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是我的
寅時, 月光皎潔,慕時興沖沖握著荼靈枝跑出房間。
但外面空無一人,荼靈樹上沒有掛燈籠, 院門口也沒有畫圈結界。
空蕩蕩的。
她揮了兩下樹枝,在門口來回踱步, 最終還是大大方方走到聞人鶴的房門前。
“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他不理, 她便敲得越來越用力。
但裡面的人始終沒有反應。
慕時揉了揉自己錘紅的手, 左右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 便現綠眸。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的聞人鶴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離房門只有半臂距離。
慕時繼續敲門, 他微微側目, 盯著震動的房門, 似是出神,眼中呆滯,依舊沒有理會。
“師兄?”她貼著房門喊,“我知道你聽得見。”
隔著一張門, 她的每一句話都能清晰的傳入耳裡。聞人鶴甚至能想象出,她說每句話、每一個字時的神情。
“你要是不給我開門的話,我就只能硬來了哦。”
慕時緊盯他的臉, 他閉上了眼,併攏的雙指在空中一劃,整個房間立刻被結界籠罩。
就是困了她半個多月還沒打破的結界。
慕時:“……”
甚麼意思,嘲諷她?
她揚起手中荼靈枝, 狠狠劈下……但毫無動靜。
樹枝只是樹枝, 在她手裡變不成劍。
她又試圖拔出王女劍, 手腳並用, 劍鞘與劍親密無間,用力到憋紅了臉,但還是無用。
“砰!”
她氣得將王女劍和荼靈枝一同丟在地上,恨不得再踩上兩腳。
可腳抬起來,卻踢向了門。
“就知道讓我悟,又不告訴我怎麼悟!我又不是甚麼百年難遇的天才,只是塊對劍一竅不通的廢鐵,開花都比開竅的可能性大!”
“明明是你先過分的,還不讓我抱怨兩句了。一生氣就裝啞巴,冷落人,你能不能換一招?”
他就像根木頭,聽著她鬧出的動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慕時氣惱又無奈,“我就不信了……”她嘀嘀咕咕。
她彎腰去撿自己丟掉的東西,但在王女劍和荼靈枝之間陷入猶豫。
在流光溢彩奪人眼球的王女劍旁靜靜躺著的荼靈枝並沒有黯然失色到輕易被忽略,它被打磨得光滑,骨節處開著粉色小花,因被注入靈力而不枯萎不掉落。
慕時無聲嘆了口氣,將其撿起。
她不知如何悟劍,只能從旁觀別人來尋找蛛絲馬跡。
腦海裡再次浮現她所見過的所有劍,大師兄的劍、三師姐、四師姐、五師兄的劍,還有劍修大比上見到的陌生師兄師姐的劍,甚至曾在世家大典上所見到的西陵橋的劍……
太多太複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抓住的重點是甚麼。
最清晰的,還數近日來夜夜旁觀師兄所練的“天下第一”劍。
她甚至已將“天下第一”劍的招招式式銘記於心,但卻手中無劍。
“你以為你要握住的只是劍嗎?”她想起前日師兄在她垂頭喪氣時所問。
慕時揮動著手裡的荼靈枝。
那不然,還有甚麼呢?
她想起幼時父親給她講的睡前故事,父親在引導她向醫時講過,西陵氏第二個覺醒劍心之人,在妻亡那日劍心破裂,後半生再沒拿起過劍。
父親問:“你知道是為甚麼嗎?”
年幼的她搖了搖頭。
“是因為信念已失,他手握世間最強之劍卻保護不了妻子,因而劍心破裂。”
“甚麼是信念?”她問。
父親說,信念就是理由。每一個劍客都有拿起劍的理由,就像他們越家,每一個通習療愈之術的族人,都有走上醫道的理由。
她的理由,她的信念,她走上醫道的原因,是想治好哥哥的眼睛。
可她拿劍的理由又是甚麼呢?
慕時輕撫荼靈枝上的小花。
是為了殺死那個奪了哥哥眼睛的人?還是因為擔心越家出事,幻想自己有一天能站出來保護曾經呵護過她的人?又或者,是在害怕自己會因為這雙天眼,落入和老祖一樣的境地。
或許都是。
但此時此刻,她只想把一牆之隔的那個對她置若罔聞的傢伙揪出來。
慕時握枝,對著房門,揚手一劈。
白茫茫的劍氣如同一隻無知而莽撞的小獸,直接掀開了屋頂。
聞人鶴匆忙之中揮袖遮擋,才沒讓整個無稷山遭殃。
慕時愣住,她這麼厲害?
她呆呆看向手裡的荼靈枝化劍,樸素的木劍裝點著粉嫩的小花。
突然的大動靜將其他人從睡夢中驚醒,連外衣都來不及穿就都跑了出來。
“甚麼情況?”
“狼妖打過來了?”
慕時和從廢墟里走出來的聞人鶴面面相覷。
她眼皮跳了跳,“我都說了,寅時練劍容易打擾到別人,你還不信。”
聞人鶴:“……”
他扭頭掃了一眼睜大眼睛或驚慌、或迷茫、或看熱鬧的一排人。
“沒事,都回去吧。”
這還叫沒事呢,房子都要塌了,幾人心想。
不過他都這麼說了,大家倒也沒那麼不識趣,紛紛從他眼前消失……然後整整齊齊藏在拐角處探頭。
慕時後退兩步站到他面前,“你看。”
她抬起手,將化劍的荼靈枝展示在他眼前,“我成功了,接下來該學甚麼了?”
