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作案之前(完)
江歲安的?話讓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隊長抬起頭, 目光落在江歲安身上?,眼裡閃過一絲思索:“你是說,許婉清可能臨時?改變主意了??”
“對, ”江歲安點頭, “她是個很矛盾的?人,如果她真的?開車去工地,看到那麼多工人在澆混凝土, 她會不會突然覺得風險太大?”
關西靜接話:“所以她可能把屍體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而且一定離工地不遠。”江懷予補充道,“車的?GPS顯示她在工地附近停留了?將近一個小時?,如果只是路過,不需要這?麼久。”
小王立刻開啟電腦:“我看看工地附近有?甚麼地方適合藏屍。”
電腦螢幕上?顯示出翠瀾灣工地周圍的?衛星地圖。
工地旁邊是一片湖, 湖對面?有?幾棟舊廠房, 再遠一點是一片樹林。
“湖。”江歲安指著螢幕, “她會不會把屍體沉進湖裡?”
隊長走過來看了?一眼:“有?可能。小王, 聯絡打撈隊,讓他們?去湖裡搜尋一下。”
“是。”
“還有?那片樹林, ”關西靜說, “如果她臨時?起意,也可能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老張, 你帶人去樹林那邊搜一搜,”隊長安排道,“看看有?沒有?新挖的?坑或者甚麼可疑的?痕跡。”
老張點頭離開了?會議室。
江懷予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隊長, 我想再去找許婉清談談。”
“談甚麼?”
“直接把她帶回來審訊。”江懷予的?語氣?很平靜, “目前的?線索都指向她,雖然還沒找到屍體,但她的?證詞漏洞太多了?。”
隊長沉吟片刻, 點頭:“行,你們?去。”
三人再次前往翠湖花園。
車開到一半,江歲安忽然想起一件事:“哥,許婉清的?父母真的?出國了?嗎?”
江懷予看了?她一眼:“怎麼,你覺得這?也是假的??”
“不知道,”江歲安說,“但她說的?每句話我現在都不太相信了?。”
關西靜笑了?:“小偵探現在疑心病挺重啊。”
“不是疑心病,”江歲安認真道,“是她真的?太會撒謊了?。而且她的?謊言都很高階,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低階謊言,而是摻雜了?真話的?謊言。”
“甚麼意思?”
“比如鄭美玲的?案子,她說林東殺了?前妻,這?可能是真的?。但她說自己活在恐懼中好幾年,這?部分可能是假的?。她把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江懷予點頭:“很有?可能。最高明的?謊言永遠是九分真一分假。”
車子駛入翠湖花園,停在17號別?墅門口?。
江懷予按響門鈴。
這?次開門比上?次慢了?很多,等了?差不多兩?分鐘,門才開啟。
許婉清站在門口?,還是那副打扮,米色的?毛衣,深灰色的?褲子,頭髮鬆鬆地挽著。
但江歲安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遊移,不像之前那麼鎮定了?。
“江警官,”許婉清的?聲音有?些沙啞,“又有?甚麼事嗎?”
“許女士,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回支隊一趟。”江懷予直接說。
許婉清的?臉色白了?一下:“為甚麼?”
“因為你的?證詞有?很多疑點需要核實,”江懷予說,“這?是正常程序,希望你理解。”
許婉清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頭:“好,我去拿個外套。”
她轉身進屋,江歲安注意到她的?腳步有?些虛浮。
幾分鐘後,許婉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出來了?,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包。
三人上?車,許婉清坐在後座,關西靜坐在她旁邊。
車子啟動,駛離別?墅。
江歲安偷偷透過車內後視鏡觀察許婉清,發現她一直盯著窗外,雙手緊緊攥著包帶,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回到支隊,江懷予和?關西靜帶著許婉清進了?審訊室。
江歲安則是乖乖去了?觀察室,她坐在椅子上?,盯著玻璃那邊。
審訊室裡,許婉清坐在桌子對面?,江懷予和?關西??x?靜坐在她對面?。
“許女士,”江懷予開口?,“我們?直接說吧。關於你丈夫林東的?失蹤,你的?證詞存在很多矛盾的?地方。”
許婉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桌面?。
“首先?是時?間,”江懷予說,“你一開始說林東是10月11號晚上?八點出門的?,後來又改口?說是10號晚上?。這?是怎麼回事?”
