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生路
午時開始下濛濛細雨, 且有越下越大的兆頭。
褚今今冒雨跑了回來,站在屋簷下大聲道:“師兄他們已經走了!”
鹿見汐從窗戶裡探出腦袋,“他走之前沒交代甚麼嗎?”
“他只說, 讓我晚上別睡太死。”
“啥?”鹿見汐滿臉匪夷所思。
一旁的慕時面無表情道:“他的意思是,要你晚上留點心眼, 防著點突發情況。”
兩人齊刷刷看向她, 鹿見汐戳了戳自己的太陽xue,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慕時趴在窗臺上, 歪著腦袋,“我得把該幹完的事情幹完。前幾天小魚師姐來找我煉製回魂丹, 她把藥材送來了, 我們錢也收了, 當然要趁著我靈力還在給她弄好。回魂丹煉製過程比較複雜, 三天時間剛剛好。”
鹿見汐點了點頭,“那師兄回來後……”
“你們知道師父甚麼時候回來嗎?”慕時打斷她,轉移話題問。
褚今今施術烘乾了自己,“大師兄說, 我們耽擱在臨疆的時候,師父回來過。只是在我們回來的前幾天,她又奉宗主之命, 帶了幾個執禮堂的弟子護送一株白溪仙草去蓬萊了。具體甚麼時候能回來不知道,但算算時候,應該也快了。”
“你怎麼突然問起師父?”
慕時伸了個懶腰,略顯頹靡, “我想著, 要是在這待不下去了, 走之前也該跟師父說一聲。”
“哪有這麼嚴重!”鹿見汐哭笑不得。
“開玩笑噠!”慕時眨巴眨巴眼, 轉身回房間,“我去煉藥了,誰也別來打攪我。”
鹿見汐抱臂,看向褚今今,心中狐疑,“她自己待著真的沒問題嗎?”
“不知道。”
褚今今攤了攤手,無可奈何。
*
丹爐懸在半空,青煙嫋嫋。
藥草的清香瀰漫整個屋子,令小白蛇蜷縮在桌上安心入睡。
慕時盤腿坐在地上,手肘搭在膝蓋上,掌心捧著臉。她呆滯的眼睛盯著桌面“天下第一”的書,一動不動,心思飄遠。
她居然不知道這本書是甚麼時候出現在自己房間的。
煉丹是件極其乏味的事情,她只能聽著丹爐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沸聲,專注於火候。
可她總是忍不住去想別的事情,腦子裡雜草叢生,就這麼連著枯坐三日。
回魂丹還差一個時辰,往丹爐裡添進最後一味藥材,慕時打了個哈欠,支撐不住的身體癱在榻上。
距離上次合修,已過七日,逐日遞減,她現在身體裡的靈力已經不多了。
“咣啷呲呲咣!”
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音,慕時訝異地扭頭。從窗戶上看,現在已經是晚上。前兩日也鬧些小動靜,大概是師兄師姐在外面打鬧和練劍,但遠沒有今日鬧騰。
比起打鬧,更像打鬥。
“砰!”
“嗷!”
慕時驚坐起。
她匆忙跑去開門,半條胳膊都是血的三師姐滾了進來。
“別出去!躲起來!”桑音忙道。
慕時愕然,將她拖進屋內,用門扉擋住身影,開始給她療傷,“甚麼情況?”
“狼妖突襲……”
“它們怎麼能打到這來?”
外面刀光劍影,慕時從門縫裡看到成群的狼妖湧進院落,五師兄被他們團團圍住。
傷口在慕時手裡癒合,桑音緩過勁來,“他們早已預謀,不知從哪裡得了宗主不在的訊息,趁此機會打了進來。我們無稷山如此偏僻尚且被他們找來,宗門裡指不定亂成甚麼樣子。”
她將慕時推進角落,“你躲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出來。”
“三師……”
慕時話還沒說完,她便已經撿起掉落手邊的劍,重新衝了出去,解救被狼咬住小腿的大師兄。
“月芽兒!”
小白蛇“咻”的一下衝出房門,身軀變大百倍,甩尾掃空院子。
“嗷嗚!”
狼妖召集同伴,源源不斷地攻了進來。
月芽兒只有體型優勢,抵禦那些未化人形的狼尚且足夠,但……
“嗷嗚!”
狼群迎接著它們的首領。
來眾手持利斧,半露胸膛,身披獸皮,個個披頭散髮。被他們擁簇其中的,是個身穿華服的少年,他滿頭銀辮,脖現獸紋。他揹著手,閒庭信步地走來。
“少主,這裡有條大白蛇!”
