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雨水打在石頭和樹葉上，擊起令人睏倦的聲音。洞外伸手不見五指，洞內微弱的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汀頌盯著那隻正蜷在火堆旁昏昏欲睡的小高角羚，肚子餓得難受。
火惡魔的心臟只管救她的命，可不管其他的。汀頌捂著肚子，再看向洞外，大機率今晚要餓著肚子睡覺了。
這隻小羚羊倒是不怎麼餓，眯著眼睛睡得正香。
汀頌看著它，現在十分想念學校門口那家便宜的烤羊腿，孜然和辣椒往上一撒，簡直是人間美味，她餓急了能吃下五隻。
汀頌抱著自己的腿，心裡頓時空落落的。她不是個情緒很敏感的人，可這空無感像頓刀子割肉般拉著她的神經。白天在腦子不清不楚的情況下差點把自己弄死，現在清醒了，但也更難熬了。
她不清楚是不是錯覺，總感覺這片歧鳴山似乎能消解人的意識和心態。
耳邊巨大的心跳聲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現在只有木柴燃燒和洞外雨水的聲音。這裡的樹木常年處於潮溼狀態，汀頌燒了好久才勉強把它們燒起來。
折騰一整天，她靠著身後的石壁，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夢境總是能把人拉到很遠的地方。比如學校門口的烤羊腿店。
香味隔著一條街就聞到了，汀頌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店門口。老闆正在門外支起古老的炭烤架，羊腿早已被烤得吱哇冒油。汀頌站在一旁嚥著口水，就等它出鍋了。
老闆興致很高，大喊道：“今天的羊腿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是更大了嗎？”
老闆搖搖頭：“我這可是高角羚的腿，是最近新進的一批貨，你看看那家店能賣高角羚的羊腿？”
“真的嗎？”汀頌的口水根本止不住，“那肯定特別香。”
“我這還有一隻活得高角羚，”老闆轉身朝著後廚吼了一聲，隨後出來了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肩上扛著一隻正在掙扎的高角羚幼崽，“這是我弟弟從非洲親自抓的。”
“親自抓的？！”汀頌瞪大眼睛，不由得驚呼，“你弟弟跑得過羚羊？！”
“當然！”身後那個瘦小的男人抓著羚羊幼崽的腿，“我可是能跑得過獵豹的男人！”
“我要回家！”脖子上扛著的羚羊突然開口說起了人話，“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家！”
汀頌這才發現那隻羚羊正看著自己，它不慌不忙也不掙扎，只一直重複著“你要帶我回家。”
“你在和我說話嗎？”汀頌指了指自己，“我怎麼帶你回家啊，你家可是在非洲。”
“我不要在這裡，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羚羊繼續重複，“是你說要和我做交易的。”
眼前的場景突然變成煙霧，那隻快要出鍋的烤羊腿就硬生生消失在汀頌面前，只剩下那隻小羚羊空靈機械的聲音。
“是你說要和我做交易的，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啊！”
汀頌大喊一聲，從地上坐了起來，正好頭又磕在了石壁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光從洞口進來，明晃晃的，沒有霧氣的遮擋，遠山的輪廓清晰可見，一層疊著一層，深綠，墨綠，灰藍，一直鋪到視野的盡頭。
汀頌揉著眼睛，看向已經站在洞口等她的小高角羚。
“你……”汀頌還記得夢的內容，不禁問出口，“剛剛是你嗎？”
小羚羊沒反應。
“你是那個女巨人？”
“……”
汀頌激動地朝它爬了兩步：“那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復活藍眼睛，是不是可以把錯位的時空修正？”
小羚羊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她，歪著腦袋。
汀頌站起身，跟著它走到了洞口。
小羚羊並沒有停留，帶著她走到了一條泥濘小路。汀頌不知道它要做甚麼，但目前這隻羊是她唯一可以信賴的。
“你說你要回家，是回非洲嗎？”汀頌邊走邊和它說話，“去非洲可是要很多錢的，我目前已經沒甚麼錢了，而且你也上不了飛機和火車，我該怎麼帶你回去呢？”
她是真的有在認真思考可實施性。
小鹿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在前方帶路。只是它似乎也無法習慣這裡溼滑的路面，顫顫巍巍中頻繁滑倒，甚至有幾次都快滑下懸崖，汀頌眼疾手快把它抓了起來。
茂密的樹林幾乎都長一個樣，汀頌分辨不出方位，但很快就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放著一個被雨水打溼的藍色揹包，毯子團在樹下，頭燈已經沒電關掉了，手機還落在一旁。
“這是我的包！”汀頌連忙跑過去。
這個包防水效果做得很好，包裡的物品並沒有被打溼。汀頌餓得受不了了，直接撕開那包吳喜喜給的牛肉乾大口吃了起來。
