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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苦衷

2026-06-02 作者:臻靈

第33章 苦衷

屋裡一片狼藉, 昏迷的三人睡得橫七豎八。

唯一清醒的聞人鶴盤腿坐在窗戶下,借清晨的光翻閱著《臨疆野菜大全》。

他只有一隻手可用,另一條胳膊被酣睡的慕時緊緊抱著, 原本冷白的手上不下十個完整的紅色牙印。

慕時迷糊睜眼時,看到的是他隨手翻的一頁蘑菇介紹。

迷瞪菇, 味鮮甜, 易上癮, 且致幻。

她眯起眼不動聲色, 努力回想,但只記得昨日見滿屋子都是蘑菇, 想吃卻怎麼都吃不到。

屋裡靜悄悄的, 她沒敢出聲, 偷偷抬頭, 正好撞上聞人鶴垂眸,頓時被嚇一激靈。

“你你你……”慕時趕緊鬆開他,還往後挪了半步,結結巴巴, “你幹甚麼?”

聞人鶴輕嗤,“這話該問你自己吧。”

他抬起自己滿是齒痕的手,“你知道你自己幹了甚麼嗎?”

慕時抿了抿嘴, 遲疑問:“我咬的?”

“那不然是狗嗎?”

片面之詞不可信,慕時有理由質疑,“你不會躲嗎?”

“還怪上我了?”聞人鶴不可置信,“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犟嗎?不給咬就哭, 黏著我哼哼唧唧兩三個時辰一滴眼淚都沒有。”

慕時:“……”

怎麼可能?

“你不要以為我想不起來, 你就可以胡說八道。”她挺直腰桿, 給自己添足底氣, “我怎麼可能會是這種人。”

“證據都……”

聞人鶴還沒說完,她便隨手施個治癒術將他手上痕跡消得一乾二淨。

還得意反問:“證據在哪?”

“呵。”聞人鶴不緊不慢地轉了轉腕骨。

突然上手,掐中她的臉,“誰無賴得過你?”

“沒理了你就動粗,你……”慕時忿忿,反抗未果,“哪有你這麼當師兄的!”

“砰砰。”外面傳來敲門聲。

聞人鶴立馬捂住她的嘴,低聲提醒,“來人了。”

“小姐,該梳洗上花轎了。”

慕時眨了兩下眼替代點頭,聞人鶴才撤回手。

她清了清嗓子,回應外面道:“知道了,我自己來,你們就在外面等著吧。”

外面的侍女有些為難,“您確定自己來?”

“還要我說第二遍嗎?”

“不敢。”

縱然疑慮,侍女也只在外頭等候。

慕時躡手躡腳去搖醒睡得亂七八糟的師姐和五師兄,在兩人睜眼後捂住他們的嘴且搖了搖頭,指了指外面。

兩人懵了一會兒便都反應了過來。

“蓋頭,紅蓋頭在哪?”

反正都是要被遮住,慕時懶得過多裝扮,幾人在屋中翻找丟失的紅蓋頭,不能被外面聽見,動作都小心翼翼。

最終聞人鶴在桌底下找到了它,施了清潔術才讓它恢復原來樣貌。

他遞過去,慕時壓低聲音,“給我帶上呀!”

“你自己沒手?”

慕時一本正經,“新娘子出嫁,不都是家人給蓋蓋頭,哪有自己戴的。師兄論起來,輩分是哥哥,身份上也匹配。”

“你當自己真成親?”聞人鶴見她認真,氣不打一出來,“誰是你哥哥!”

“你還不樂意了,有我這樣的妹妹你該偷著樂才是。”慕時嘀咕著,從他手裡抽走了蓋頭,自己隨意蓋上。

隔著紅紗對視,聞人鶴似是嫌惡的別開視線。

“一大早就生氣,脾氣真差。”慕時挽著師姐的胳膊誹謗道。

鹿見汐忍不住笑了,拍拍她的手以做安慰,沒有將心裡的話說出來。

隨行的侍女是天炙城城主臨時安排的,與師姐並不熟悉,慕時遮了臉,她們根本認不出來,只是盡職盡責地將她扶上花轎。

獨自坐在花轎裡,感覺到已經啟程,慕時忍不住掀開蓋頭偷看外面。

卻被阿憐陡然放大的臉嚇到差點叫出來。

突然的震動讓花轎停了下來,侍女揚聲問:“小姐,您怎麼了?”

“無事。”

花轎這才晃晃悠悠重新往巫家去。

“你是要提前嚇死我,來阻止我殺你的燕郎嗎?”

