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汀頌的呼吸都屏住了,汀歌的巨大的身體朝她壓了下來,卻被她直接推開。
“不可以瞞我。”
汀歌埋在她的頸窩處,用力把她身體貼緊自己:“不瞞不瞞,不過我要迫不及待找個身體了。”
汀頌的心還懸著在,當晚就去附近的登山裝備店又買了些東西。
為了保險起見,汀頌還是放了一天假。
第三天出發的時候,汀歌信心滿滿,揹著汀頌直奔上一次搜尋的山頂,一路上往下望,汀頌繫好的長綵帶已經被雨水或是潮氣打溼,但還奮力隨著風飄在空中。
白雲交錯佈滿湛藍的天空,陽光像金色的瀑布,一道道傾瀉下來,落在遠處的山脊上。狂風在耳邊呼嘯,眯得汀頌眼睛都睜不開了。
汀歌化成的藍光在山脈溝壑之間閃動,越往深處走,山越高,很快他們就看見了一些形狀各異的山。
有的外表光禿禿的,但從遠處看去,宛如一個人類的上半身,山頂渾圓的弧度像是低垂的頭顱,兩側微微隆起的山脊彷彿是寬厚的肩膀。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山體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但更多的還是像動物,比如剛剛路過的那座山,像是剛探出土的巨型蛇頭。
這些奇奇怪怪的石頭和山早就被報道出來了,網上的照片層出不窮,各種說法也多到數不清,給歧鳴山又蒙上了一層神秘面紗。
汀頌都刷到過,當時只覺得網友的想象力比山還深。
不過親眼所見的感受還是挺不一樣。照片裡那些奇怪的山和石頭,被鏡頭一框,濾鏡一調,像是被關進玻璃櫃裡的樣本,看久了也就那樣。可真正站在峽谷中看時,那些藏在群山中的異者,更多是隱藏在茂密的樹林裡,樹影遮著,霧氣罩著,光影晃著,飛進了才慢吞吞地探出頭,懶懶地瞥你一眼,然後重新縮回陰影裡。
可唯獨一座巨大的高山橫在溝壑中間,怎麼也藏不住。
它像一個癱坐在地上的人,正仰著頭靠著身後的山壁上。不知道是它身上茂密的樹木被風吹動產生的效果,還是幻覺,汀頌總覺得它在慢悠悠地呼吸。
汀頌震驚地指著它,心止不住地狂跳:“……你不覺得它像……”
汀歌晃了晃腦袋,沒接話。
那座山大得嚇人,比旁邊的山高處一大截,也比旁邊的山寬處一大圈。它的“頭”是一塊圓石,斜斜地往後仰,向下延伸的禿石像是它的長髮,一節一節的,像非洲人的辮子,一根一根的,粗的細的,長的短的。
“……那個女巨人,”汀頌瞪大眼睛,“是不是有點像它?”
“阿頌,我們下去吧。”沉默了一路的汀歌突然開口,還沒等汀頌說話,就揹著她緩緩落在了一處林間。
汀頌剛一落地,汀歌挺直的腰板還是垂下去了,直接跪撐在佈滿樹葉的溼漉漉的草地上,漆黑的身體極近透明。
汀頌頓時傻了眼,趕忙衝過去扶住他:“你怎麼了,怎麼又變成這樣了?”
本來晴空萬里的天瞬間陰了下來,霧也越來越濃,沒過幾秒,豆大的雨水落了下來。
汀頌渾身顫抖,一時說不出話,腦子裡全是全知的話——“這可說不好,說不定哪天下一場特別的雨,或者一次普通的自然災害,魔物就消失了呢,看來你和藍眼睛是沒辦法永遠在一起呢。”
“不行不行……”汀頌嘴唇哆嗦,身上的寒意也很快漫了上來,她把汀歌扶到一顆樹下,從揹包裡掏出兩條急救保溫毯,把他裡裡外外圍住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那座人形高山,越來越覺得它就是那個女巨人變的。
汀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的身邊,伸出胳膊,用毯子蓋住了她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雨水很快了打溼了她的頭髮,可她的目光仍在他身上,眼睜睜看著那些雨水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了他正坐著的位置,發出沉悶的聲響。本該落在他肩上的雨,一滴都沒留住。
“阿頌,冷不冷?”他笑著開口,用胳膊摟住她,甚至把毯子更多地蓋在她身上。可是他全身冰涼,根本沒有任何取暖作用。
“你到底怎麼了啊,”汀頌急得眼淚直流,又忙著去翻包,拿出頭燈和手機,把燈開啟放在地上,強裝鎮定地深吸了一口氣,“你休息休息,我們不找了,我們回去。”
她說著就要去拉他,手卻從他手臂上滑了過去。
汀歌靠在書上,虛弱地指了指她手裡的手機:“阿頌,把衛星通訊開啟,聯絡歧鳴山附近的救援隊,你得離開這裡了。”
“你呢?那你要被清掃了嗎?”汀頌慌亂地抱住他,雨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暗,暗到幾乎看不清他。
“我只是有點累,”汀歌抓著她的手不放,可眼睛卻慢慢閉上了,“阿頌,我可以睡會兒嗎?”
