳的身影。
“伯父需要買些甚麼?”
其實他對梨花鎮也不怎麼熟悉,只能硬著頭皮當這個嚮導。
越良河一點也不著急,“小時嘴饞,先給她買點吃的。就是不知道她離家那麼久,口味有沒有變。”
他狀似無意問道:“誒,你知道她喜歡吃甚麼嗎?”
聞人鶴:“……”
她好像甚麼都吃,至於偏好,他沒有跟他們一起吃過飯,自然不知道。
“她應該……不挑食吧。”
“她還不挑食?”越良河冷笑,“看來你不是很瞭解她。”
聞人鶴語塞,無形的壓力倍增。
“我家小時啊,被我們寵壞了,她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沒有。”他忙道。
越良河平和道:“你不用給她遮掩,她那個脾氣、個性,我當爹的還能不知道嗎?”
“真沒有。”
“不誠實。”越良河驟然板起臉,搖了搖頭。
聞人鶴眼皮跳了跳,“只是偶爾、小岔子,無足輕重,沒甚麼大麻煩。”
“好好。”越良河若有所思,小聲嘀咕,“你還覺得她麻煩。”
聞人鶴:“……”
他欲言又止。
*
家中,慕時枕在母親腿上,聽著她和師父敘舊。
忽然聽到師父問:“她爹要出門買甚麼?還專門把阿鶴叫上。”
慕時一愣,和低頭的母親對視一眼。
她心情複雜,不知道該信誰。
爹說,雙修沒有不親密的,師兄是把□□的交纏變成了神交。
相當於,他的靈力在她體內遊走,跟摸了她全身沒區別。
實則還是在輕薄她。
可看師兄那正經模樣,哪有這種壞心思。
“誰知道他呢。”宣槿笑而不語。
道玉挪動屁股,離她更近些,小聲道:“你知道阿鶴是誰的徒弟嗎?”
“不就是你的徒弟?”宣槿蹙眉,覺得她這話問得奇怪。
道玉嘴角勾起的弧度意味深長,“你昨天沒聽到啊,我只說他名義上是我徒弟,但其實他還有另外的師父。”
“我知道!”慕時翻身爬起,“他師父叫聞人景。”
宣槿怔然。
道玉看向精神頭煥然一新的慕時,神神秘秘問:“那你知道聞人景是誰嗎?”
“師兄的師父唄。”慕時歪頭,“還是……前前前師公?”
“他是你孃的初戀情人!”
慕時愣住。
“我昨天都沒敢讓阿鶴說自己大名,讓你爹知道了還得了。”
慕時睜大了眼睛,看向神色如常的母親,“真的假的。”
宣槿只是笑笑。
“我來跟你說。”道玉換了個位置,插在她們母女中間,“你爹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姥姥姥爺在你娘及笄之前給她定下的婚事。”
道玉扭著腰,不讓身後的宣槿扒拉她,洋溢莫大的熱情跟慕時追憶往昔。
“你爹孃雖然有婚約,但及笄之前沒見過面。你娘在及笄禮之前偷跑出門玩,在夜市和聞人景撞到,掉了面具。你猜怎麼著,墜入愛河了!”
“你跟孩子說這些幹甚麼?”宣槿無奈。
道玉不以為然,“說說怎麼了。”
“你娘那個時候可大膽了,還想著跟人私奔呢!”
慕時震驚。
她印象裡的母親溫婉大方顧大局,哪裡是會做這種出格事的人。
“可惜被你姥姥姥爺攔下來了,沒逃得掉,還被硬綁上了花轎。”
慕時愕然,“那我爹……”
“你以為為甚麼你會出生得那麼晚?”
道玉感嘆道:“你爹啥都知道,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把聞人景弄死。”
慕時有一個更好奇的事情,“這個聞人景,後來怎麼還成前前前師公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段事發生在我和你娘分開後的那一年,我前年就去浪跡江湖了!”
