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遊輪（四）
愈家地處大海盡頭的一座海島。
潛艇在骷髏形狀的巨大海島附近停下，維希提起裝有藥劑的行李箱往山裡的古式建築群走去。
那裡是維希曾經的家。
骨髏島上陰雲密佈，電閃雷鳴，不一會兒天上就落下嘩嘩大雨，愈念冒雨跟上維希的腳步。
剛跳下潛艇愈念就聞到濃濃的海腥與腐臭的味道，那是被異化磁場汙染後的味道。
才剛落地就能有這般濃郁的味道，愈念不敢想愈家已經被汙染成甚麼樣子了。
前方的維希步履不停，愈念跟著她彎彎繞繞走了一大圈。
下雨後本就溼滑的雨林更加難以前行，有一秒不識路徑的愈念腳踩空，還是維希眼疾手快的牢牢抓住愈念。
“小心一點。”
維希見愈念站穩後才慢慢鬆開手。
正說著，不成想維希下一腳就打滑，她身子一仰整個人朝灌木倒去，在灌木之後是高聳的懸崖。
愈念見狀連忙一把將人拽了回來，兩人猝不及防的狼狽滾落在地。
雨水混著泥土將兩人的全身都打髒，死裡逃生的維希卻盯著髒兮兮的自己和愈念突然笑了。
她黑漆漆的眼睛彎成月牙，像是海面升起的弦月，這還是維希第一次真切的露出了笑意。
剝去一切的偽裝，維希似乎終於接納了自己的複製人機器人。
維希抬手擦掉愈念臉上的汙泥，輕輕道：“零號，有很多人背叛我，我也背叛了很多人，但你不同。”
“你是我，你不會背叛我，我信你也只信你。”
這是維希留下零號的真正原因，一個人的路太黑，太安靜了，有一個人伴在身側總是好的，哪怕對方只是一個機器人。
愈念看著眼前眸光閃動的維希，那個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
一個人的名字不由得在愈念腦中閃過，但愈念不敢確定，或者說她有些不敢相信。
“走吧，沒多少時間了。”維希站起身，她晃動著手裡的箱子：“我們得把這些殺菌劑弄進那口井裡，徹底弄死那些病菌。”
愈家府邸裡有一口清澈的水井，井水甘甜傳言還可洗滌靈魂，是愈家世世代代每個人都飲用的生命之泉，也是一切病菌汙染的開端。
在被病菌詛咒控制後愈家人每天都會使用水井裡的水，維希準備將研發的殺菌劑融到水井裡，從根源裡殺死汙染。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的奇招，在維希知道病菌詛咒後就不斷的謀劃。
除了愈家人沒有人可以靠近到古井，她們腦子裡的病菌更是不會想到維希敢這樣幹。
可對於愈念來說，愈念知道那並沒有用，因為異化磁場最後還是存在。
但看著一臉堅定的維希，愈念還是點頭了。
一路跋涉兩人終於來到愈家的大門口。
府邸採用的蘇州園林設計，門匾上明晃晃的寫著一個愈字，愈念看著都恍惚有種穿越到古代的既視感。
目光移動，愈念看見石柱上有雕刻著的三魚共首的圖案。
一旁的維希下意識摸向衣兜想找煙，指尖摸空後她才想起自己已經衣服帶煙的丟進大火裡了。
維希微微蹙起眉，她下意識換成了咬手指的動作，這是她習慣性的動作。
愈念看著維希的慣性動作只是若有所思。
維希的計劃很簡單，兩人分頭行動最後在古井匯合，愈念選擇從後門進入，腦體資料很快就返給了愈念一個最快的任務路線。
時間很短，她必須控制在十分鐘內。
按照路線圖愈念翻過高牆，愈念踩在結滿了紅色菌絲的青石板上，前方人影晃動她連忙蜷在角落的陰影裡。
愈唸的前面站著一個將近三米高的紅裙女人。
女人披散著漆黑的長髮，戴了一頂完全遮住半張臉的白色禮帽，她的身體呈現極度不規則的比例，她的腰極長几乎佔了身高的一半。
她站在石板路上擋住了愈念。
大雨急促，女人的帽子和頭髮很快被打溼，而這愈發顯得女人嘴唇猩紅。
帽子女在石板路上來回踱步，愈念望著恐怖的帽子女，她在思考怎樣在不驚擾女人的情況下穿過石板路的小院進入長廊。
腳剛抬起帽子女就敏銳的發現了愈念，愈念瞬間呼吸都停了一秒，雖然機器人並沒有呼吸。
帽子女脖頸彎折，她以一個常人難以做好的姿勢瘋狂的朝愈念爬來，這個恐怖的場景萬分驚悚，比黑線遊覽區裡的還要滲人。
愈念連忙往遠處飛快逃去，好在機器人的效能不錯，帽子女並不能抓到愈念。
不過這樣愈唸的路線也被打亂了，她被帽子女追到其他地方。
更糟糕的是她發現這裡的房間會變幻位置，像港僵村時的一樣。
帽子女被擋在了屋子外，愈念無路可退，她只好推開一旁散著黑色的木門，她走到了愈家的畫室。
牆壁上畫滿了不同的畫作，這些畫都各有千秋明顯出自不同人的手，看到畫愈念立即想起了伊桑的畫。
