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轟!”
一聲巨響,樹木被火焰的衝擊折斷,隨這落石一起落下。很快著山上就燃起了大火,樹木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濃煙像一條黑色巨蟒竄上天。
汀頌面不改色心不跳,揚起手又來了一炮。這回的火球比之前的更大,這一擊直接把女巨人山的頭給炸掉了。
“轟!”
雨越下越大,視線也越來越差。汀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繼續伸手造火球。
這回的火球比前兩次的都大,火焰在其中翻滾旋轉,相互疊加交替。半分鐘後,隨著一個推出去的力道,徹底把女巨人山的半身給炸掉了。
汀頌已經到極限了,面板燙得嚇人,她喘著粗氣,劇烈的心跳聲充斥著耳膜,連遠處的爆炸聲都聽不見。
那座山的半身已經塌了,已然看不出人形,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塊堆在山坡上,雨水澆上去,升起大團的白色蒸汽。
汀頌慢慢直起腰,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四肢抖動得厲害。
一個柔軟的觸感突然靠近她的腿,又緊緊覆了上來。
汀頌扭頭,看見那隻年幼的高角羚正蹭著她的小腿,它的身體已經是半透明狀態,只有那雙溼漉漉的,漂亮到不像話的眼睛帶著些許溫吞。
汀頌伸手想摸一下它,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那隻小羚羊跟藍眼睛一樣身體極近透明,很快便消失了,汀頌伸過去的手甚麼都沒摸到。
行動結束後,汀頌又回到了那個山洞。
她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膝,看著火苗不停地往上竄,又一次次地被溼氣打落,就好像一直在做無用功的她。
心裡沉重得彷彿壓了千斤頂。
她沒有完成女巨人的心願,那麼她的願望大機率也落空了,汀歌不會再回來了,也回不來了。
她把頭埋進膝間,深深地抽了一口氣。
還妄想把他變成人類呢,還妄想把阿榛送回去呢,現在全完了,全都實現不了了……
全完了。
那邊的世界很熱鬧,有汀葉沈熒,還有阿榛和一個她不認識的藍眼睛。但這個世界,唯一陪在她身邊的那個獨屬於她的藍眼睛,那個獨一無二的汀歌也被自己弄丟了。
這麼大的世界,再也沒甚麼屬於我的了。
……
汀頌心裡磅礴的大雨跟這天一樣,一刻不停地下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深夜,搜救隊才在這裡發現她。
找到她的時候,她早已暈在了已經熄滅的火堆旁,呼吸急促,全身面板通紅滾燙。
手電筒的光在她身上晃來晃去,照著她的臉和身上那件乾透了但依然滿是泥汙的衝鋒衣。有人在喊“堅持住”,有人在喊“擔架”,有人在喊“先測體溫”。
等汀頌再次醒來,正好迎來了一次夕陽。
病房的窗半開著,淡金色的太陽溫和地籠罩在她的被子上。心電監護儀在她左手邊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右手背上扎著滯留針,透明液體正一滴滴灌入她的身體裡。
門外走廊裡有腳步聲,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汀頌,能說話嗎?”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事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民警,和一個夾著文件夾,戴著眼睛的中年男人,胸前的工牌上寫著“歧鳴山自然保護區管理局”。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汀頌率先開口道歉,心裡很不是滋味,“真的很對不起。”
民警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例行公事地詢問她的基本資訊。
手機不知道被誰充上了電,螢幕亮了一下,是十幾個未接來電和十幾條訊息。
汀頌拿起手機,上面全是阿榛和寢室小群裡發的訊息,最後一條訊息的傳送時間是兩天前。
她該怎麼告訴他,告訴他計劃失敗了嗎?那阿榛肯定會很難過很難過……不過當務之急,應該是給家人報平安。
汀頌吃力緩慢地打著字:【已平安出來。】
發完便關掉手機,好好地聽批評教育。
她交了罰款,承擔了搜救費用,並被列入了“不文明驢友”黑名單,在一定時期內禁止進入歧鳴山區域。
計劃失敗,又造成了公共資源的巨大消耗。她已經無法在這裡繼續逗留了,很快就收拾好行囊,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列車從遠處駛來,緩緩停在了她面前。汀頌拎起她的小行李箱,準備排隊上車。
列車門剛開啟,第一個出來的是一隻穿著人類衣服的海豚,它把空氣當海洋,肆意地擺動著尾巴,直接衝到了半空中。
它的飼主跟在後面,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拽著海豚垂下來的一根繩子,不急不慢地從車上走下來,像是牽了一個漂亮的氫氣球。
汀頌呆愣在原地。
不是魔物都被清掃了嗎?為甚麼還會有?
擁擠的人海里,和飼主形影不離的魔物就佔了一大半,魔物們本能地察覺到汀頌胸腔裡那顆跳動的火惡魔的心臟,都避著她,但人類可不讓她。
“讓讓!”
“不上車就別擋路!”
