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要抱
巫家恢復寂靜之後, “巫洵”毫不留情地把慕時和聞人鶴兩個人當作罪魁禍首關進私牢。
對外面發生了甚麼全然不知,不過慕時也無心去想,因為眼前的事情已經足夠頭疼。
“你不要生氣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她豎起四根手指,誠懇道:“我保證, 我以後絕對不會再輕信任何人!”
“呵。”聞人鶴聽笑了。
慕時繼續賣乖, “我以後除了師兄你, 誰都不信。”
“你說反了吧。”
“沒有!”她信誓旦旦。
聞人鶴依舊冷著臉。
“你到底要怎樣嘛, 要是實在不解氣的話,你就……”
慕時打了個響指, 自以為妙極, “你就睡一覺好了, 萬一夢到我了, 我允許你多揍我幾頓。”
聞人鶴:“……”
一次就哭得跟甚麼似的,還幾次呢。
慕時緊盯他的臉,他依舊面無表情,找不出絲毫破綻。
“離我遠點。”他冷冰冰道。
“我好歹給你辛苦治了傷, 你至於這樣嗎?”
聞人鶴輕嗤,“我還得謝謝你是不是?多虧了你,不然我就沒機會受傷了。”
慕時:“……”
她站起來挪動, 往他對角去,找到這個牢房範圍裡離他最遠的地方。
“夠遠了吧。”她嘀嘀咕咕,扒著牢門,將腦袋卡在柵欄中間, 背對著他。
巫家的私牢建在地底, 光線不好, 視野純靠沿走廊掛的燈籠。
慕時的注意被她頭頂的燈籠吸引。
“咣噹!”
陡然出現的半張鬼臉嚇得她猛然垂首, 腦門磕上欄杆,在寂靜幽暗的地牢裡,格外刺耳。
她頭暈目眩,腳步踉蹌著原地轉了一圈。
聞人鶴震驚回頭,“你不至於吧。”
慕時:“……”
她緩過勁來,眼前的鬼臉有著碩大的黑眼圈和沒有血色的唇,以及千瘡百孔的身體。
被鬼魂發現自己能看到它們,是件很可怕的事。因為它可能召集方圓百里的鬼魂來瞧,這裡有個能看見鬼的人。
不到半刻鐘,幾十只鬼聞訊而來,圍著她轉。
慕時:“……”
巫家的地牢裡,為甚麼會有那麼多鬼?而且死狀幾乎一模一樣。
她試圖裝作剛剛只是巧合,其實她根本看不見它們,繃著表情,動作放鬆。
大鬼小鬼,男女老少,湊在一起七嘴八舌。
“她真的看得見我們?”
“看著不像啊,是不是湊巧。”
“都抓到這來了,就算現在看不見我們,也很快就和我們一樣了。”
“……”
慕時依靠它們口型,依稀辨認出一些資訊。
“呀!”她被嚇得身體後傾,跌倒在地。
小鬼們不斷往她眼前湊,呲牙咧嘴地試探她。尤其一隻頑劣小鬼使勁瞪她,把眼珠子爆了出來。
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顯然不太夠。
這下徹底暴露,她只能緊閉雙眼。
“你怎麼了?”聞人鶴忍不住問。
慕時的眼皮掀開一條縫,小鬼圓圓的臉幾乎要貼上她,她的視線穿過它透明的大臉落在聞人鶴些許困惑的俊秀臉龐上。
她癟了癟嘴,“好多、鬼。”
小鬼們似炸開了鍋,“她真的看得到我們!”
“她為甚麼看得到我們?”
聞人鶴眉頭輕蹙,“很多?”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
許是見她害怕,小鬼們收斂了一些,不再對著她擠眉弄眼,還換了面善的站到前面。
“你為甚麼會被抓來,你又不是瓦黎族人。”
純白的通靈之手纏上慕時的腰,將她拉回聞人鶴身邊。
慕時攥著他的袖子,仰面問:“甚麼瓦黎族人。”
小鬼們紛紛指向地牢深處。
距離太遠,縱有天眼,慕時也看不到那裡邊有甚麼。
“我們要被關多久。”她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角問。
聞人鶴瞥她一眼,“我怎麼知道。”
“巫家現在那個家主看著一點都不好對付,若是赤狐前輩一兩個月都上不了位,我們就要在這呆一兩個月嗎?”
慕時想起九尾赤狐那賊兮兮的目光來,他巴不得她和師兄關在一起,好那個啥。
名正言順把他們關一兩個月,也不是不可能。
聞人鶴側目,“那你想做甚麼?”
“閒著也是閒著,我們去裡面看看吧。”
聞人鶴見她興致勃勃,遲疑過後,還是點了點頭。
關他們的牢門只是個擺設,聞人鶴隨意一劍便能劈開。
地牢內部也沒有看守,他們可以任意走動。
小鬼們聞言給他們帶路,慕時跟著它們穿梭昏暗的走廊。
很長的一段路都沒有光,聞人鶴甚麼都看不見,但拽著他手腕的人步伐依舊,並不受影響。
她的手心涼涼的,他心想。
聞人鶴心不在焉,沒有防備,突然腳下踩空,猝不及防往前倒去。
慕時連忙接住他,但她哪裡承受得住他的重量,被他壓倒一起滾下斜坡的時候,她才想起來他看不見。
走廊中段是往下傾斜的樓梯,越往下,血腥氣便越重。
得見光亮之時,通靈之手纏上掛壁燈籠的木樁,聞人鶴勒緊,止住翻滾,沒讓兩人一同滾進池裡。
慕時從地上爬起來,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一時忘記身體磕碰後的疼痛。
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令她可以確定眼前的紅色池子是血池。池中升起七個圓臺,臺上刑架上釘著的,是活生生的人。
慕時霎時明白,為何他們死狀一樣。
釘子打進他們的雙肩,雙手和膝蓋,以及一些不致命的xue位。
活人的血緩慢且源源不斷流入池中,一滴都不會浪費。
“你們刨巫家祖墳了?”慕時愕然。
何至於被如此對待?