她將所有的畫和伊桑的畫進行了比對推演，最後愈念發現這些畫竟然是在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傳承的故事。
故事裡說愈家人祖上並不富裕，是一個老祖外出捕魚的時候才出現轉機的。
老祖捕魚那天飄著零零散散的小雪，老祖意外救了一群魚，魚是天上的神仙教會老祖看透天機，至此愈家一飛沖天，徹底飛黃騰達。
然而學會天機也是有代價的，愈家被天上下了詛咒，愈家的女人都活不過二十五並且要殺魚。
這是愈家作為捕鮫人的開端，只要看見鮫人愈家人必須將其趕盡殺絕，否則就後患無窮。
愈家全部母系傳承，愈家的新家主必須殺死舊家主才可上位，全族只有這樣才可以存活，只有這樣每人才能活過二十五。
由此每個新家主都會畫下警告傳承下一位家主。
而現在愈念所站的畫室就是愈家的傳承室。
“新家主必須殺死舊家主。”愈念望向最後一副畫作，這副畫的作者名落款是愈樂陽。
維希竟然就是新家主。
愈念瞬間明白：“難怪當年愈樂陽沒有遵守跟鮫人的諾言，再見面她和女鮫人只會是敵人。”
愈樂陽作為捕鮫人、愈家的家主，她只能對鮫人趕盡殺絕，只能手刃自己的母親。
所以愈樂陽，也就是維希，她逃走了。
愈念伸手取下畫，“故事裡老祖所救的魚其實是鮫人吧，至於這個洩露天機？”
一個極其荒誕的想法浮現在愈唸的腦裡：
鮫人一直在不斷的穿越時空，他們一直在從未來穿越到過去。
虞燭他們也不過是其中一批穿越的新人類。
洩露的天機其實是掌握了高科技的新人類的鮫人，只有這樣愈家才會超出想象的快速發展。
未來的新人類不斷的穿越最終卻還是沒有辦法改變末日的結局，可以說這完全就是一場充滿了痛苦的無盡迴圈。
未來救不了過去，而過去也無法改變未來，並且陰差陽錯下，一切還變得更加糟糕。
那麼如今的轉折是在哪裡，是愈念所繫結的系統嗎？
這跟小姨又是怎麼回事，小姨她是愈家裡的哪一種身份，跟維希一樣，是另一個逃掉的家主嗎？
如果是，愈念自己又是甚麼身份呢？
愈念大腦一片混亂，她轉身推開畫室，畫室外是曲曲折折的長廊和屋子，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個看不到盡頭的迷宮。
紅色的菌絲腐蝕掉了四周的牆壁，遠處的一間屋子亮著燈。
愈念朝那間屋子走去，那是一個堆放雜物的入口區，愈念聽見了樓下嘩嘩的水聲。
走下樓，愈念看見了被拴在培養柱裡的小鮫人。
一隻藍眼銀尾的鮫人，他驚恐的望著擅闖而進的愈念，在鮫人的身後是無數個一樣的培養柱，只是那裡面的鮫人都死掉了，裡面放著的是鮫人們的各種器官與殘肢。
愈念認出小鮫人是虞燭。
她驚訝的望著培養柱裡的幼年虞燭，虞燭拽著扣在脖頸上的鎖鏈，他顫抖的蜷縮起來，最後閉上眼睛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愈念走上前按下了一旁的開關鍵，對上小虞燭不解的目光，她輕輕道：“原來我們在這裡見過。”
“去找一個叫東極仿生海洋館的地方。”
鮫人聽懂愈唸的囑咐，他順著骯髒的下水道游下，愈念這才轉身往樓上走去。
徹底離開前鮫人下意識回頭看向愈唸的背影，他藍色的眼瞳轉動最後轉頭向前游去。
房子裡到處都是異化了的愈家人，這些人都變成了各種各樣的怪物，她們都變成了每個人心裡的恐懼或者慾望。
愈念繞過盤踞在天花板上的眼睛，屋子長出肉塊，一塊挨著一塊發出急促的呼吸，空氣裡全是難聞的腐臭。
左找右找後，愈念終於找了維希所說的古井，她立即將手裡的藥劑全部都倒進水裡。
做完這些維希還是沒有出現，愈念知道維希多半是出事了。
她旋即轉身去找維希，在這裡機器人的追蹤定位是失效的，愈念只能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去找維希。
愈念最後是在一個長滿了人體手臂的紅房子裡看到了維希。
維希被無數隻手漸漸的抓住，她垂著頭幾乎快要與這些手臂物融為一體，愈念往頭頂的維希快速爬去。
四周的手像是感應到愈念紛紛朝愈念抓住。
令愈念膽寒的是這些手掌裡竟然長著無數張細小的吸盤，它們像倒刺一樣會將人牢牢吸附住，哪怕是仿造皮也毫無例外。
“維希！”
愈念踢掉抓住自己腳的手，她的一塊仿生皮直接被手臂撕了下來。
頭頂的維希依舊沉睡著沒有任何的動靜，愈念選擇速戰速決，一番折騰後她終於爬到了維希的跟前，她用力的將維希從那些手臂裡扯出。
兩人從長滿手臂的天花板上重重摔下，在愈念不斷的呼喚下，維希終於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