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那隻鹿,不,汀頌都在懷疑它到底是不是鹿。
它眼睛下方有兩條黑色紋路,像天然的兩道淚痕。身上有淺色的模糊斑點,耳朵窄長,很顯然不是這個地帶應該有的鹿。
不過這也不重要。她想。
汀頌看著它許久,才冷著臉往前走。她現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但約莫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甚麼。
無所謂了。
也不知道這一跤把自己摔到哪去了,一抬頭便是遮天蔽日的樹枝,夏季茂密的樹葉交錯,只有星星點點的縫隙能供她喘口氣。
汀頌沉默地低下頭,手上全是泥濘混雜的血跡,臉上也疼,腳踝也疼,哪裡都疼。現在補給的揹包也不知道在哪裡,只要再來場雨,或是在夜幕降臨,溼透的衣服會迅速帶走體溫,她可能會在數小時內因失溫而意識模糊,逐漸走向死亡。
這樣也好,汀頌悲觀地想著,反正也走不出去,就算走出了,也沒甚麼意思。如果死在這裡,說不定也是一種解脫,說不定還能看見汀歌的靈魂。
靈魂?魔物有靈魂嗎?應該沒有吧。
如果有就好了,這樣他就能死死纏著自己,寸步不離地纏著自己,那日子還算有點意思。
他第一次離開時,她頂多算是失戀,第二次離開,他是真的變成靈魂跟著自己,兩人共用一副身體。但這一次,怕是這個世界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他了,就算她喊破喉嚨,通天徹地都不會有人再回應她。
汀頌緩慢地拖著步子,穿過濃密的樹林,終於找到一片小小的空地。她坐在一處禿石上,凌冽的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一抬頭就能看到那座像極了女巨人的山,只是它不在呼吸,就算風吹動了身上的樹,也一動不動,猶如死物。
也是,魔物都被清掃了,它自然也逃不掉。
那隻奇怪的小鹿一直尾隨著汀頌,就在離她不近不遠的距離佇立,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注視著她,沒有任何攻擊也沒有逃跑。
汀頌越看它越覺得可愛,但也只揮揮手趕它走:“你不用一直跟著我,我身上沒有吃的,等我死後,屍體還會引來其他動物,到時候你也不安全,趕緊走吧。”
那隻小鹿的耳朵向下撇了撇,直接臥在了原地,把頭扭向別處。
“怎麼油鹽不進呢……”汀頌抱住自己的雙腿,靜靜吹著風,只是身上發冷得厲害。
這山裡向來陰晴不定,剛剛大雨滂沱,可能過一會兒就烈陽高照。
漸漸,這冷意不再只是打個哆嗦,變成了彷彿從骨頭裡滲出的冷。全身都在顫抖,連下巴都在抖。她試著咬緊牙關讓它們停下。
汀頌有些睏倦。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抖動終於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間歇性的抽搐。她的手指變得笨拙,她試著攥緊拳頭,但手指彎到一半就卡住了,完全不聽使喚,甚至連知覺也變薄了。
睏意越來越濃,甚至耳邊響起了熟悉的小調。
上次聽還是在廚房裡,汀葉一邊做飯一邊哼,但印象中,更多是汀歌哼出來的,他也喜歡在做飯的時候一邊哼一邊扭動身體。
衣角在這時被拽動,那隻小鹿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走到了她的身邊,用嘴嵌住了她的衣角,把她往下拖。
汀頌正閉著眼,意識已經沉到了某個很深的地方。那裡沒有風,沒有冷,也沒有疼,只有那首熟悉的小調在耳邊輕輕地、一遍遍地迴圈著。她一時分不清是幻覺還是記憶,也分不清哼歌的是汀葉還是汀歌……
然後那一下的拽動,把她從那個溫暖的地方拉回來了一點。
她費力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隔著一層水霧,眨了兩次才看清。
“別拽了……”汀頌的聲音沙啞,“讓我睡一會兒吧……”
小鹿沒理她。只是微微彎著脖子,把頭低了下去,用自己並不強壯的身體,想把她拱起來。
“你是不是傻……我不是說了嗎,我死了以後會引來其他的動物,你到時候跑都跑不掉。”
汀頌從石頭上滑了下去,雙腿抖著站在地上,身體前後搖晃,卻一步沒走穩,在加上發滑的路面,汀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為甚麼這只不屬於這裡的鹿要跟著她,還非得讓她站起來。
那隻鹿似乎很急,更是走過來用連角都沒長出來的頭瘋狂拱她,一邊拱一邊警惕地望向四周。
汀頌敏銳地察覺到它的異樣,在這潮溼的叢林裡,野獸不計其數,尤其是野豬和黑熊,還有各種蛇,不管遇上哪個都會很麻煩。她作為人類,沒有動物的警覺,但看它這個反應,現在必須得走了。
可失溫時,身體進入節能模式,肌肉失去供能和協調性,甚至認知和判斷力都嚴重受損,她沒辦法和它離開了。
“你走吧,快走吧。”汀頌聲音顫抖,把還在試圖把她拉起來的小鹿推走,但自己卻很難再爬起來。
可身體似乎並沒有甚麼力氣,汀頌的意識逐漸模糊,身體的疼痛也消失殆盡。
汀頌蜷成一團,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耳邊又響起了那首小曲,身體開始發熱,甚至開始伸手去拉衝鋒衣的拉鍊。那隻鹿咬住她的手指,拼命阻止她這個行為。
小曲突然停了,汀頌徹底陷入昏迷。
小雨淅淅瀝瀝地又落了下來,霧氣重新環繞在林間。
汀頌的面板毫無血色,膝蓋極度彎曲,幾乎頂到了下巴,雙手緊緊抱住膝蓋,身體像一個緊繃的球。
小鹿呆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咚!”