若非摸不著她,慕時真想揪著她揍一頓。

阿憐渾然不覺,闆闆正正在她身邊坐下,“拜堂可是大事,雖在你心上是假的,但拜過的天地是真的。你如此行事,你師兄不介意嗎?”

慕時愣住,“你都說他只是我師兄了,能介意甚麼?”

“我不是跟你說了,他喜歡你?”

“你少跟我扯那些亂七八糟的。”慕時嫌棄地瞥她一眼,“你都能覺得一個殺過你的人喜歡你,我還能信你的鬼話?”

阿憐不服氣地瞪她,又很快心虛得耷拉下腦袋。

“你昨天去哪了?”慕時直白問道,“現在來找我又想幹甚麼?”

“我昨日在沁園。”她老實道。

慕時皺眉,看來沁園那個陣法對鬼魂是無用的。

“燕郎知我愛打扮,昨日燒了許多衣裳首飾給我。”

她說起此事,臉上洋溢幸福,“仔細想想,他當初也是不得已。他身為世家長子,理應承擔家族重任,我與他是雲泥之別,他豈能真的和我這樣身如浮萍的孤女廝守終生。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我的存在是汙點。他明明可以徹底抹去我的存在,但還是給了我名分,向全天下的人宣稱我才是他的第一個妻子。”

慕時冷笑,“那全天下人知道你叫甚麼嗎?”

連他的血親都不知道。

阿憐充耳不聞,“他能為我做到這個份上,我已經很滿足了。”

“哦。”

“只可惜,雖佔著他髮妻的名頭,卻沒有真的拜堂成親過。”

慕時眼皮跳了跳,察覺出幾分不對勁,“所以呢?”

“既然這個堂非拜不可,你又不願意,不如……”

“你醒醒吧!”慕時說完連忙捂住嘴,差點忘了自己在花轎上,“你忘了自己現在是甚麼模樣?你怎麼敢相信一個連臉都不給你擦乾淨的男人會真的愛過你?”

阿憐不再像從前一樣拼命反駁,而是楚楚可憐地望著她,“求你了。”

慕時:“……”

半刻鐘後,慕時飄蕩在空中,叉腰惡狠狠道:“不許用我的身體做奇怪的事情!”

在她軀體裡的阿憐用她的臉重重點頭,“拜完堂我就出來,這是你的身體,你有優先權,想拿回去隨時的。”

慕時心裡沒底,又無可奈何。

“你不要亂飄,免得碰上無常,他們會抓你的。”

“知道了。”

慕時鑽出花轎,在假扮侍女的師姐身邊轉了一圈,沒有引起她絲毫反應。

“師姐!”慕時大聲喊,驚不起半點動靜。

她逐漸找到樂趣,先送親隊伍一步飄向巫家,去找沒有跟隨隊伍,獨自先去巫家伺機而動的師兄。

誰知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她找了快半個時辰,才在來巫家觀禮的賓客裡找到他。

來觀禮的都是貴人,慕時見到了幾個似曾相識的面孔,她大概是在世家大典上見過。鍾離家的,陰山家的,褚家的,墨家的……

她在禮薄上看過,除了世家的人,其他的都來自仙門百家。

一一看過,發現越家送了禮,卻沒有來人。

慕時飄回師兄身邊,對他拳打腳踢外加扮鬼臉,他都沒有半點反應。

新郎新娘即將入場,他盯著門口,滿臉冷峻。

“我怎麼好像哪裡見過你。”端著酒杯的橙衣女子走近,蹙眉冥思苦想,“可就是想不起來,你叫甚麼名字?”

聞人鶴淡淡瞥她一眼,“沒見過。”

“怎麼會,我一定見過你,你說,你叫甚麼,從哪來?”

慕時:“……”

好熟悉的套話方式。

這個女子她認得,世家第二滕玉氏,滕玉棋。其母滕玉姣與她的母親交好,曾借住越家養病,見女兒與她同齡,或可為伴,便一起帶了過來。

慕時記得,滕玉嬸嬸與母親截然不同,雷厲風行,對女兒管教極其嚴厲。她和滕玉棋見她就跟貓見老鼠一樣,打心裡邊畏懼。

三年前,滕玉嬸嬸在滕玉氏一眾男子中脫穎而出,坐上滕玉氏家主之位,並一手穩固滕玉氏地位,將家族拉到了世家第二。

作為其悉心管教的女兒,滕玉棋卻與她截然不同。

遇到好看的男子便是剛剛那套說辭,一個字都沒變。

慕時卡在她和師兄中間,但透明的,不起作用。

“板著臉做甚?”她輕笑,“就算之前沒見過,也是可以一起喝一杯的嘛。”

聞人鶴並不理會。

此時新郎新娘牽著紅綢,邁過了門檻。

“你這甚麼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搶婚的。”

滕玉棋湊近調笑道:“你莫不是喜歡人家新娘子?”