汀頌任由著人群推搡,本就虛弱的身體好似飄紙,她的思緒混沌一片。
人潮退去,最後還是隻剩她一個。
“只有汀歌……”
這個念頭在她的腦內瘋狂亂撞,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那天的雨只是一場普通的雨,不是那種會讓魔物消失,帶著某種神秘力量,從天而降的清掃,魔物仍存在,與人類共存,消失的只有她的魔物而已。
只有汀歌。
全知說歧鳴山本就是孕育和吞噬的溫床。
它是子宮,是墳墓,所以當時她並沒有在其中看到任何一個魔物,就連那個女巨人都會本能地去那裡默默分解消融。
以至於靠近山脈的小鎮裡,都沒甚麼魔物在外遊蕩。
她早應該想到才對!她居然還膽大包天地帶著自己的魔物去那種危險的地方送死。
是她要去歧鳴山,是她要去找女巨人,是她擅自想把他變成人類,想讓阿榛回去。也是她把汀歌帶到那裡,讓他越來越虛弱,是她眼睜睜看著那些雨水穿過他的身體卻甚麼也做不了。
她跪在地上求他不要睡,跪在山腳下用自己做交易,她把那座山炸了,然後呢?
他也回不來了。
上車的旅客路過她時都會看一眼,汀頌面色蒼白,似是受了極大的打擊。
“身體不舒服嗎?”一個揹著包的旅客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還好嗎?”
她回過神,而後慌亂地點點頭,手止不住地顫抖,扶著行李箱慢慢站了起來,給關心她的路人擠出了一個難看又彆扭的微笑:“沒事……”
那遊客點點頭,跟著人群上了車。
汀頌坐在自己的床邊,呆滯地看著走廊路過的人們,他們當中有不少人身後都跟著自己的魔物,那些魔物察覺到她的氣息,都會仰頭看她一眼,隨後訕訕低下頭,把身體沒於人群。
列車準點出發,汀頌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隔壁包房裡退休的大爺大媽們歡快的聊天聲。直到晚上,人們開始起身吃飯時,她才稍稍扭動脖子,看著窗戶倒映著自己的臉。
“好可憐,你的同伴呢?”
倒影身後突然出現一道人形的黑影。
汀頌猛然轉過頭,詫異地看向它。
“不認識我了嗎?我們見過的。”
汀頌警惕地打量它。看著它的眼睛被金色的流沙遮住,更是詫異:“你……也是這輛車的時間?”
時間咧嘴一笑:“這輛車也歸我管。”
汀頌瞪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坐下了。
“你很想他吧,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你都是這麼找上獵物的?”汀頌冷笑一聲,當即拒絕,“不需要。”
時間像是聽不見她的拒絕,繼續俯身地說道:“藍眼睛消失了,你不想再見他嗎?只要你把你的心臟給我,你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心臟?吳喜喜當時給它的可是生命剩下的時間,它卻主動提出要她的心臟?
“那條蛇的心臟不夠你吃?”
“你和吳喜喜還有小白都不一樣,你的火焰太烈,心臟也太灼熱,我看中很久了。”
汀頌眯起眼睛:“你要魔物的心臟做甚麼?人類的時間不夠你吃?”
時間的嗓子裡那口痰還堵著在,它咳嗽了兩聲,沙啞地說道:“你不懂我們,我們的食物不止有人類,還有同類。”
“……”
“你可以先不下決定,體驗一下吧,我相信你會同意的。”
它揮動著漆黑的大手,本來頭腦清醒的汀頌頓時感受到強烈的睏意,還沒撐幾秒就倒頭睡著了。
“咔!”
熟悉的鐘表聲再次響起。
汀頌掙扎著坐起身,映入眼簾的就是坐在床邊準備起身的汀歌。
“你……你怎麼……”
汀頌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死死地攥住他的手。
“怎麼了阿頌?”汀歌回頭,衝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黏人地攬住她的腰,伸手理了理她睡翹的頭髮,“怎麼這麼早就醒了?現在才凌晨一點半。”
汀頌望著他,眼睛都捨不得移開。
“對不起……”她愣了足足半分鐘,忽然小聲道。
“甚麼?阿頌你說甚麼?”
汀頌直接摟住他的脖子,眼淚瞬間決堤。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帶你來的,對不起……”
汀頌這一下出乎汀歌的預料,反應不及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床上,汀頌仍不鬆手,壓在他身上。
汀歌被她的舉動弄懵了,但還是回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反而像是在安慰她:“沒事沒事,阿頌去哪我就去哪。”
汀頌埋在他的肩頭嚎啕大哭,摟著他脖子不鬆開,哭著喃喃自語:“我的決定很多都是錯誤的,我不知道怎麼救你,我應該更早察覺到不對,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語句混著哭腔,說不完整又停不下來。
汀頌的聲音太大,直接把上鋪的吳喜喜吵醒了。
吳喜喜低頭看他們,捂著嘴笑了笑,然後拿出一包紙,朝汀歌的位置遞了出去。
“謝謝。”
汀歌摟著她坐起來,無奈地接過紙,從裡面抽出一張,笑著給汀頌細細擦著臉上的淚水:“怎麼哭成這樣?發生了甚麼事?”
汀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把汀歌重新抱住。
吳喜喜突然下了床,面色蒼白地捂著嘴朝外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