小鬼們聞言憤怒,嘴巴張張合合,速度之快,慕時根本辨認不出他們在說甚麼。
“呼。”
極為微弱的呼吸聲,慕時看去,中央刑架上的姑娘還有氣息。
她似乎在嘗試抬頭,但並未成功。
慕時略加思索,指生流光,拋了個治癒術去,讓她有說話的力氣。
姑娘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瞧著已是強弩之末。
“挖人祖墳,絕人後路的,是他巫家!”
儘管虛弱,仍能看出她的憤恨。
“巫家以擅蠱立足,可那是他們老祖巫承羽靠天生血蠱打出的名聲,可上一次有人覺醒天賦還是千年之前!他們後輩庸庸碌碌,根本在蠱術上毫無建樹!時至今日,連蠱蟲都不再選擇他們!”
“我們瓦黎一族棲居深山,原本與世無爭。奈何幾十年前,族中降生一女,被族長預言為凶兆。為保全族安危,族人將此女趕出山林。不料她偶然被巫家人哄騙帶走,被其發現我們瓦黎族人的骨血更適合養育蠱蟲。”
“後來巫家暗中在臨疆遍尋我族蹤跡,我們小心躲藏,卻還是被他們發現。我們擅蠱卻不擅戰,傾盡全族之力仍未逃過此劫,被他們抓獲。”
“為了養育不再親近他們的蠱蟲,他們將我族三百多人關在暗牢,一一穿骨取血,連出生僅僅十天的幼子都不放過!”
還真是凶兆,慕時心底譏笑。
“就算他們能強行將蠱蟲養活又怎樣?早晚有一天,他們會被反噬!會遭報應!”
“咳咳咳!咳咳!”瓦黎族姑娘因過於激動而猛咳不止。
慕時看向泛起漣漪的血池,綠色的眸子閃過一瞬,她看清了底下沉睡的蠱蟲。
“你們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在這裡?”
慕時抬頭望向她,沉默不語。
“你莫不是巫家的幫兇?”她惡狠狠質問。
“我勸你客氣些。”慕時波瀾不驚道,“沒準我高興了,還能救你一命。”
她冷笑,“救我?像你這樣能在此等造孽之地暢通無阻的人,像你這樣聽了他們罪行仍無動於衷,高高掛起的人!說不定就是助紂為虐、與他們同流合汙,和他們一樣沒有人性的畜牲!”
“就算我死了,我也會詛咒巫家下地獄,詛咒你們不得好死!我在地獄等著你們!”
慕時滿臉呆滯,不是因為平白被咒罵。
而是因為那句“沒準能救她”說出口後,男女老少的亡靈們紛紛跪倒在她眼前,叩首哀求。
“別聽她胡說,她是被刺激得腦子糊塗了!求求您,這是我們瓦黎族僅剩的血脈了,您要是能救她的話,求您救救她吧!”
“求您救救她吧!”
“求求您……”
連不懂事的孩子,都雙手合十,虔誠地跪在地上,彷彿在祈求神明。
“你們不得好死!”
憤恨的姑娘看不到她死去的族人在為她求情,她仍在放聲咒罵,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都要用來詛咒巫家。
“你們不得好死……”
她咬牙切齒,無助的眼淚從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的血馬上就要流乾了。
慕時嘆了口氣。
“你要救她嗎?”聞人鶴輕聲問。
“我……”
來不及了,慕時匆忙結印,施展療愈之術。
漫天綠色螢火照亮暗牢,身處中央的她仿若救世神女。
螢火聚攏,全被她打入僅存一息的瓦黎姑娘之身。
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銀釘拔出,瓦黎族姑娘身體滑落,被聞人鶴使出的通靈之手接住,帶回岸上。
救她,要消耗掉自己半條命,慕時逐漸眼皮沉重,身體搖晃。
賠本買賣,她想。
像上次全力施展越氏療愈之術一樣,又不知道要睡多久。醒來後還會成為漏斗,靈力全失,就像下山時那樣。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也不全是,雖然沒有成功取蠱,改善體質,但她還丟了滿荷包的寶貝呀!
慕時疲憊苦笑。
嗚……
好想回家。
她的身體搖搖欲墜,即將倒下之時,聞人鶴扶住了她的肩膀。
“師兄。”
睏倦席捲而來,慕時用最後的力氣轉過身,抬頭看他。
聞人鶴輕輕“嗯”了一聲。
“抱。”
她腔調委屈,迷迷糊糊,“要抱。”
聞人鶴:“……”
“嗯。”
落入堅實溫暖的懷抱,她才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