慕時睜大眼睛,也看向他的臉。

聞人鶴神色不愉,眼看著新人就要一拜天地了,他轉身走了。

“模樣雖好,但脾氣太差。”滕玉棋晃著酒杯,搖了搖頭。

沒意思,慕時心想,當鬼可真沒意思,甚麼都只能幹看著。

她飄回阿憐身邊,只等禮成便拿回身體。

她默默注視,阿憐似乎有些緊張,攥緊紅綢,每一個動作都很僵硬。

反觀巫燕,從容不迫,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溫柔地引導著。

“不用怕。”他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安撫著。

阿憐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鬢邊因為羞澀而染紅。

慕時嘆氣,這傻子就算重新活一遍,八成還是同樣的結局。

她又看了一眼人群的滕玉棋,那傢伙對男女之情從不走心,現在已經換了目標重新撩過,惹得人家男子面紅耳赤。

天地造物,竟能將人分得如此截然不同。

“禮成!”

人群中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恭賀聲。

慕時回過神,衝向自己身體,但被彈了回來,一陣頭暈目眩。

她懵了一會兒,再次嘗試,依舊如此。

巫燕身為新郎要留下來招待客人,新娘則被下人擁簇著送往沁園。

慕時跟上去,心裡安慰自己,有蓋頭遮著,阿憐看不見她,等進了沁園再換回來也一樣。

沁園閒人免進,哪怕是新娘的隨身侍女,也要在安頓好新娘後退出來。

招待賓客的前廳熱鬧非凡,巫燕逐個敬酒,“巫洵”陪在側為他添酒。

“恭喜啊,又又又抱得美人歸。”

這聲祝賀頗為刺耳,巫燕看去,是鍾離氏的少主鍾離陌。

這個桌上,還有滕玉氏家主獨女滕玉棋,西陵氏劍道第一西陵橋。

以巫家現在處境,都不可輕易得罪。巫燕笑著裝傻道:“多謝。”

接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鍾離陌同樣飲盡杯中酒,眼神依舊戲謔,但適可而止,沒有再出言挑釁。

巫燕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忽然察覺不對。

藉著緩酒勁的工夫,在門後召見下屬。

“為何多了一個人?”

除開引路的自己人,加上新娘和她的貼身侍女,一共四個人,可他卻感覺到有五個人進入沁園。

下屬如實道:“夫人的侍女在門口摔了一跤,從臺階上滾了下去,此人進了兩次。”

巫燕放下疑心,“下去吧,看好夫人,讓她好生待在房中,不要亂走動。”

“是。”

沁園內,新房裡掛滿紅綢,喜氣洋洋。

侍女退下後,只剩新娘獨自坐在紅帳後。

“阿憐!阿憐!”慕時叫喚著。

可惜她不是實體,揭不下紅蓋頭。阿憐卻跟石化了般,端坐在滿是花生桂圓的軟床上。

“別裝了!”慕時貼著她的耳朵大喊。

遊魂狀態下,對方不配合,她所做一切都是徒勞。

她再度嘗試衝撞,想要搶回自己的身軀,但總是被彈回來,好似她才是那個侵入者。

紅蓋頭下的阿憐緊閉雙眼,攥緊雙手,當作甚麼都不知道。

慕時氣憤不已,叉腰在旁生悶氣。

忽覺陰風陣陣,她一哆嗦。

鬼魂還會冷?慕時抱緊自己,環顧四面。

透過敞開的半扇窗戶,她看見了手持鎖鏈的無腳飄行黑衣人。

那便是人間巡邏,逮捕遊魂的無常。

“我運氣這麼差?”慕時自言自語,縮到角落裡。

她斜眼偷窺,那無常好似知道自己的準確位置一般,徑直朝她走來。

若他進了這間屋子,她豈不是要被甕中捉鼈?

慕時心裡著急,左右為難。看那無常的步伐,鐵定是會進屋的。

跑!

