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汀頌看到吳喜喜跑出去的背影，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那個蒙著眼的時間帶回了“倒影”裡，她重新卡在了通往歧鳴山的路上。
可倒影終究是倒影，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算再次回來也改變不了甚麼。
這一刻，汀頌突然明白了時間的交易。
她可以一直在時間的“倒影”裡，或是卡在某個時間裡，和現實中已經失去的愛人永遠相守。但代價也很明確，她要付出火惡魔的心臟，她會從真實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汀歌的大手把她的臉重新扳正，大拇指在她溼漉漉的臉上蹭了蹭，笑道：“阿頌有甚麼想告訴我的？”
汀頌的眼角還掛著淚，只是這次她不想再去管吳喜喜的事情了。她抓著汀歌的手，沉默著搖搖頭。
“難道是做噩夢了？”汀歌猜測。
汀頌苦笑，也沒有接話。她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的身體變透明瞭，消失了，算徹底死了嗎？”
汀頌沒由來的問這麼一句讓汀歌更加摸不著頭腦。
“消失？為甚麼會消失？”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被溶解了。”
汀歌仰著腦袋想了想，很快便給出了答案：“不知道。”
“連你都不知道嗎？”汀頌抓緊他的手，慌亂地幾乎又要哭了，“你怎麼可以不知道！那個魅妖不是就復活的很快嗎？為甚麼你不行？”
“只要有人就會有慾望，魅妖當然可以很快復活，”汀歌返握住她的手，耐心解釋道，“但這個世界的空曠冷清和寂靜已經不多了，如果我真的陷入短暫的死亡，應該也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出現。”
“多久？五十年？一百年？”汀頌著急追問。
汀歌收住臉上的驚訝，搖搖頭：“五十年一百年對於人類很長，但對於我們來講很短，彈指一揮間，根本算不上甚麼。”
汀頌咬住嘴唇，心痛地快要死了：“……也就是說，我這輩子應該是見不到你了……”
汀歌拿起她的手，捧在自己臉上：“可是我還在阿頌面前，在阿頌身邊。”
“不對！”汀頌猛得站起來，臉色蒼白，“我和你有契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那為甚麼現在我還活著？”
汀歌縮了縮腦袋。
汀頌越想越激動。露出欣喜之色：“那是不是說明——”
“只有我真正走向死亡，阿頌才會和我一起殞命。”汀歌打斷她的話，“倘若只是短暫消亡，阿頌是不會死的。”
汀頌剛舉起了的手又失落放下：“但我也無法活到能再見到你的時候……”
汀歌察覺到她的不安，雖不知事出緣由，但也挺起腰板，露出三根手指，學著人類的模樣發誓：“就算是為了阿頌，我也會保護好自己！”
汀頌看他這副樣子，眼睛又開始發酸。
“咔！”
時間定格在了2:01分。
蛇人的尾巴消失在視野盡頭。
汀歌突然消失。走廊的陰影聚集在一起，時間的身體又從陰影裡爬了出來。
汀頌立刻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揉著眼睛把眼淚擦乾。
“怎麼樣，要不要做交易？”時間開門見山，走到汀頌面前。
汀頌吸了吸鼻子，沒有理會。
“你很想他吧，”時間故意把每個字拖長，“難道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嗎？”
“……”
“人類沒有永恆，但是時間有。”時間化成一陣煙霧，圍繞在汀頌身邊，它的聲音像是貼在她耳朵上似的，無時無刻不再誘惑她。
這一幕，汀頌突然想起曾經的詛咒。
詛咒也是化成煙霧，每時每刻都在她耳邊，親切地要實現她的願望。
也難怪人們喜歡和魔物做交易，它們很聰明，總能精準地找到痛點下手。
它給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汀頌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就快要張嘴答應這個交易。
“這筆買賣很划算，我保證你一定能和你的藍眼睛走向永恆。”
汀頌嚥了咽口水，突然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朝外面狂奔。
2:01分的時間點，一離開包房，鋪天蓋地的眩暈壓得她差點喘不過來氣。身後的黑霧也緊追過來。
汀頌一鼓作氣拿到安全錘，直接錘開了一旁的玻璃，化成一團烈火衝了出去。
“咔！”
像之前一樣，她被定格在半空中，連同時間化成的黑霧也停在了原地。
時間又倒回了1:30分。汀歌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汀頌猛得坐起來，直接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問道：“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留下來？”汀歌不解地望著她，“留在哪裡？我們不是要去歧鳴山嗎？”