許婉清抬起頭,眼神有些飄忽:“我說了?,這?幾天太亂了?,我記混了?。”
“那我幫你理一理,”關西靜說,“根據車載GPS記錄,林東的?車在10月11號凌晨2點38分去了?翠瀾灣工地,4點17分回到家。這?段時?間,是誰開的?車?”
許婉清沉默了?。
“許女士?”江懷予提醒道。
“應該是林東開的?吧,”許婉清說,“他有時候晚上會去工地檢視進度。”
“檢視進度?”關西靜笑了?,“凌晨兩?點多去檢視進度?而且根據專案經理的?說法,林東從來不會半夜去工地。”
許婉清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摳著桌面?。
“還有?,”江懷予繼續說,“我們?查了?林東的?手機訊號記錄。從10月11號凌晨之後,他的?手機就一直在翠湖花園,從未離開過陽寧市。”
許婉清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但是,”關西靜接話,“在陽寧、廣平、雲川三地,有?人用林東的?銀行卡取了?十二萬現金,製造他逃跑的?假象。我們?查到了?取款人,是一個叫王濤的?男人,他承認是有?人僱傭他冒充林東取款的?。”
他們?抓到王濤之後便把人帶回來了?,他交代是有?人在網上?找的?他,到陽寧之後他見過,透過他的?描述,找他的?人確定是許婉清。
還有?監控記錄也能證明,但奇怪的?是,影片裡的?許婉清和?面?前的?許婉清區別?很大。
“許女士,”江懷予盯著她的?眼睛,“你能解釋一下這?些矛盾嗎?”
許婉清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微微顫抖著,但她還是沒有?說話。
觀察室裡,江歲安緊張地盯著玻璃那邊,許婉清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像是在看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沒有?,”許婉清忽然開口?,聲音很小,“我甚麼都沒做。”
“那你能告訴我們?,林東現在在哪裡嗎?”江懷予問。
“我不知道,”許婉清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許女士,”關西靜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現在證據都指向你。如果你有?甚麼要說的?,最好現在說。”
許婉清忽然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和?之前那種遊移的?狀態完全?不同。
“你們?懂甚麼?”她的?聲音冷冰冰的?,“你們?知道和?一個殺人犯生活在一起是甚麼感覺嗎?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哪天就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這?個轉變太突然了?,江歲安在觀察室裡愣了?一下,剛才還是一副害怕退縮的?樣子,現在突然變得這?麼強硬?
“所以你殺了?他?”江懷予問。
“我沒有?殺他!”許婉清的?聲音忽然提高,“我為甚麼要殺他?我只是想活下去!”
“那林東去哪了??”
許婉清沉默了?,她的?眼神又開始遊移,像是在和?甚麼人對話。
“不是我,”她忽然小聲說,“不是我做的?。”
“那是誰?”關西靜問。
許婉清看向旁邊的?空氣?,像是那裡站著甚麼人:“是她,是她做的?。”
江懷予和?關西靜對視了?一眼。
“誰?”江懷予問。
“另一個我,”許婉清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那個勇敢的?我。”
觀察室裡,江歲安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許婉清之前那些前後矛盾的?表現,忽然明白了?甚麼。
精神分裂。
許婉清可能有?精神分裂症。
江懷予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語氣?變得更溫和?了?一些:“許女士,你能跟我們?說說,這?個另一個你是甚麼時?候出現的?嗎?”
許婉清的?眼神變得迷茫起來:“我不知道,很久了?吧。可能是從林東第一次威脅我的?時?候開始。”
“她會做甚麼?”