小羚羊就守在旁邊，警惕地環顧四周。
“你要吃點甚麼，我去給你找點青草吃？”
羚羊又沒有回應她。
汀頌撇撇嘴，只是簡單吃了一點就把食物重新塞回包裡，連帶著手機、頭燈和那條毯子。
他們重新回到那個山洞，重新生起火。
小羚羊始終徘徊在她附近。汀頌想用手機查一下去非洲的費用，可山裡沒有訊號，只有衛星通訊和離線地圖可以用，只是她距離市區太遠太遠了，就算是離線地圖也沒辦法帶她出去。
就算變成一團火飛出去也只是短暫的，她的能力沒辦法像藍眼睛那樣連閃數下。唯一可以用的就是透過衛星求救，但她走了，這隻羚羊怎麼辦？
靠近洞口是可以望見那座女巨人山的，但如果徒步的話，實際距離那可是相當遠了。
霧氣很快蔓延至此，汀頌縮回洞內。
汀頌靠著石壁邊睏意滿滿，這種不太正常的睏意還是把她帶入夢鄉。
只是這回那隻羚羊具象化了。
它不再是隻羚羊，而是一個非洲部落裡的小女孩，年幼稚嫩，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望著汀頌。
汀頌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往前。
“我想回家了，”女孩開口，聲音和先前夢裡的羚羊聲音一模一樣，“我要回家。”
這是那個女巨人年幼的時候，還是人類的時候。
莫家幾代人給她餵了不少魔物的“養分”，按理來講她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類了，她變得巨大無比，意識裡那個“祖”，又迫使她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自行消融。
可她自己呢，她做為人類的自己呢？
汀頌抿著嘴，過了很久才回應她：“如果你說的回家是回你做為人類時的那個家……那我沒辦法。”
面前的女孩愣了一下，大大的眼睛裡滿是不解：“我要回家，我要見媽媽。”
她用汀頌聽不懂的語言來回重複。
莫奈的祖先把她帶離非洲，那麼久過去了，她的家早就不在了。
看來這場交易並不順利，汀頌的心沉了下去。這個世界的魔物已經被清掃，她憑甚麼相信這個女巨人還擁有以前的能力來幫她實現心願。
就算有，這筆交易也無法完成。
汀頌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又滅了。
時光匆匆而過，她都無法見到自己的媽媽，又怎麼幫她見到媽媽呢？
“我要回家，我要見媽媽。”女孩又用普通話重複了一遍。
汀頌看向她，發現此時她的眼裡充滿了怒火，她跑來抓住汀頌的衣服，使勁扯著：“我要回家，帶我回家，我要見媽媽。”
汀頌難過地咬著嘴唇，小聲喃喃：“……我辦不到……我沒辦法、沒辦法帶你去找媽媽……”
她不想騙她，不想給這小小的執念任何欺騙。這個女孩已經很慘了，不能再給她製造悲劇。
女孩突然鬆了手，往後退了兩步，低下頭不再開口。
汀頌醒來時，篝火旁只剩下她一人，那隻小高角羚消失了。外面的太陽早就落了山，漆黑的夜晚又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火光被灌進洞裡的風吹得跳躍，汀頌眼眶紅紅地盯著那簇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很久很久，毫無睡意，直到天快亮時，她才緩緩站起身。
她隨便吃了點東西，直接撥開了手機上衛星通訊的按鈕。
她點選螢幕上的“定位”，裝置開始搜尋衛星訊號，又去洞口外面舉起手機，慢慢轉動身體，像一個笨拙的雷達。
“滴！”
螢幕上跳出兩行數字，顯示出了經緯度。
汀頌深吸了一口氣，直接點選了“SOS緊急求救”。
【我是一名徒步者，女性，獨行。當前位置在北緯……】
汀頌精簡地在輸入框內輸入了求救資訊，點選“傳送”。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圓圈開始旋轉，這個過程可能持續幾秒甚至幾分鐘。她盯著那個圓圈，屏住呼吸。直到“滴”的一聲，螢幕上跳出“已傳送”三個字。
她長舒了一口氣。大概過了十幾分鍾，手機震了一下。
【資訊已收到，救援中心已介入，請保持裝置開機，在原地等待，每1-2個小時傳送一次位置更新。】
汀頌放下手機，重新站直了身體。
熱量在身體裡徒然升高，眼裡的紅線也在黑暗中愈發明顯。數個火苗很快在她周身燒了起來，彷彿一朵朵燃燒著的花。
汀頌身姿一扭，直接化成了一個火龍捲騰空。
火焰裹著她旋轉上升，熱量向四面八方炸開，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腳下的碎石和枯葉被氣浪捲起來，在半空中燒成灰燼。她不再猶豫，直接躍到附近的一個高點。
她對著那個毫無生機的女巨人山伸出手，能量在手心匯聚成一個火球，開始變大變亮。
她盯著那座山。
“我沒辦法帶你回家，也沒辦法帶你去找媽媽，”她冷靜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幫你擺脫禁錮，希望你能自由。”
說完，那個火球從她掌心處彈射了出去，直擊遠處那個女巨人山的脖子，火焰瞬間照亮整片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