她從另一邊風風火火溜出去,想要尋個安全的地方暫時躲起來。

結果出來就倒吸一口涼氣,第二隻無常與她面對面,就差貼上臉。

“救命!”慕時瘋狂逃竄,“救命!師兄救命!前輩救命!”

兩隻無常窮追不捨,她可憐又無助,沒有方向一頭亂竄。

——

入夜,紅燭明明滅滅。

房門被推開,阿憐肩膀一顫,有些恍惚。

在紅蓋頭下,她的視線緊緊跟隨他的腳下,眼看他站到了自己面前。

“夫人久等了。”

阿憐能感受得到,他用玉如意掀開蓋頭的動作有多溫柔。哪怕他已不再年輕,可在她眼裡,他與年少時並無二致。

巫燕挑開蓋頭,正落入她含情脈脈的眼。

“慕姑娘?”他驚得差點失了風度。

阿憐被這稱呼叫得清醒了許多,她站起來,眸眼溼潤。

“郎君,你認不出我了嗎?”

巫燕愣住,四目相對,他在她柔情的眼裡迷茫著。

“我們曾一起在沉淵邊上看星星,在山林之間搭木屋,你送過我好多好多禮物,你說你要給我一個家。”

巫燕瞳孔一震,“你……你是……憐兒?”

阿憐欣喜,他果然沒有忘記,“是。”

巫燕霎時悵然,“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慕姑娘的身體裡,你……還肯來見我,你不怪我嗎?”

“我不怪你。”阿憐淚眼婆娑,“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知道是你父親逼你的。”

“憐兒。”巫燕低聲喚她,“憐兒。”

他帶著不可置信和憐惜向她走近,抬手要為她拭去眼淚,傾身似要擁她。

阿憐沒有躲閃,等待他的靠近,甚至閉上了眼睛。

“砰!”

霸道的劍光從二人之間劈過,巫燕神色一凜,匆忙後退躲避,佈置精美的婚床瞬間被劈成了兩半。

聞人鶴等不及,主動現身,將慕時的身軀拉到身後,惱怒呵斥道:“你在幹甚麼,等著他碰你嗎?”

阿憐被突然的變故嚇得睜圓了眼,慕時之前可沒說過,她的師兄也會在場。

“聞人公子?”巫燕越來越覺得荒唐,“你怎麼會在這裡,還……”

他立刻反應過來,他感受到多一個人進入沁園,根本不是甚麼侍女摔倒,是有人刻意為之。

“你潛入我的住所,是想幹甚麼?”

“要你的命。”

說時遲那時快,聞人鶴當即出手,與巫燕正面對抗。

“來人!”巫燕叫喚,但無人前來。

沁園之外,“巫洵”混淆視聽,提早放出訊息,大家以為巫燕死了,正一片混亂。

而沁園之內的人,聞人鶴潛入之時,已經一一處理乾淨,只剩巫燕。

巫燕是神遊一境,雖不擅打鬥,但聞人鶴也不可敵,何況他的境界還受巫家鎮宅之寶的壓制。原本是慕時先暗算,可她遲遲不出手,還等著人佔便宜,他耐不住,只能暴露。

兩人聯手或可一戰,可“慕時”呆住了,並不幫他。

聞人鶴心有成算,如若他打不過,牽制便好,等赤狐前輩處理完外面的事,自然會來幫忙。

誰料……

“不要打了!”阿憐大喊。

她用粉衣的戒指抵在自己脖頸間,“我不是慕時,再打,我就殺了她!”

聞人鶴匆匆回頭,被巫燕抓住機會,一掌劈於右肩。

他滾落在地,臉被擦傷,單膝跪地支起上身,勉強直起腰。

巫燕並不手軟,擲出三把飛刀,紮在他後背xue位,確保他無力再反擊。

聞人鶴死死盯著“慕時”,已經喪失還手的鬥志,彷彿感知不到背後鮮血淋漓,“你是誰?”

“我……是一隻在人間飄蕩久了的野鬼。”

阿憐苦笑,“慕時她……被保護得太好了,在家有她爹孃,在外還能有你這樣的人為她出生入死。她就是太幸運了,所以才那麼容易輕信於人,甚至信任一隻鬼。”

“她人呢?”

“不知逃到哪裡去了。”阿憐淚水漣漣,“我早早將無常引來了,被無常抓到,可是會被帶回地府的。”

聞人鶴怒而起身,“你……”

“別動!”阿憐急吼道,“若是這副軀體沒了,她就算沒被無常抓走也活不了!”