被喚少主的少年白他一眼,“沒見識,甚麼大白蛇,這是皎月為麟,蛇中美人,月麟蛇。”
“少主果然是見多識廣!”
狼族少主咧嘴一笑,指著月芽兒道:“去把它給我抓來,聽話就做靈寵,不聽話就扒了它的皮給我做衣裳!”
月芽兒聞言怒吼。
氣流衝撞,狼群退後,狼妖踩著狼群的背躍上蛇身。
“少主,這蛇還帶冠,怕不是已經有主啊!”
“廢話!”狼族少主狠狠踢了他一腳,“這是仙門,它一條蛇沒主怎麼進來?有主怎麼了?殺了不就得了?”
狼妖們連連稱是。
慕時跪蹲在門後,透過門縫,抬起手,用粉衣對準狼族少主的腦袋。
細針無聲射出。
“這旮旯角居然還有月……”狼族少主忽然眉目一凜,揪著身邊屬下的後頸往前一擋。
瞬間血肉爆炸,濺他滿身。
“那裡有人!”其他屬下立馬衝上前。
狼族少主罵罵咧咧,“敢暗算本少主,把他給我拉出來剁了!”
慕時下意識後退,恍然驚覺荷包裡空空。
蜂擁而上的狼妖並未近她的身,先有月芽兒,後有師兄師姐,比她反應更快地擋在她面前,與狼妖交戰。
“讓月芽兒帶你先走!”元降催促她道,“去仙盟找宗主,快去!”
“還留著幹甚麼?把他們全都給本少主殺了!”
慕時再射一針,揮斧斬月芽兒的狼妖瞬間爆炸。月芽兒趁機脫身,用尾巴捲起慕時,翻山逃離。
“五師兄!”
胳膊被砍下。
褚今今是剩下幾人中戰力最強的,自然而然頂在最前面,可是雙拳難敵四手。
登至高處,慕時可以看到蒼嵐宗的全貌。
廣場上,屍橫遍野。
她眼睜睜看著有過一面之緣的執禮堂師兄被狼妖咬斷脖頸,再撕咬血肉。
不留活口……
他們根本不留活口,所有人都會成為狼群的食物……
來不及,她不可能來得及帶回援兵。
慕時摸向手腕,粉衣裡只有十二根針,現在只餘九針。荷包裡只有熄滅的蓮花燈、斷了的金釵、拔不出來的王女劍以及一株用不上的灼心草。
她回去也是送死。
她走,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無稷山瀰漫著血腥氣,已經精疲力竭無力反抗的四人躺在地上。
狼族少主步伐緩慢地走在他們之間,“你們還挺團結,但有用嗎?”
“沒用!都得屈服於我們少主!”
狼族少主掌心朝下壓了壓,示意屬下安靜些。
“你們這些仙門啊,就是太瞧不起人。”他揹著手,幽幽道,“每天就派那麼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巡邏,怎麼,覺得我們不足為懼?那現在呢?現在還覺得嗎?”
“呸!”鹿見汐不服氣地啐了他一口。
“哎喲你這個小美人!”狼族少主彎腰捏起她的下巴,似是惋惜地搖了搖頭,“幸好本少主聰慧,不然就漏了你們這犄角旮旯,就錯過你這麼漂亮的小美人了。”
褚今今強撐著給了他一腳,“拿開你的髒手!”
狼妖屬下很有眼色地圍上去對他拳打腳踢,尤其對準他的傷口處碾壓,褚今今疼得直冒冷汗。
“少主,要不要先把他宰了?”
狼族少主摸了摸下巴,“好主意,讓我想想,該給他個甚麼死法。”
屬下立刻獻計,“大卸八塊怎麼樣?”
“好!”
狼族少主興致滿滿,“就大卸八塊,動手!”
“好嘞!”
狼妖們分別扯起褚今今的胳膊腿,舉起斧子。
“嘭!”
炸開的狼妖瞬間成了一灘屍水,狼族少主連連後退躲避。
連出五針,慕時躍下蛇身,掌心聚合,屋裡的荼靈枝得到召喚,飛回她手中。
“玩呢?”狼族少主看愣了,“就拿個破樹枝,嚇唬誰呢?”
去而復返的月芽兒用尾巴捲起地上四人,欲再逃跑。
“攔住他們!”狼族少主驟然冷厲,“還想溜第二次?你當我們狼是吃素的嗎?”
被攔住的月芽兒回頭看向慕時。
慕時握緊手裡的荼靈枝,心中忐忑。她還沒有學過劍法,只看過,雖然記住了。
但她此刻必須開出一條路來,否則大家都是死。
“你手裡那個粉色的東西挺有意思。”狼族少主饒有興趣,“把它給我,我算你獻寶有功,饒你一命,如何?”