道玉別過臉,“我遇到聞人景的時候,他落魄得跟個乞丐似的,哪裡像是世家的少爺。”
慕時一時頭腦混亂,“娘,你跟我爹……”
她枕回母親腿上,眨著大眼睛。
宣槿摸著她的腦袋,聲音是一貫的溫柔,“你爹是好人。”
道玉幽幽道:“所以成婚幾年後,還是相愛有了你。你出生後,聞人景心如死灰,離家出走,四方遊歷。”
“還有我的事呢。”慕時翹著腿,一晃一晃。
她不由去想,父親要是知道師兄姓聞人……
*
走在越良河邊上,聞人鶴步伐不敢慢也不敢快,只能跟隨。
“我和小時她母親,成婚好幾年才有的她。她母親生她的時候不順利,不僅傷了自己的身子,小時生下來也是體弱多病。”
“嗯嗯……嗯。”
聞人鶴不知道說甚麼,又不能不搭話,顯得有些木訥。
越良河對他這樣很不滿意,想當初挑女婿,雖然是聯姻,但和鍾離家的婚事也是他在好幾個世家中精心挑選的。
“我聽慕時提起過哥哥。”聞人鶴尋思著,不能讓話落地上,絞盡腦汁搭話,“不是親生哥哥嗎?”
“哥哥?”越良河訝異,疑惑片刻後恍然大悟,“是阿硯哥哥吧。”
他莞爾一笑,“不是真的哥哥,是小時的未婚夫。”
聞人鶴微不可查地愣了會兒神。
“阿硯那孩子哪哪都好,家世好,模樣好,人品好,天賦也好。小小年紀,已經劍道入扶搖,直升三境。”
“最特別的是,他對我們家小時好。小時的喜好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而且不管她有多折騰,也不會覺得她麻煩。”
聞人鶴:“……”
如芒在背。
越良河沒從他無波無瀾的臉上讀出任何情緒,好似對此事混不在意。
更不滿意了。
他輕笑,“是該挑個好日子,儘早讓他們完婚了,總那麼拖著也不是事,你說是不是?”
“嗯。”聞人鶴心不在焉。
恍然發現身邊的人在看自己,似不滿他的冷淡,忙找補道:“是、是。”
“呵。”越良河冷笑。
聞人鶴:“……”
*
一直到傍晚才回家,他拎著滿手東西,但也沒有怨言。
心想也好,有理由進屋,藉機可以看看某些人好全沒。
但是在門口,越良河攔住了他。
“今天多謝你,回去休息吧。”
“我給您送進去吧。”
越良河笑容溫和,但動作強硬,“不用麻煩了。”
慕時聽到了聲音,躡手躡腳走近,扒著門框探頭。
“你們在幹嘛?”
她笑容明媚,亮晶晶的眸子燦若星河,與昨日判若兩人。
聞人鶴見她,恍若隔世。
“你沒事了?”他不自覺語氣輕鬆了許多。
慕時眨眨眼,“能吃能睡。”
他驀然笑了。
下一刻,越良河橫在兩人中間,將慕時推了進去。
門被“砰”的一下關上。
“爹?”慕時被他揪著後衣領,像只小雞仔。
越良河冷著臉,“身體好全了?”
“還行。”
“行甚麼行,一點都不行。”
慕時抿嘴,不明白他怎麼那麼大火氣。
“明日你便跟我們回家。”
“我不回家!”
她用力從爹手下掙脫,“我都說了,我不回家!”
越良河面容嚴肅,“不回家你想幹嘛?你這個年紀最容易被騙,那小子哪裡比阿硯好?爹給你選的你不要,你還想跟這小子私奔不成?”
慕時一愣,瞥了母親一眼,後者聽到“私奔”二字,不敢插嘴。
“我不回家和師兄沒有關係。”慕時嗔怪,“是你瞎想,瞎說。”
“一點關係都沒有?”
慕時遲疑,但隨後堅定道:“沒有!”
“你唬誰呢!”
“我說甚麼就是沒有……”
“砰!”
天地驚雷,打斷了爭吵。
一家人都懵了片刻。
“砰!”
慕時推窗,黃昏時刻,烏雲密佈,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怎麼了?”
越良河和宣槿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疑惑地朝天看。
慕時看見了院子裡孤零零的身影,手中執劍的聞人鶴一身黑衣融入夜色。
“師兄渡劫。”她解釋道。
“天賦也就一般。”越良河淡淡道。
“砰!”電閃雷鳴。
閃電短暫地照亮天地。
“砰!”
唯有慕時的眼睛能看清漩渦中心的人。
“砰!”
他的背影寂寥。
越境扶搖,直升五境。
聞人鶴在風雨中轉身,看向慕時。
渡劫時耳聰目明,他嘴唇蠕動,沒有出聲。
但他知道慕時看得到,讀得懂。
他問:“很一般嗎?”
“是一般。”
慕時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