聞人鶴身體僵住,周身戾氣加重,卻不敢動彈。

巫燕走近,拿刀橫在他脖間。

“不要!”阿憐慌張道,“燕郎,別殺他!殺了他慕時就不可能會原諒我了!”

“可是憐兒……”巫燕循循善誘,“他不死,我們今夜如何安然度過,你日後又如何能用這副軀體與我長相廝守呢?”

“他和慕姑娘,都應該消失在這世上,如此,才不會後患無窮。”

阿憐愣住。

他們必須要死,就像……當初的她一樣嗎?

她望向巫燕,他用刀抵著別人的狠厲模樣,是如此陌生。

*

慕時不習慣飄著走,被無常逮到只是時間問題。

她都沒撐過一刻鐘,就被兩隻無常堵得沒有退路。

她耷拉著腦袋,將一切如實相告,寄希望於他們能放她一馬。

無常“咯咯”笑,“你居然連鬼的話都信,你不被騙誰被騙?”

“她是我朋友。”慕時委屈,“她看著我長大的,陪了我好多年,怎麼會騙我。她肯定……肯定是有苦衷。”

無常搖了搖頭,直嘆氣,“走吧,你陽壽未盡,我們帶不走你,你得儘快回到你身體裡去。”

慕時驚喜抬頭,“你們不抓我?”

“抓了活人回去,我們可有大麻煩。”

慕時跟在他們身後飄,“你們,是不是要去抓她?”

“難道你覺得,我們不該抓她?”無常反問。

慕時沉默,遙遙望向巫家。

“抓回去之後會怎樣?投胎轉世嗎?”

無常並不像人間傳聞裡那樣恐怖,與她閒聊道:“逃了那麼多年,還致使另一人滯留人間,哪能那麼容易就放去投胎?至少下個九層地獄,懲罰一番。”

“致使另一人滯留人間?甚麼意思?”她追上去問。

*

沁園,阿憐跪地,痛苦地捂著心口,“不要殺他,燕郎!不要殺他!這具身體我還沒有適應好,還有慕時的殘魂在。”

“蠱,我的蠱。”她嘴裡喃喃。

巫燕快步折回,“長生蠱怎麼了?”

“蠱還在我的屍身裡,讓它進入這副身軀,我就能完全控制她的身體了。”

阿憐緊緊抓上他的胳膊,“快,好痛!”

巫燕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手中結印催動陣法,院子一側的竹林起了大風,交錯的青竹變換位置。

須臾間,一口棺材呈現眼前。

“好痛……”阿憐低聲叫喚著,彷彿慕時的魂魄真的還在身體裡,催發了痛苦。

巫燕步伐緩慢地走向棺材,用力推開,少女清麗的面龐依舊,甚至七竅流出的血都依舊鮮紅。

“長生蠱,果然還在你身上。”巫燕冷笑一聲,回頭又著急道:“憐兒!長生蠱在哪?我要怎麼幫你?”

阿憐的臉埋在地上,肩膀一顫一顫,似在哭泣。

長生蠱、長生蠱……

“燕郎。”她匍匐在地上,“扶我起來好不好?”

巫燕的視線掃過屍身,他看不到蠱的存在,只好匆忙折回,橫抱起她,帶到棺材邊。

阿憐胳膊環在他脖頸間,低聲抽泣。

“怎麼了憐兒?快快取蠱,這樣你就不疼了。”

“燕郎……”她語帶哭腔,“若沒有長生蠱,你還會愛我嗎?”

巫燕訝異,“你在說甚麼胡話?”

“我死後,血肉已經無法餵養它,它已經餓死了。”

“甚麼?”

“已經沒有長生蠱了。”

巫燕沉默地看著她。

“燕郎……”

“砰!”

巫燕不復之前儒雅的模樣,將她丟進了棺材,她的額頭撞到棺木,發出巨大的響聲。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寧可讓蠱死,都不肯把它給我。”

巫燕笑容嘲諷,“你若是早些把它給我,你就不用死了。為了找到它,我讓你命懸一線,可你寧願帶著它去死,都不肯讓我看它一眼。我就知道它肯定還在你身上,所以把你的屍身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不是愛我嗎?為甚麼不願意把它給我。”

“你不要再謊騙我,說根本沒有長生蠱,或者它已經死了。已經快二十年了,如果沒有長生蠱,你的屍身為何一點變化都沒有?”

阿憐怔怔望著他,從慕時的身體裡流出的大顆眼淚滴落在她自己的屍身上。

“我已經不想再與你虛與委蛇了,把長生蠱給我。”

巫燕揪起她的衣領,“不給,我就把那個人殺了,把你這副軀體也毀了!”