慕時已經聽不見他的話,腦海裡全是師兄舞劍的身影。
她必須試一試。
抬手,荼靈枝化劍。
狼族少主挑了挑眉,手心聚力。
慕時咬了咬牙,揮劍朝他斬去。
下一刻,劍毀枝折,慕時捏著半截樹枝,愣在原地。
“虧我還以為你藏大招來著。”狼族少主被她逗笑,“結果你真是在玩啊!”
慕時默默掏出了王女劍。
“還來?”狼族少主哭笑不得,“你當我陪你過家家呢,你看你手裡那玩意,像是有殺傷力的嗎?”
王女劍在夜裡螢光纏繞,比白日更像易碎的琉璃,實不堪折。
“王女劍,或者金縷衣……”慕時用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著。
“今日你若能助我開出生路,今後我一定刻苦練劍,虛心劍道。來日若墜你威名,我必天誅地滅,不得好死。千世輪迴,世世皆苦!”
狼族少主利爪襲來,她慌亂拔劍,這一瞬間,白茫茫的劍氣盪開,將其震出五丈外。
慕時與狼族少主雙雙怔然。
劍身剔透,鬼斧神工,美得令人晃眼。
“我看走眼了?”狼族少主用指腹抹了抹嘴角,“這竟是把好劍。”
慕時回過神,師兄在她眼前用過的招招式式再次浮現腦海,心中再無雜念,立刻執劍而起,朝對手攻去。
狼妖們著急上前保護,狼族少主卻朝他們擺擺手,示意他們退後。他唇邊勾起一笑,手中凝劍,孤身迎戰。
“天下第一”不愧於天下第一,即便慕時使得是類葫蘆畫瓢,有王女劍的加持,也能和對方打得有來有回。
但她贏不了,慕時心裡明白,耗下去只會是自己先耗盡靈力,或被他找到破綻,改變不了結果。
想到此處,需當機立斷,她轉向揮劍,身體硬生生挨狼族少主一擊,自己的劍朝圍困月芽兒的狼妖們斬去。
狼妖們沒有預料,紛紛退避,月芽兒找準時機,竄出包圍,帶著四人逃之夭夭。
“我們就這麼走了,你主子怎麼辦?”元降趴在蛇身上著急問。
月芽兒無暇回答他。
慕時悶哼一聲,被狼族少主一劍震倒在地。
她渙散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腕骨,只要催動赤狐前輩留給她的護身符,她就可以平安離開。
“呵。”
狼族少主毫不留情的將手中劍刺入她手心,將她的胳膊釘在地上。
他撿起從她手中滑落的王女劍,摩挲劍身,“劍不錯,劍法也不錯。”
“但你不行。”
不知是因為血淋淋的手,還是因為他的嘲諷,慕時疼得痙攣,無法聚攏身體裡所剩無幾的靈力。
“其實殺不殺你們都無所謂,反正你們整個仙門都已是我族的囊中之物。”狼族少主勾起她的下巴,笑道:“你把你這把劍,還有你手上這個射針的玩意,都進獻於我,我饒你不死怎麼樣?”
慕時額冒冷汗,咬緊牙關,轉動被劍刺穿的手,朝他射了一針。
他側身輕易躲過。
“不知好歹,我們少主好心要饒你一命,你竟還敢偷襲?”
“少主,要不要把她的手砍了,把這寶貝拆下來?”
狼族少主沒好氣地白他們一眼,“你們懂甚麼?這種級別的寶物,強行易主是會隨它主人自爆的!”
狼妖們立馬認錯,“屬下不及少主聰慧!”
“切。”慕時嗤之以鼻。
“你還敢瞪我?”狼族少主捏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真以為我貪圖你的寶貝,不會殺你是不是?”
狼妖們立刻附和,“我們少主才不稀罕……”
狼族少主一腳將說話的狼妖踢開,“誰說我不稀罕了。”他回頭又扯下慕時腰間荷包。
“少主您喜歡荷包,我們去給您搶一筐來!”
“滾!”狼族少主忍無可忍,“這是鎖靈囊,能裝得下一萬頭狼。”
狼妖們耷拉著腦袋,不敢再多嘴。
“你猜對了,我確實不會殺你。”
狼族少主捏著荷包站起來,“你這丫頭跟百寶箱似的,這裡面應該還有不少好東西吧。殺了你,毀一堆寶貝,多可惜。”
他居高臨下,眼神蔑視,“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生不如死。”
“來人,把她的手筋腳筋挑斷,丟進寒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