“她會做我不敢做的?事,”許婉清說,“比如反抗,比如計劃。我太懦弱了?,但她不一樣,她很勇敢,我很羨慕她。”
“所以是她殺了?林東?”關西靜問。
許婉清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不是殺,是自衛!林東要殺我!他在備忘錄裡寫了?,他要處理我!我只是先?下手而已!憑甚麼他能那樣支配控制我和?我的?人生,而我不能反抗?!”
“那你是怎麼做的??”江懷予問。
許婉清的?情緒忽然平靜下來,她低著頭,聲音變得很輕:“不是我做的?,是她。”
“好,”江懷予說,“那你能告訴我們?,她是怎麼做的?嗎?”
過了?很久,她開始說話,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10月10號晚上?,林東喝了?很多酒。他總是喝醉,喝醉了?就會說一些奇怪的?話。那天晚上?,他又開始說要處理我,說我知道得太多了?,留著我是個隱患。”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很害怕,但另一個我不怕。她說,既然他要殺我,那我就先?殺了?他。”
“然後呢?”
“我在他的?酒裡放了?安眠藥,”許婉清說,“等他睡著了?,我去書房拿了?氯//化//鉀。”
江懷予的?眉頭皺了?起來:“氯//化//鉀?”
“嗯,”許婉清點頭,“我學過化學,我知道□□注射進靜脈會引起心臟驟停,看起來就像心臟病發作。林東有?心臟病史,沒人會懷疑。”
江歲安在觀察室裡聽得心驚肉跳。這?麼冷靜的?計劃,這?麼精確的?手法,真的?是一個精神分裂患者能做到的?嗎?
“然後你就給?他注射了??”關西靜問。
“不是我,是她,”許婉清糾正道,“她拿著針筒,找到林東手臂上?的?靜脈,慢慢推進去。林東一開始還動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動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針筒是哪兒?來的??”
“不記得了?,應該很久了?吧,很早之前看到的?。”
“然後你把屍體運到了?翠瀾灣?”江懷予聽出許婉清又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他也不執著這?個問題,而是換了?個方向繼續問。
許婉清點頭:“她開車去了?工地,想把屍體埋在混凝土下面?。但是到了?之後,她看到有?很多工人在幹活,燈光很亮,她開始後悔了?。”
“所以你改變主意了??”
“不是我,是她,”許婉清又一次糾正,“她在工地附近轉了?很久,最後決定把屍體沉進湖裡。湖邊沒有?人,很安靜。她把林東從車裡拖出來,綁上?石頭,推進了?水裡。”
江懷予和?關西靜對視了?一眼。
“那後來呢?”江懷予繼續問,“你為甚麼要僱人冒充林東取款?”
“因為她需要時?間,”許婉清說,“她需要讓所有?人以為林東還活著,還在逃跑。這?樣警方就不會懷疑我,也不會來查林東的?死。”
“那你為甚麼又主動揭發林東殺了?鄭美玲?”關西靜問。
許婉清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因為我們?吵架了?。”
“吵架?”
“我和?另一個我,”許婉清說,“她想徹底掩蓋真相,但我覺得鄭美玲太可憐了?,她應該被找到,應該回家。所以我決定報警,讓你們?找到鄭美玲的?屍體。”
“但這?樣不就會引起我們?的?懷疑嗎?”江懷予問。
“我沒想那麼多,”許婉清搖頭,“我只是覺得鄭美玲應該被找到。她也是受害者,她不應該永遠埋在地下室。”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閃過一絲悲傷。
審訊室裡沉默了?幾秒鐘。
“許女士,”江懷予說,“你剛才說的?這?些,是你做的?,還是另一個你做的??”