一聲巨大的心跳聲把汀頌震得突然睜開眼。
眼前的一切幾乎都染上了一層紅色濾鏡,她瞪大眼睛,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呆呆地看著前方。
“咚!”
又是一聲如雷貫耳的心跳聲。
汀頌的耳膜被震得生疼。巨大的熱量從胸口的位置蔓延至全身。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被消融的意識漸漸回來,緊繃的雙腿也能伸直了,只是這心跳聲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汀頌只能握住耳朵,靜靜看著眼前通紅的一切。
火惡魔的心臟又在起作用,連死都不被允許。
頭一次體驗到能量在身體內遊走,汀頌的頭腦也愈發清醒。很快,她從地上爬起來,轉頭看向那隻同樣注視著她的小鹿。
腦子裡記憶翻湧,僅僅對十幾秒,她就想起曾經阿榛給她看過的照片——那些非洲部落裡的人們,還有大草原上的動物。
其中有一張照片,一隻成年的鹿正看著鏡頭,高聳尖銳的角向後彎曲,角上有一道道像竹筍節節突出般的紋路,眼睛下正好也有兩條黑色淚紋。
“這是高角羚,”阿榛說道,“不過它不是鹿,是羚羊。”
“羚羊?可是它跟鹿很像。”
“非洲的鹿科動物僅分佈於北非,撒哈拉以南是沒有鹿的。”
汀頌緊緊盯著它,興奮也隨之而來。但很快,一道深色的影子從遠處趕來,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隻熊,肩背高高隆起。它正低頭嗅著甚麼,沿著小羚羊可能來時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那隻小羚羊反應很直接,它猛地貼近她的腿,整個身體幾乎貼在了她身上,四條細腿微微發抖,卻一步都沒跑開。
汀頌也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跑!”
她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喊出了聲,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她彎下腰,一把撈起那隻小羚羊,吃力地把它箍在懷裡,拔腿就跑。
能在這種山脈裡遇到羚羊已經是不可思議了,遇到土生土長的黑熊也不奇怪。
此時此刻,耳邊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聲音大到甚至無法判斷身後的情況。那隻小羚羊的身體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重,四條細腿在空中胡亂蹬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緊緊縮在她胸口,像一隻無助的小鳥。
她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腳下一空。
右腿踩到一塊隱蔽在樹葉下的溼石頭,整個人抱著鹿猛地往下一滑,直接從陡峭地坡上滑了下去,泥水和碎葉濺了一臉。
懷裡的羚羊從她臂彎裡滑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立刻彈了起來,四條腿在泥地上打了兩下滑才勉強站穩。
汀頌趴在地上,趕忙回頭看去。那隻熊並沒有追來,最起碼她沒有看到。
“呼……”汀頌舒了一口氣,這才小心翼翼扶著一旁的樹把自己折騰起來。
天已經暗了下來,眼前的山宛若巨獸。
氣溫比白天更低了,但汀頌明顯感覺自己胸口在發熱,並沒有任何不適感。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個能過夜的地方,總比在這裡等著被野獸追蹤了強。
小羚羊一邊扭動脖子,一邊頻繁看向她,似乎很著急。
“你能找到住處嗎?哪怕是個山洞也行,”汀頌拍了拍衣服,“就怕晚上會下雨。”
它拼命跺著腳,甚至扯住她的衣服往外拉。
“你知道哪裡可以住嗎?”汀頌沒有反抗,任由它拉著,“你是正常的羊嗎?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是說……”
她轉頭看向遠處的那座女巨人山,沒有陽光的環境下,它更加像個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