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他們來到了最南邊的小鎮,這裡是唯一可以通往歧鳴山的地方。
“我就是在歧鳴山附近長大的,我們村子就在山下,”小餐館的老闆娘一邊給汀頌倒著水,一邊用蹩腳的普通話熱情說道,“那片山可大嘍,開放區域也非常漂亮,值得一去!”
汀頌握著杯子,輕輕抿了一口:“既然你在山下長大,那肯定進去過了?”
“肯定是進去過,”老闆看了一眼正在廚房裡做著飯的丈夫,咧嘴笑道,“但我們不會進去太遠,我還沒桌子高的時候,我爸媽就告訴我不能走太遠,走太遠就會被山吃掉。”
汀頌望了一眼旁邊隱著身的汀歌:“吃掉?”
老闆娘一頭捲曲的短髮,身材豐腴,整個人看著利落又能幹。她擺擺手,笑道:“那都是嚇唬小孩兒的!不過不管是甚麼山,都不能往裡走太遠,有不少人在山裡失蹤,裡面野獸橫行,屍骨都找不到。”
說著,年輕的服務員上了第一盤菜,並很快把米飯也盛了上來。
“嗯,我會注意的,謝謝。”汀頌拿起筷子,朝老闆娘微微點點頭。
“丫頭,你要去歧鳴山徒步,記得多找幾個人一起,相互還能有個照應。”老闆娘把裝著茶飲的水壺放在她手附近,識趣地進了廚房,端出了第二盤菜。
汀歌眼巴巴看著桌上那兩盤熱氣騰騰的菜,吧唧了一下嘴。
汀頌才不管他,直接自己吃了起來,第一筷子便夾起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好吃。”
汀歌這個狀態是沒有味覺的,但腦子裡仍然回味著曾經用人類皮囊所嚐到的味道。
“阿頌,這個是甚麼味道,我從來沒來過這裡,沒吃過這裡的食物。”
“嗯……酸溜溜的,很下飯。”
汀歌攤在桌上,眼都不眨一下地望著她,眼裡全是對品嚐食物的渴望:“不行,等回去以後我一定要找個新的皮囊。”
“可以,到時候給我做一桌子菜。”
汀歌笑了:“我會像曾經一樣,每天都給阿頌做一桌子菜,還有阿頌最喜歡的西紅柿肉丸湯,但阿頌不要再把我關起來了,我要和阿頌每天都在一起。”
汀頌挑眉,耳尖微微發紅,只點點頭,不再理會。
這個鎮子人不多,但街邊倒是有不少揹著包的徒步者,他們成群結隊,手裡握著運動飲料,笑罵著走在路上。
汀頌就帶著一個小行李箱,飯後又在路邊的商鋪裡買了一個藍色揹包,就帶著汀歌入住了提前預訂好的酒店。
房間不大,一張大床幾乎佔滿了地盤,衛生間被擠在小角落裡,床正對著的牆上有一臺極薄電視和旁邊的智慧中控。汀頌把食物和水分裝進揹包,拿起手機給阿榛報平安。
【到了。】
不到一秒,阿榛便回覆了訊息:【好,注意安全。】
汀歌的大腦袋湊過來抵住她,眼睛瞄著手機螢幕,只輕輕“嘖”了一聲便躺在了床上。
汀頌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巨大的山猛地撞入眼簾。
南方的夏季是層層疊疊的綠。
近處的山坡上是茂密的毛竹林,風過時,千萬片葉子翻動起來,露出銀灰色的葉背,仿若整座山在呼吸。山體不是北方那種陡峭壁立,而是緩緩鋪展開,一層堆著一層,像大地的褶皺。
從這個視野裡,能看見遠處連綿不絕的群山,越深越高聳。
這時,一雙黑色大手從後摟住了她,專屬於汀歌黏糊糊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我好喜歡和阿頌一起旅遊。”
在他眼裡只是一場雙人旅遊而已。他並不在乎甚麼阿榛,甚麼沈熒和汀葉,更不在乎另一個時空裡落寞無助的汀頌。
汀頌看著遠方的群山,心裡默默盤算著自己的最終目的。
除了把他們送回去外,她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小算盤——把汀歌變成人類,避免他被掃除,並和她走向人類的永恆。
一想到很久以後,藍眼睛會有新的飼主,汀頌的心就揪在一起,久久不能平復。她本就不是一個情感外放的人,更不願意告訴汀歌自己這個擅自做主的想法。
萬一他不願意呢?