許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眼神變得迷茫:“我不知道。有?時?候我分不清哪些是我做的?,哪些是她做的?。”
“那你現在是哪個你?”關西靜問。
許婉清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茫然:“我也不知道。”
江懷予站起身:“許女士,我們?需要暫停一下審訊,讓醫生來給?你做個檢查。”
他走出審訊室,關西靜跟了?出去。
江歲安也從觀察室出來,三人在走廊裡碰面?。
“她確實有?精神問題,”關西靜說,“但她的?陳述邏輯很清晰,細節也很具體。”
“我去聯??x?系精神病鑑定,”江懷予說,“先?看看她的?精神狀態到底如何,還要判斷她作案的?時?候是不是正常的?。”
要想鑑定作案期間處於非正常狀態,要求很苛刻。
“湖那邊怎麼樣了??”江歲安問。
“打撈隊還在搜尋,”關西靜說,“如果屍體真在湖裡,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話音剛落,江懷予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得凝重:“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江懷予看向兩?人:“找到了?。”
“甚麼?”江歲安一愣。
“林東的?屍體,在湖裡找到了?。”
三人立刻趕往翠瀾灣附近的?湖邊。
湖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打撈隊的?人正在往岸上?抬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被黑色的?塑膠布包裹著,外面?綁著幾塊大石頭。
法醫已經在場了?,他戴著手套,小心地開啟塑膠布。
江歲安站在遠處,沒有?湊近看,但能看到屍體的?大致輪廓。
是一箇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穿著深色的?睡衣,右腿確實有?些畸形。
“應該就是林東,”法醫說,“手臂上?有?針眼,初步判斷死因是藥物中毒,具體情況要回去做屍檢才能確定。”
江懷予點頭:“儘快出結果。”
回到支隊,精神疾病鑑定的?醫生已經到了?。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醫生,姓趙,是市裡精神衛生中心的?主任醫師。
“趙醫生,麻煩你了?,”江懷予說,“嫌疑人在審訊過程中表現出明顯的?精神分裂症狀,我們?需要你做個鑑定。”
“好的?,”趙醫生點頭,“我現在就去見她。”
趙醫生進了?審訊室,江歲安又回到觀察室。
許婉清還坐在那裡,表情有?些木然。
“許女士,你好,”趙醫生坐下來,語氣?很溫和?,“我是趙醫生,想和?你聊聊。”
許婉清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你最近睡眠怎麼樣?”趙醫生問。
“不好,”許婉清輕聲說,“經常做噩夢。”
“夢到甚麼?”
“林東,”許婉清說,“他站在我床邊,說要殺了?我。”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很久了?,從我知道他殺了?前妻開始。”
趙醫生點頭,繼續問:“你剛才說有?另一個你,能跟我說說她是甚麼樣的?嗎?”
許婉清沉默了?一會兒?:“她比我勇敢,比我果斷。我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做,她是我最想成為的?人,也是我最愛的?人。”
“她甚麼時?候出現?”
“在我很害怕的?時?候,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許婉清說,“她會出現,告訴我該怎麼做。”
“那她現在在嗎?”
許婉清搖頭:“不在。她走了?。”
“甚麼時?候走的??”
“就在剛才,”許婉清的?眼神變得迷茫,“她說事情已經結束了?,她可以走了?。”
趙醫生又問了?很多問題,關於許婉清的?童年,家庭,婚姻,以及她這?五年來的?生活狀態。
許婉清都一一回答了?,但她的?回答越來越零散,有?時?候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又會突然陷入沉默。
一個小時?後,趙醫生走出審訊室。
江懷予立刻迎上?去:“趙醫生,情況怎麼樣?”
“很明顯的?分離性身份障礙,”趙醫生說,“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她的?主人格懦弱退縮,在長期的?高壓環境下,分裂出了?一個更強勢的?副人格來保護自己。”
“那她的?陳述可信嗎?”關西靜問。
“從醫學角度來說,多重人格患者在不同人格狀態下的?記憶是可以互通的?,但也可能出現記憶斷層,”趙醫生說,“她說的?殺人過程應該是真實發生的?,但具體是哪個人格主導的?,很難判斷。”
“那她需要承擔刑事責任嗎?”江懷予問。
趙醫生沉默了?一下:“根據我國刑法,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的?,不負刑事責任。但具體情況需要司法鑑定來確定。”
“她現在的?狀態呢?”