“我是說！”汀頌趕忙抓住他另一隻手，有些語無倫次，“如果你希望我和你留在某個被卡住的時間點裡……你之前說過，如果能在這裡和我實現永恆也挺不錯……”
汀歌身體往後縮了縮，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我是說，如果這是你希望的——”
“我不希望。”汀歌打斷她。
汀頌頓時啞住了。
“倘若我們真的卡在某個時間點裡，我倒是很開心，我的確想和阿頌迎來永恆，但這不行。”
“為甚麼？”
汀歌把她的手一起握在手心，語氣凝重地說道：“與此相比，我更希望阿頌有未來，更希望你迎著陽光往前跑。”
汀頌拼命眨著眼，努力把淚水咽回去：“可我的未來……”
“你死去的父母，還有阿榛，現在加上我，都希望你有未來，哪怕不明亮也不要緊。不過我倒是覺得，阿頌未來肯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類。”
“哪怕沒有你也可以嗎？”
汀歌陷入沉默，有些彆扭地放開她的手：“其實……不太可以，我想和阿頌一起……在陽光下奔跑。”
汀頌被他逗笑了，本來忍住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滴在他的手上。
時間的黑霧又追了過來，它像細長的黑蛇在地上游走，又變回原來的模樣，朝汀頌伸出一根指頭：“你還是老實一點吧。”
汀歌冷下臉，隨即把它的手打掉：“哪來的怪物？別指著她。”
時間嘴角抽搐：“你跟我又有甚麼區別？”
“我比你帥。”
如果能把時間眼睛上的流沙金布拽下來，汀頌覺得它一定是在翻白眼。
汀頌起身站在兩人中間：“我不會和你做交易。”
“那你可就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我會想其他辦法，”汀頌側過頭，難過地看向汀歌，“我們肯定還會相聚。”
“你覺得可能嗎?”時間冷笑，“別做夢了。過不了多久，所有魔物就都會知道藍眼睛已經死了，等他再次回來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
汀頌攥緊拳頭，重新抬頭看它：“放我出去吧。”
時間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反而步步逼近，黑色尖銳的指尖從汀頌胸前劃過：“真可惜，這顆心真是誘人。”
不知道何時，其他包房傳過來的鼾聲消失，藍眼睛和上鋪的人也消失了，整輛列車只有他們二人對峙。
汀頌明顯感覺到對方隱藏起來的殺意。她往後退一步，把它的手開啟：“我們的交易取消，快放我出去。”
時間沒反應，只是默默放下手，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你要把我困在這裡？還是打算直接來殺我？”
汀頌先發制人，車內溫度驟然升高。時間的身體突然變成一條條黑色觸手，朝汀頌抽來。
汀頌連續往後跳，躲開了攻擊。
眩暈來襲，汀頌晃了晃腦袋，手撐著車壁，短短几秒火焰就從手心竄出，紅色的火舌直接躍上了天花板，沿著兩側一路瘋長。
汀頌大喊一聲，直接抬腳往前衝，火焰包裹住她的身體，宛若一陣飛速的颶風朝前瘋狂湧去。
身後的時間根本追不上她的速度，一時慌了神：“你要做甚麼？！”
汀頌所到之處，全部都被巨大的火海吞沒，火焰像海嘯一樣噴湧，直接衝破了車頂，衝向夜空。
“都給我炸掉！都給我炸掉！”汀頌在火中瘋狂大喊，“我要出去，都給我炸掉！”
話音剛落，一身巨大的爆炸聲在身後響起，似在回應她。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響起，車廂在她身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被掀翻。汀頌頭也不回地往前衝，時間的身影早就消失了，但她停不下來了。
火越燒越旺，越來越失控。
直到一雙冰涼的手穿進火焰抱住她，把她死死按在懷裡。
她的面板被燒得通紅，帶來劇烈的刺痛感，她止不住地喘氣，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我該怎麼辦……”
“阿頌！”
汀歌的聲音很近，沙啞帶著急促的喘息，像是跑了很久才到她身邊。
她死死抓著那雙手。
一道白光突然朝她直射過來，汀歌冰涼的聲音再次響起。
“回去吧，阿頌。”
白光越來越大，刺得她眯住了眼，等再次睜開眼睛時，明媚的陽光早已照在她身上。
“……做夢了？”
她錘了錘自己的腦袋，這才發現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醒了？”上鋪的一名女孩探出頭，衝她笑了笑，“我看你趴這兒睡著了，就給你蓋了件衣服。”
“我睡了多久？”汀頌看向她，還是有些恍惚。
“一晚上！”女孩咧嘴笑。
“哦，謝謝你。”
汀頌眨了眨眼，喝了口水，把手機按開，這才發現，她在醫院發給阿榛的那條訊息並沒有發出去。
“怎麼回事？”
汀頌檢查了一下網路，點選“重新傳送”。
傳送的等待圖示轉了一圈又一圈，約莫過了半分鐘，還是顯示“傳送失敗”。
汀頌重新編輯傳送：【我已經在回去的車上了。】
半分鐘過去，提示重新出現。
“傳送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