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法子
“若無慈悲, 何入醫道?”
父親嚴厲的教訓在耳邊響起,慕時驚醒。
又夢到爹孃了,不過這次是個噩夢。
父親在她幼時撿回一隻受傷的野貓, 那貓兇得很,明明虛弱得不得了, 還戒備心極強, 在她靠近時撓花了她的手背。
她氣得不許父親救它, 然後她就被訓了。
也因此, 縱然知道她天資卓絕,父親也不肯帶她修醫道。
以至於, 醫修的門檻, 是哥哥帶著她跨過的。
夢裡她又跪在了越氏祠堂裡, 面前橫在四個字——醫者仁心。
見鬼的仁心。
“罵誰呢?”聞人鶴見她咬緊後槽牙, 冷不丁問。
慕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躺在月芽兒軟乎乎的身體上,它抬頭蹭了蹭她的臉,尾巴搭在她腰上。
“我睡了多久?”她掌心抓合, 果然是一點靈力都沒有了。
“七天。”
已經回到了最初的牢房裡,沒有了濃烈的血腥氣。
慕時莞爾一笑,“上次半個月, 這次只有七天,我又變強了。”
聞人鶴:“……”
太強了,強到現在伸懶腰都費勁。
“怎麼前輩還沒放我們出去。”慕時翻了個身,調整舒服的姿勢, 託著她的月芽兒任勞任怨。
她歪著頭, 終於瞧見了蜷縮在角落裡, 目光警惕又複雜的瓦黎族姑娘。
瓦黎族人的亡魂圍著左右, 都以一種崇拜又期待的眼神望過來。
好詭異的畫面,慕時眼皮直跳。
“你多大了?”
角落裡的姑娘微微抬起一些腦袋,嘴唇蠕動,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久久未出聲,陷入糾結。
半晌,她只是簡潔回答道:“十六。”
幸好,慕時心想。比她還小,意味著,他們瓦黎族趕走凶兆的時候,她還沒出生。
“巫家變天了,你以後不必想著報仇。待出去後,你找個地方,好好生活吧。”
小姑娘手心收緊,抓皺了自己的衣服,“你……你不管我了嗎?”
“我給你養老送終好不好?”慕時沒好氣道,“救你一命已經是我大發慈悲了,你還不知足?出去以後,你就自生自滅,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小姑娘欲言又止。
走廊裡傳出聲響,慕時看去,“巫洵”走著走著就成了九尾赤狐的模樣。
他姿態悠閒,像是飯後遛彎一般。
“還真有三個人。”九尾赤狐把腦袋夾在欄杆中張望,些許滑稽,“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失望地看了慕時一眼。
慕時對此視而不見,“外面的事情解決完了?”
“當然,我可不只有實力的好不好,論心計也是信手拈來。現在巫家已經我的天下了,我想甚麼時候挖他們祖墳就甚麼時候挖他們祖墳!”
“厲害。”慕時不走心地奉承道,“你那麼厲害,能不能先放我們出去?”
九尾赤狐眯著眼把她打量,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你怎麼虛成這樣?”
他震驚地將視線偏移,並豎起大拇指。
聞人鶴:“?”
“救人救的!”慕時急道。
九尾赤狐頓時興趣缺缺,“我還以為你造人造的。”
慕時:“……”
這老狐貍講話也太糙了吧。
“你們那兩個同門,在寺廟等你們。趁現在外面天黑,你們走吧。”
九尾赤狐長嘆一聲,“得空記得回來看看我這個老人家。”
“這個護身符之後還有用嗎?”慕時指向自己手腕,她現在沒有靈力,沒法讓符紋亮起。
“當然,只要催動,就能救你狗命。”他挑眉道。
慕時倏忽乖巧,笑容燦爛,“多謝前輩!”
九尾赤狐愣了愣,留在原地看著他們背影消失。
*
漆黑的夜裡,月光皎潔。
碩大白蛇緩慢穿行密林,慕時趴在它腦袋上,狀態萎靡。
聞人鶴在側百無聊賴,手裡把玩著月芽兒翡翠冠上的流蘇,但視線始終跟隨慕時,看著她打瞌睡,眼看她馬上要睡著了,又忽然睜大了眼睛。
“燻蘿葉!那個紅的!”
月芽兒的尾巴聽她指示,在草叢裡精準地摘下燻蘿葉,再遞到她手裡。
“你採這麼多草藥做甚麼?”
“回去煉丹,賣了掙錢。”慕時認真道,“修煉一事沒有起色,至少得把日子過好了。”
她怕回去和之前一樣天天吃餅,遲早有一天得跟師兄產生共鳴,那就是覺得活著沒甚麼意思。
“千辛萬苦來一趟卻無功而返,也沒見你多失望。”
聞人鶴別過臉,狀似無意地問道:“難道已經有別的辦法了?”
久久沒聽到回答。
他忍不住回頭,正好與她視線撞上,“看我幹甚麼?”
“沒。”慕時摸了摸耳朵,“沒啊!”
她自然與他錯開視線,指向他身後,“姣絲花,樹底下那個白色的小花!”