“很不穩定,”趙醫生說,“她的?主人格已經很虛弱了?,隨時?可能崩潰。建議儘快送到專業的?精神病院進行治療。”
江懷予點頭:“我明白了?,謝謝趙醫生。”
趙醫生離開後,江懷予、關西靜和?江歲安回到辦公室。
隊長也在,他看了?一眼三人:“情況怎麼樣?”
“許婉清承認了?殺人,屍體也找到了?,”江懷予說,“但她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應該不用承擔刑事責任。”
隊長嘆了?口?氣?:“這?個案子真是複雜。”
“是啊,”關西靜說,“一個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一個加害者變成了?受害者。”
一隻籠子關了?一隻鳥,鳥又變成籠子,現在已經完全?分不清誰最開始是鳥,誰是籠子。
江歲安想起審訊室裡許婉清的?樣子,心裡有?些難受。
她確實殺了?人,但她也確實是受害者。
五年的?恐懼,五年的?折磨,最終把一個人逼成了?殺人犯。
“對了?,”隊長忽然想起甚麼,“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了?。”
他遞過來一份文件。
江懷予接過來看了?看:“死因確實是□□中毒導致的?心臟驟停,手臂上?有?注射痕跡,體內還檢測出了?安眠藥成分。和?許婉清的?陳述完全?吻合。”
“還有?一件事,”隊長說,“我們?去查了?許婉清父母的?情況。”
“他們?真的?出國了??”江歲安問。
“對,上?周剛去的?歐洲,預計三個月後回來,”隊長說,“這?個倒沒說假話。”
江歲安點點頭,這?麼說來,許婉清確實是在父母安全?之後才動的?手。
“那接下來怎麼辦?”關西靜問。
“按程序走,”隊長說,“先?做司法精神病鑑定,如果確定她作案時?處於精神病狀態,就送精神病院治療,不追究刑事責任。”
江懷予點頭:“我去安排。”
三天後,司法鑑定結果出來了?。
鑑定結論是許婉清患有?嚴重的?分離性身份障礙,作案時?處於發病狀態,不具備完全?的?辨認和?控制能力,建議不追究刑事責任,強制醫療。
江歲安跟著江懷予送許婉清去精神病院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許婉清穿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頭髮被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圈。
她看到江歲安,眼裡閃過一絲茫然,然後笑了?笑:“你是那個小警察吧?”
江歲安點頭:“我是江歲安。”
“你們?找到鄭美玲了?嗎?”許婉清問。
“找到了?,”江歲安說,“她已經回家了?。”
明明是一起找到的?,她卻記不清楚了?。
許婉清的?眼裡閃過一絲釋然:“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她。”
“羨慕?”
“至少她解脫了?,”許婉清輕聲說,“不用再活在恐懼裡了?。”
江歲安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靜靜地站在那裡。
精神病院的?醫生來接許婉清了?。
許婉清跟著醫生往裡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
“江警官,”她看著江歲安,“你說,我會好起來嗎?”
江歲安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會的?。”
許婉清笑了?,那個笑容有?些淒涼:“謝謝。”
“你知道作案之前的?開頭是甚麼嗎?”她似乎也不需要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有?的?女人生下了?兇手,有?的?與兇手同床共枕,有?的?嫁給?了?兇手。莉娜·艾斯加斯與丈夫一起生活了?將近八年,才意識到自己嫁的?是一名兇手。”
她轉身離開,背影很單薄。
回去的?路上?,江歲安一直很安靜。
江懷予看了?她一眼:“在想甚麼?”
“在想許婉清,”江歲安說,“她真的?是壞人嗎?”
江懷予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她殺了?人,但她也是受害者。有?時?候,世界就是這?麼複雜,不是非黑即白的?。”
江歲安點點頭,她明白哥哥的?意思。
許婉清確實殺了?林東,但如果不是林東先?殺了?鄭美玲,如果不是他威脅許婉清五年,或許許婉清永遠不會走到這?一步。
因果迴圈,誰又能說得清呢?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江歲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我們?還有?一件事沒查清楚。”
“甚麼?”