汀頌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出於她自私的人性,她並不打算直接問他的意見和想法。
先斬後奏,如果他生氣了,她就哄他,不顧一切地哄他。
她默默回頭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冰涼的臉上摸了一把:“那下次我們再一起出去。”
“真的嗎?”汀歌俯身,在她的脖子後面輕輕吹了一口氣,“可不要騙我。”
汀頌聳起脖子,如他所願,她笑著縮排了他的懷裡。
藍眼睛身上有一股冷冽又淡淡的香味,汀頌一直想問他是否噴了香水。
一陣燥熱的風從窗戶吹進來,正好灑在他們身上。汀頌突然注視著遠處的歧鳴山,心裡隱隱發慌。
她準備了專業急救包,還有手電筒和備用電池。歧鳴山隨時會起霧下雨,為了防止溼身後體感溫度驟降,她還專門準備了防風防水的衝鋒衣褲。
第二天一早,她清點好東西,把壓縮餅乾和強效驅蟲噴劑,還有各種藥物繃帶塞進她的藍色揹包裡,帶著汀歌上了路。
“有必要帶著些東西嗎?”汀歌掂了掂揹包,“有我在,阿頌肯定不會有危險。”
“備著總沒錯,”汀頌啃著路邊買的餅,“歧鳴山那麼大,還不知道要找多久呢,天黑之前我們就回來,明天早上繼續去找。”
汀頌把最後一口餅吃完,爬到汀歌的背上,一道藍光閃過,眨眼睛兩人消失在街上。
再睜開眼時,周圍已不是小城的煙火氣。
他帶著她降落在了一個狹窄的山脊上,兩側都是陡峭的斜坡,密密麻麻長滿了喬木和灌木。耳邊的鳥叫聲時有時無,山下一條潺潺而過的溪流往森林更深處蔓延,四周有難得的空地。
“我們下去,去溪邊。”汀頌指了指下方。
明明出發的時候還烈陽高照,現在山裡卻霧氣繚繞,汀頌感覺有些冷,她縮著脖子,把半張臉縮排了領子裡。
溪兩邊是窄窄的小石子路。她從汀歌的背上跳下來,她雙腳落在溼滑的石子路上,踩得幾顆小圓石滾進了溪水裡。霧氣從溪面上升起,貼著水面走,到了淺灘處就散開,露出一汪汪清涼的流水。
汀頌兜裡揣著的餐巾紙已經有些潮了,四周的樹木細長的枝幹上爬滿了青苔。她是第一次來這裡,不免有些新奇。
“為甚麼沒有魔物呢?”汀頌納悶。
以前聽同事提起過,一般山裡的魔物,跟動物一樣,都喜歡聚集在水邊。如果他們能向它們打探到關於女巨人的去向,就能省去一半的力氣。
但這小溪旁,甚至四周都沒有任何魔物出現。汀頌的新奇感也很快褪去,霧氣越來越濃,小溪越往前越窄,最終石子路也消失了,前方的樹木扭曲成林。他們沒有收穫,只能從包裡掏出一條紅色彩帶,系在了溪邊的一個樹幹上。
汀頌不得不再次爬上汀歌的後背。
汀歌的身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潮氣的影響,變得有些溼滑。
“算了,速戰速決,”汀頌說道,“我們去高處。”
高處的視野開闊,光線也很好,一抬頭便是晴空萬里。為了避免迷路,汀頌還是在山頂的樹幹上掛了幾條紅色彩帶。
整整一天的時間,他們都在各個山頭上游蕩。歧鳴山地面溼滑又潮溼多雨,越到傍晚氣溫越低。畢竟是在深山老林裡,一切還注意些比較好,隨即讓汀歌原路返回。
等他們到了賓館已經晚上七點了。
汀歌一回來就躺在床上,一言不發地睡起覺來,像是累壞了。汀頌也沒多想,自己則起身去附近找吃的。
吃完飯,回來衝了個熱水澡,身體終於舒服了些。她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從浴室走出來,眼神瞥向還在悶頭睡覺的汀歌,一時間愣住了。
房間沒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散點光進來。汀歌黑漆漆的身體本來是無法被任何光穿透,可在汀頌眼裡,他似乎變得有些透明,甚至能透過他,看到被遮住的床邊。
“汀歌!”她甩下毛巾,跳到床上把他推醒,“你醒醒,汀歌!”
汀歌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轉頭看向汀頌:“阿頌……怎麼了?”
她當即就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一邊跪在床上仔細觀察他的身體,一邊擔憂詢問:“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汀歌十分配合的直起身,笑道:“你在說甚麼阿頌,我怎麼可能會不舒服?”
汀頌揉了揉眼睛,並沒有看到甚麼特別的,黑色依舊是黑色。
“……難道我看錯了?”汀頌攤在床上,急了一身汗,而後又反應過來,重新捧起汀歌的臉,“不對,你從來沒睡覺睡這麼久過!”
汀歌愣了愣,笑著抓住汀頌的手,冰涼的臉輕輕蹭著她的手心:“我只是有點困,現在已經完全精神了。阿頌想要去哪裡,我帶你去。”
“你要是太累了,我們就休息一天,”汀頌急得眉頭緊鎖,“不過你到底怎麼了?可別嚇我!”
汀歌伸頭,冰涼的嘴覆在汀頌嘴上,雖然沒有觸感,但還是在努力貼近她。
“不累的,阿頌,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