聞人鶴怔怔注視她,半晌,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視線躲避,“明日我要出門,你跟你五師兄繼續學吧。”
巡邏的事情變成了兩個師姐輪流去,五師兄空閒了下來,慕時沒想到,這安排還和她有關。
“那你回來以後呢?”
“我不會教人。”他說,“你跟著他,會更合適。”
慕時愣住,他從旁與她擦肩而過。
“我不!”她轉身揪住他的衣袖,“你是要把我丟給別人嗎?”
聞人鶴被迫止步,想要扯回自己的袖子,低頭卻瞥見她的指腹掐紅。
“你五師兄如何算得是別人,何況……”他心緒雜亂,“是你自己說不要我的。”
“我沒有……”
“你有!”
他的語氣稍稍加重,慕時多了幾分不自知的慌張。
“可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醉話,是氣話。”她的聲音逐漸壓低,“你就一定要跟我較這個真嗎?”
聞人鶴似不願與她爭辯,試圖掰開她的手,儘可能地讓自己聲音平和,“鬆開。”
她的力氣自然是比不過他,但與生俱來的那股執拗讓她有了不掰斷她的手指,就別指望她鬆開的氣勢。
掰開她,聞人鶴自然做得到,但……
他只覺胸腔憋悶,“你……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你把我當甚麼,當你大小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
慕時怔然,眼裡的詫異多得快要溢位來。
“我沒有。”她訝異之餘又有些委屈,“我沒有!”
聞人鶴頭腦混亂,心中懊惱,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他的無動於衷,更讓慕時的辯解顯得蒼白。
*
白日寂靜,荼靈樹上,小白蛇在努力地表演倒掛金鉤。
“啪啪!”底下慕時沒有感情地給它鼓著掌。
“開心點,沒那麼嚴重。”褚今今在旁安慰她道,“師兄又不可能真的再也不搭理你了。”
慕時耷拉下腦袋,趴在桌上,“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何至於這麼生氣。”
“因為他沒有安全感唄。”
“啊?”慕時睜圓了眼睛,“你說甚麼?”
褚今今手肘支在桌上,掌心託著下巴,“是師父說的。”
“師父說,師兄來無稷山之前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心思敏感。一旦他察覺出不好的訊號,便會控制不住自己往最壞的方向去想,接著就會像刺蝟一樣把自己保護起來。”
“不好的事情?”慕時眯起眼,“甚麼不好的事情?”
褚今今搖了搖頭,“不知道,只有前前前師公知道,但他為了保護師兄,連師父都不告訴。”
“鈴鈴。”
兩人聽見搖鈴聲齊齊回頭。
“落落師姐,你是來找師兄的嗎?”褚今今禮貌地上前相迎。
“是,他在嗎?”
慕時跟上前,“明天去仙盟,今天不是不用去執劍堂嗎?”
“是我找他有點私事。”
慕時愣了愣,褚今今看了她一眼,笑道:“師兄可能不太方便,師姐要是有急事,不如先跟我們說吧。”
“倒也不是甚麼急事。”落落將碎髮撩到耳後,肉眼可見的緊張,“他不是明天要去仙盟了嘛,有好幾天要見不到了。今晚梨花鎮有個燈會,我是想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慕時不自覺回頭看了一眼,師兄的房間今早天沒亮被她毀了,他現在又把自己關在了隔壁屋裡。
“恐怕要讓師姐失望了,他應該是不會去的。”
“他是有旁的事嗎?”
慕時不知如何作答。
褚今今見她語塞,便插嘴道:“師兄不愛出門,尤其是晚上。”
“這樣啊。”落落看起來有些失望,腳步遲疑,猶豫半晌,還是不死心道:“我……我還是想當面問問他。”
兩人對視一眼,讓開路來。
“當然可以,他在左手邊第三個房間。”
“謝謝。”
慕時目光跟隨她的背影。
“放心,師兄肯定不會答應這麼無聊的事,甚至連門都可能不會開。”褚今今安撫道。
“又不關我的事。”
慕時嘀咕一聲,回到荼靈樹下癱坐。
餘光裡落落師姐敲了門,下一刻,幾乎沒有等待,聞人鶴便開門露面。
慕時頓時直起腰,“他唔憑甚麼……唔我把門敲爛了他都……唔唔!”
褚今今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她嚇到客人。
沒過半刻鐘,見狀落落是要走,聞人鶴送她到了院子門口。
人一走,褚今今鬆了手,慕時便像脫韁的野馬一般衝了過去。
“我昨天把門敲爛了都沒見你開門!”
聞人鶴略過她,繞行。
“你……”慕時追上去,“你針對我!別人你就有耐心,還那麼貼心地送人出門呢。怎麼不見你對我這樣呢?”
“你甚麼意思,你真要跟她去那個燈會嗎?大晚上的一起逛燈會,也太不合適了吧。你該不會答應了吧。”
聞人鶴充耳不聞,馬上就要再進屋了。
慕時將手卡在門縫裡,言簡意賅道:“你不許去!”
聞人鶴要關門的手頓住,“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她哽住。
良久,只能蠻橫道:“反正你不許去。”
四目相對,聞人鶴扶在門扉上的手指骨發白。
“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你不能跟她單獨去,你是我的!”
話音一落,兩個人都愣住。
“你說甚麼?”
慕時頭腦霎時空白,她別過臉,“你是我的……師兄。”她嘴裡含糊不清,“就算真要去那甚麼燈會,你也只能跟我去。”
忽然陷入死寂。
風也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