“你別睡,你別睡!”汀頌搖著他的肩膀,可突然手裡空了,汀歌幾乎透明的身體已經抓不住了。
雨聲鋪天蓋地。
她以為魔物很久很久以後才會被清掃,可沒想到居然這麼快。
“你別睡啊!”
汀頌哭得越來越大聲,可握著她的那隻手帶來的觸感越來越淺。
汀歌最後看了她一眼,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被雨水打溼的臉。想抬起手再摸一下,卻沒有多餘的力氣。
“對不起阿頌……阿頌……”
他的身體徹底透明,一道道藍色光點往天上散去。
保溫毯塌了下去。
汀頌跪在那團空蕩蕩的保溫毯前,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雨砸在她身上,又冷又硬,一顆一顆,像是細小的石子。遠處那座人形高山在雨幕中變得模糊。
“啊啊啊啊——”
汀頌突然大喊著,絕望地朝那山狂奔過去。
風穿過樹林,樹葉嘩嘩作響。
她跑得跌跌撞撞,腳下是溼滑的落葉和盤根錯節的樹根,一腳踩空,膝蓋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疼得她整個人往前撲,手掌撐在泥水裡,又爬起來繼續跑。
樹枝劃傷了她的臉,一道口子從眼角斜拉到了耳根,血珠剛滲出來就被雨水沖走。
“我向你許願!付出甚麼都可以!我向你許願!”她朝著那座山的方向大喊,“我向你許願!我甚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他回來,求求你,求求你我甚麼都沒有了,不要這樣對我!我們做交易!我向你許願!”
話音剛落,汀頌腳下踩空,天旋地轉,世界徹底黑了。
……
同樣的天旋地轉,汀頌身體變得異常沉重,沉重到連眼皮都睜不開。
周身的黑暗死死壓在她身上,連一絲光都沒有,可在黑暗的盡頭,一個同樣弱小的身體正朝她緩緩走來。
她穿著橘黃色的小裙子,上面佈滿了未乾的血跡。她面無表情,一點點靠近汀頌,最終在她面前停下來。
她像個小小的發光體,在黑暗中尤為突出。
汀頌看著她和自己穿著一樣的橘黃色小裙子,連長相都一模一樣,心裡不免有些發怵。
“你是誰?”她開口問。
對面的小汀頌一言不發,沉默地望著她。
兩人長久地對視著,直到其他聲音悄然鑽進了這片黑暗,到達了汀頌的耳邊。
“頌頌,你一定要撐住,我們全家都在等你!”
“那個酒駕的貨車司機已經被抓起來了,快醒醒啊汀頌。”
“爸爸每天都會給你做西紅柿肉丸湯,只要你醒了就能喝到。”
“如果我向藍眼睛許願,阿頌是不是就可以醒過來了……”
汀頌捂著耳朵,但這些話還是源源不斷的響起。面前這個滿身是血的小汀頌似乎也聽到了,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水拼命往下流。
黑暗突然從外被鑿出了一個口子,刺眼的光很快滲進來,壓在汀頌身上的沉重也慢慢消失。
她站直身體,朝著光亮處跑去。可她一回頭,發現那個小小的汀頌仍站在黑暗裡,默默注視著她。
“你不走嗎?”她停住腳步,開口詢問。
對方仍沒回答。
汀頌嘆了口氣:“那好吧,我就不等你了。”
她重新朝光亮處走。在出口的位置,彷彿看到了愛自己的人,爸爸媽媽還有朋友們,當然還有阿榛。
她重新回頭,遲疑中,還是朝身處黑暗的小汀頌笑了笑:“黑暗裡也有美麗的風景,所以不要害怕。”
“……”
“我走了,再見。”
……
耳邊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動物在走路?
汀頌睜開眼,身體的疼痛讓她下一秒就咧著嘴發出“嘶”的聲音。
雨後的深山裡充斥著濃郁的泥土味,濃到發腥。被雨水打溼的全身仍透著讓人無法忍受的涼感,可身體的疼痛讓她沒辦法立即爬起來。
刺眼的白光讓她瞳孔驟縮,等她徹底清醒時,發現身邊臥著一隻小鹿,它正眨著漆黑的眼睛望著自己。
汀頌被嚇得哆嗦了一下,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手掌按在地上時,磨破的皮肉被粗糲的葉子和碎石刮過,疼得她眼前又是一黑。
但也顧不上這些,她踉蹌地後退兩步。
“你……”
那小鹿沒有動。
它靜靜地看著她,甚至連姿勢都沒變。耳朵豎著,微微向前傾。它身上溼漉漉的,褐紅色的皮毛被雨水打成一縷一縷的。
梅花鹿?
不對,這裡應該沒有梅花鹿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