“林東的?備忘錄,”江歲安說,“那些暗語到底是甚麼意思?許婉清說的?可能不全?是真的?。”
江懷予想了?想:“你說得對,等回去再仔細查查。”
回到支隊,江懷予把林東的?備忘錄拿出來??x?,和?關西靜一起研究。
江歲安也湊過去看。
備忘錄上?的?內容確實很奇怪,工作事項和?那些暗語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這?個翠瀾灣C區驗收,”關西靜指著其中一條,“我們?去工地的?時?候,陳經理說C區確實在施工,所以這?個應該是真的?工作記錄。”
“那這?個保險受益人變更呢?”江歲安問。
江懷予愣了?一下:“我去查查林東的?保險記錄。”
他打了?幾個電話,很快有?了?結果。
“林東確實有?一份高額人身保險,受益人原本是許婉清,”江懷予說,“但就在10月10號,也就是林東死的?前一天,受益人被改成了?林東的?母親。”
江歲安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說,林東真的?準備對許婉清下手了??”
“很有?可能,”關西靜說。
“所以許婉清說林東要殺她,這?個是真的?,”江懷予說,“她確實是在自衛。”
江歲安想起許婉清在審訊室裡說的?那句話,不是殺,是自衛。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林東確實在計劃殺她,而她只是先?下手而已。
“那這?個清理工具間呢?”江歲安又問。
江懷予看了?看備忘錄上?的?日期:“這?個記錄是在鄭美玲失蹤之後一個月開始的?,應該就像許婉清說的?,是林東在處理和?屍體相關的?物品。”
三人繼續研究備忘錄,把每一條記錄都對照時?間和?事件分析了?一遍。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許婉清破解的?暗語基本正確,林東確實用這?些暗語記錄了?他埋屍和?準備殺害許婉清的?計劃。
“這?麼說,許婉清在那種高壓環境下,還能保持這?麼清晰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確實不簡單,”關西靜說,“換成一般人,早就崩潰了?。”
“也正是這?種長期的?高壓,導致了?她精神分裂,”江懷予說,“如果早一點求助,或許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江歲安嘆了?口?氣?,這?個案子真的?太複雜了?。
一個殺人犯威脅妻子五年,妻子在長期恐懼中精神分裂,最終反殺丈夫。
一週後,隊長召集一組開了?個總結會。
“這?個案子到這?裡基本結束了?,”隊長說,“林東殺害前妻鄭美玲的?案子已經坐實,許婉清殺害林東的?案子也查清楚了?。雖然結果有?些複雜,但至少真相大白了?。”
“鄭美玲的?家人那邊怎麼樣?”小王問。
“我去看過了?,”老張說,“鄭美玲的?母親已經把女兒?的?骨灰帶回老家安葬了?。她父親身體不好,還在醫院。”
“至少他們?有?了?一個結果,”關西靜說,“總比不知道女兒?去哪了?要好。”
江歲安想起許婉清最後那個淒涼的?笑容,心裡有?些難受。
如果當初許婉清鼓起勇氣?報警,如果警方能夠重視她的?求助,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會議結束後,江歲安回到自己的?小角落,繼續寫作業。
小王還在那兒?吹牛,說自己又釣了?條大魚。
老張依然是那句:“你那魚缸都沒那麼大。”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江歲安摸摸下巴道:“哥,我覺得你現在很想做一頓糖醋排骨吃,你覺得呢?”
江懷予無奈:“行行行,我現在很想吃糖醋排骨。”
小王賤嗖嗖湊過來:“江哥,我覺得你現在也很想做我的?那份。”
“不是,你們?湊在這?裡商量甚麼呢?”
“江哥說他要請客!”
“好啊,好啊,上?次隊長這?次江哥,我也是白得兩?頓飯了?。”
江懷予:……
作者有話說:注:有的女人生下了兇手,有的與兇手同床共枕,有的嫁給了兇手。莉娜·艾斯加斯與丈夫一起生活了將近八年,才意識到自己嫁的是一名兇手。
出自《before the fact》(作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