月芽兒的尾巴遵循她的指示捲去。
“那你之後怎麼辦?”聞人鶴繼續問,語氣尋常。
“怎麼辦……怎麼辦呢。”慕時喃喃自語,環視四面,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他的臉上。
忽而笑問:“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師兄。”
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語含淡淡的嬌嗔和委屈,聞人鶴心裡無端癢癢。
他低頭盯著手心的流蘇,一圈一圈纏繞自己的指骨,“我怎麼會知道。”
慕時背過身去,咬著嘴唇,撓著月芽兒的腦袋而不自知。
草叢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兩人心思各異,都沒有注意。
待他們離開,獨眼老人撥開茂盛的草葉,用僅有的一隻滄桑眼睛盯著他們。
他身形佝僂,衣衫襤褸,臉上皺紋密佈。右手拄拐,左手掐著一條青蛇的七寸。背上的竹簍晃動不停,是十幾條毒蛇在衝撞。
他驀然咧嘴一笑,“乖孩子,終於找到你了。”
“好多蘑菇,我們也採一些帶回去吧。”慕時說著,從月芽兒身上跳下來。
許多兔尾巴模樣的蘑菇傍大樹根而生,白白胖胖,格外可愛。
聞人鶴難免想起之前的教訓,滿是質疑,“你確定這個能吃?”
“我又不是五師兄。”慕時著手去摘,放在手心給他介紹,“這叫兔尾菇,因模樣形似兔子尾巴而得名,沒有毒的,就臨疆有。我之前在家的時候吃過,用來清炒或者煮湯,都很好吃。”
她左右都看了看,指向前邊,又將蓮花燈給他照明,“我負責這片,你去摘那邊,月芽兒撿後面的。”
聞人鶴剛接過,她便跑開去摘早早看見的一朵大蘑菇。
“你不要跑太遠!”他憂心地提醒道。
慕時頭也沒回,“知道了。”
“採蘑菇,採蘑菇……”她小聲哼哼著童謠,偶爾回頭看一眼。
“嘶!”
細長的黑色毒蛇在蘑菇後面對她吐信子。
“嘶!”慕時模樣兇狠地齜牙咧嘴,給它嚇回去。
黑蛇明顯愣了愣。
“快走開,不然我剝了你的蛇皮做衣裳,剖了你的蛇膽去釀酒!”
黑蛇尾巴一顫,掉頭跑了。
慕時順著它跑的方向看去,瞥見了人影。
她遲疑過後走近,聽見了老人的痛呼聲。
“老人家?”
獨眼老人抱著自己一條腿,指縫裡溢位了黑血。
“救救我,救救我!”他哀求道。
慕時看得出,他是被毒蛇咬了。幸好不久前師兄給她渡了點靈力,只是普通的毒蛇咬傷,隨便丟個治癒術便好。
“謝謝你,謝謝你小姑娘。”
“小事。”慕時和他保持著幾步的距離,“這麼晚了,老人家您怎麼還在山上。”
老人撿起自己柺杖,又扶著旁邊的樹身,大喘氣地站起來。
“上山逮蛇,下山賣錢,為了口飯吃。”老人瘦小的身影略顯可憐,“沒想到今日運氣不好,被這畜牲先咬了。要不是遇見姑娘你,我怕是要死在這山裡了。”
“姑娘你這麼厲害,是修士吧。”
慕時點點頭,“既然沒事了,您就快下山吧,家裡人要著急了。”
“說的是說的是。”老人彎腰去夠他的揹簍,手伸到一半,先收回來扶上了自己的腰,大口喘著氣。
慕時順手把揹簍提了起來,幫他背上,手上沾了不少黃色粉末。
“不好意思,這雄黃粉弄髒你的手了。”
“沒事。”
簡單一個清潔術,便乾淨了。
老人連連道謝,一步三回頭地下山,叮囑道:“姑娘你也別仗著自己厲害就掉以輕心,這山上危險很多的。你一個小姑娘很不安全,早些下山吧。”
“好。”
慕時目送了他一段路,便提著一兜兔尾菇折回。
這一晚上收穫頗豐,為免四師姐和五師兄等急,採完蘑菇便往寺廟去。
一同坐在月芽兒身上,聞人鶴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尋找來源,鎖定了慕時。
“你身上甚麼味道?”
“啊?”慕時連忙聞了聞自己,面帶疑惑,“銀鈴草的味道?”
這股氣味若有若無,聞人鶴忍不住靠她近些去判斷。
他低頭,正遇上她抬頭,四目交匯,他又匆忙避開。
慕時一頭霧水,“你說的是甚麼味道?”
“可能路邊野花吧。”他隨口道。
彼此沉默。
晚風輕拂,揚起衣袂。
“你……”聞人鶴有些不自在,“想好要不要習劍了嗎?”
“想。”慕時誠然道,些許惆悵,“可你知道的,我拿不起劍。”
聞人鶴幾度開口,都沒出聲。
身體刺撓,心裡癢癢,一陣一陣的起雞皮疙瘩。
慕時覺得他奇怪,“師兄?”
“嗯。”
“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聞人鶴從未覺得開口說話如此艱難,“想,是有多想?”
慕時滿眼疑惑,“甚麼意思?”
他就不能說明白點嗎?
“就是說,如果有法子可以讓你習劍。但……會很麻煩,會……需要你、作出犧牲。這樣的話,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犧牲甚麼?小命嗎?”
“那倒不至於。”
慕時湊近他,眨巴眼睛,“那我當然願意了,甚麼法子?”
聞人鶴面無表情,頭腦有些混亂,“你不要答應得那麼隨便。”
“用這法子……你以後就得非常勤奮刻苦的練劍,而且只能和我習同一種劍法。你以後就不能貪吃貪睡,不能偷懶耍滑,最晚寅時就得起,而且是跟我雙修。”
“寅時?”慕時驚恐,“每天嗎?”
她聽著就已經面露痛苦。
等等……
她怔住,睜大了純然的眼睛。
“跟你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