阿憐哽咽,“你再抱抱我。”

她無助道:“你再抱抱我,我就把它給你,好不好?”

巫燕冷眼看著她,“好。”

他用蠻力將她拖出棺材,半跪讓她靠著。

阿憐撲上他身,埋在他胸前放聲大哭。

戴著粉衣的手貼上他的後頸。

“咻!”“嘭!”

尖針入體,巫燕瞬間化作一灘屍水。

阿憐還在哭,滿身汙濁,趴在屍水聲哭得泣不成聲。

……

忽地一震,無常抽出她的魂魄,慕時鑽回身體,連滾帶爬跑向睜不開眼的聞人鶴,“師兄!”

“你怎麼樣?”慕時摸向他背上飛刀,三把均是法器,輕易取不出來,“對不起,對不起……”

聞人鶴艱難地掀開眼皮,口齒不清,“慕時?”

“是我是我!”

巫燕已死,她無需留存實力,傾力施展治癒之術。升起漫天綠色螢火,全都注入他身。

“對不起。”阿憐飄在她身邊道。

可慕時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身上,看不到她的道歉。

“對不起。”慕時輕聲道,眼淚模糊雙眼。

是她搞砸了,都是因為她。

“死不了。”聞人鶴有氣無力。

慕時用他的袖子擦了擦眼淚,“我知道。”

“那你還哭。”伏在她肩上,聞人鶴在她耳邊嫌棄道:“不知道這樣很煩嗎?”

慕時:“……”

不想救了。

她的注意力終於從他身上挪開,看到了兩個無常中間夾著的阿憐。

“對不起。”

慕時忿忿看著她,不說話。

“你要的蠱,在我的腹中。”

“你不是愛他嗎?愛到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為甚麼不把他要的東西給他?”

阿憐神色呆滯,“因為……給了他,他就沒理由愛我了。”

慕時愣住。

“你都知道……”她面露茫然,“你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你既然都知道……既然都明白,為甚麼還要……還要……”

“因為他說他會給我一個家。”

阿憐眼淚決堤,“我不像你,我被父親拋棄,母親憎恨,弟弟嫌惡!還被村民認為是凶兆,被所有人驅趕!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喜歡的不是我,是我這一身適合養蠱的骨血,是我的長生蠱。可骨血是我的,蠱也是我的,他喜歡這些,不就是喜歡我嗎?”

她胡亂抹去自己的眼淚,“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假的,他的愛是假的,我想要抓住的愛,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可是……假的我也想要。”

慕時鼻頭一酸。

聞人鶴側目看她,完全不知她在跟誰說話,卻也沒有打擾。

“你要的蠱,剖開我屍身的腹腔,便可以拿到。”

無常催促著,阿憐只能挑著重點說,“那是巫家血蠱,完全可以改變你的體質。但你畢竟不是巫家人,況且蠱蟲本就兇險,你一定要小心。”

慕時愈發茫然,“你怎麼會有巫家血蠱?”

“不是我的。”她輕描淡寫道,“是我腹中的孩子。”

“甚麼?”慕時以為自己看錯了。

“快去,我要沒時間了。”

阿憐做著推她的動作,“這是我唯一能夠補償你的,你快去!我若是下了地獄,蠱蟲就會死的!”

“可是……”

慕時略顯木訥,“我若剖開了你的腹,你下次再出現在我床頭,不就連腸子都在外面,你想嚇死我嗎?”

阿憐呆住,眼前模糊,“我們不會再見了……”

“嗚。”慕時癟了癟嘴,“嗚!”

她驀然放聲大哭,直接把聞人鶴嚇精神。

“你……”他不知所措。

“你快去啊!你不取蠱,怎麼變強,怎麼保護好自己!”阿憐嘶啞著吼叫,可惜她聽不見。

慕時笨拙地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走向棺材。

“你幹嘛去?”聞人鶴踉踉蹌蹌跟上她。

她翻進棺材,阿憐沒有跟去,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慕時看到了傳說中的百鳥裙,它被放在屍身腳下。準確地說,更像隨手丟在那裡。

粗製濫造,只是形似百鳥裙,就像她得到的愛一樣,是假的。

……

阿憐沒等來自己被開膛破肚,反倒臉上癢癢的。

從七竅流出的血,連眼淚都洗刷不掉,如今一點一點,被擦乾淨。

她哭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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