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汀頌呼吸都滯住了。直接撥通阿榛的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是空號……”
汀頌傻了眼,又打了沈熒的電話。
好在電話那頭很快就通了,沒過幾秒就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接聽。
“誰啊?”
汀頌大氣都不敢喘,直到對面不耐煩地問了第二遍,她才緩緩開口:“請問……沈熒在嗎?”
“甚麼沈熒,你打錯了。”說完,電話就被掛了。
汀葉的電話也是空號,連通訊影片都打不通。
汀頌不免開始緊張起來,一路上都心神不寧。剛出站就著急忙慌地打了一輛車直奔他們以前住的房子。
小區還是那個小區,樓層還是那個樓層,但門卻不是她家的門了。
汀頌站在門外拿著剛在電梯裡掏出的鑰匙,一時傻了眼。
那是一扇嶄新的門,一扇汀頌見都沒見過的門,她重新確認了樓層,發現自己並沒有上錯。
“叮!”
這時,電梯門開啟,一個足球先被踢出來,隨後一名年紀不大的中學生滿頭大汗地走出來,順手接住了彈射回來的足球。
對方走近,看著汀頌問道:“你哪位?”
“我……我……”汀頌把鑰匙揣在身後,看著男生抱著足球開啟了那扇門。
“這是我家,你找誰?”
門剛被開啟,便傳出一陣濃郁的飯菜香。
“媽,外面有人找!”汀頌還沒反應,男生便朝屋內喊道。
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從廚房走了過來,看著陌生的汀頌,她警惕地把兒子拉進屋:“你是?”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汀頌問道,“請問這房子原來的主人呢?”
“原來的主人?”女人的目光再次把她打量了一番,“我們在這房子裡住了五年了!”
“那五年前……”
“那我怎麼知道,我又不認識!”女人不耐煩地拉過門把手,“你要不去物業問問吧,我們甚麼都不知道。”
話音剛落,門就被關上了。
汀頌站在陰影裡,把那把鑰匙握緊在手裡,半晌才把它重新放回口袋,一個人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他們應該是被送回去了……汀頌想著,眼淚又不自覺地打轉。
那個世界的汀頌終於能和親人團聚。
電梯還沒到一樓,汀頌就捂著眼睛泣不成聲。她明明應該更高興才對……
畢竟是暑假,孩子們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候。
樓下的喧鬧擾著她的心,汗津津的孩子不知疲憊地你追我趕,直到開飯的呼喊才讓他們心滿意足地回家。
他們笑著和汀頌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往家趕。
汀頌紅著眼上了公交,直奔市圖書館。
她和女巨人的交易失敗,按理來說,她的願望是落空了,世界無法回到正軌才對,可為甚麼阿榛他們順利回去了?
她滿腦子疑問,卻沒人可以解答,只有去碰碰運氣找全知。
暮色四合,市圖書館的輪廓在餘暉中顯得格外沉靜。
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將最後一縷暖橘色的光投在圖書館灰白色的石牆上。天色漸暗,汀頌抬頭,仔仔細細地瞧著建築上空。
沒有特別的顏色,也沒有漂亮的花瓣,以人類的肉眼甚麼都看不見。
汀頌扶著樹幹,把行李箱藏在草叢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趁著關門之前大步走了進去。
有不少來看書的人已經結束了今天的行程,揹著包往外走。汀頌穿過人流,上了電梯,直奔最高層。可通往天台的路已經被封鎖,她只能另闢蹊徑。
不一會兒,一團火焰從窗戶飛出,繞著建築外側飛了一圈才落到天台。
“嘶……”
汀頌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肘磨掉了一層皮。
她吃力站起來,仰頭往上看。
不知道全知還在不在這裡。
她走到天台邊緣,直接翻出了圍欄,小心翼翼往下望。
上一次腦子一熱,直接跳了下去,殺了魔物審判才被全知撈起來談話,這回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緣。
樓下的一切都變得渺小,一眼望去是一片綠油油的小山公園,只有零星幾人從山中間的小道走過,如果再晚一點,大家吃完晚飯,來散步的人就更多了。
汀頌深呼吸著,迫使自己趕緊放鬆下來。
如果她的願望實現就好了,如果汀歌能回來就好了……
她轉過身,重新深吸一口氣,閉著眼,仰著頭栽了下去。
疾風灌入她的衣服裡,被汗溼的短髮被風吹起。她睜開眼睛,死死盯著寂靜的天空。
直到視角里的天台越來越遠,風速越來越快,汀頌無比絕望的心情瞬間爆發。但只要在真正落地前重新變成一團火,只要不碰觸地面,她就有一線生機。
可隨著速度迅速增加,強氣流會讓人難以大幅度改變姿勢,四肢會被風壓推開。
汀頌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完了……她根本無法改變身體形態!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視網膜內突然亮了一瞬,預想中的落地並沒有發生,她的身體仍是懸浮狀態,但風停了,耳邊的喧鬧也停了。
她呼吸急促,根本不敢睜開眼。
“你是不是在想,為甚麼死亡一點都不疼?”一個清脆的女聲貼著她耳邊響起,笑意滿滿。
汀頌睜開眼,面前是一片雪白的空間,花瓣輕輕繞在她身邊,整個人□□地懸在空中。
那顆心終於落了地,汀頌長舒一口氣。
“那死亡到底疼不疼?”
女聲突然遠了些:“疼,跳樓的話,當然會疼。”
“我沒想著了結自己,我只想見你。”
“我知道,我也很少能碰見像你這麼極端的人類。”全知的聲音再次拉近。汀頌的下巴上有被觸控的感覺。
汀頌還是有些驚魂未定,此時此刻手仍緊緊蜷著:“謝謝你救了我……”
“這歸功於你,汀頌,”全知冷淡地說道,“你提前破壞了正在消融的魔物,時空才能回正。”
“正在消融的……那個女巨人?”
“你的判斷是對的,那座山的確是她,‘祖’的意識引導她去歧鳴山內自行消融,如果你不強行破壞,不知道要消融多久,幾十年?幾百年?都說不準。”
“可那不是我的意思,”汀頌解釋說,“是有一隻羚羊……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座山毀了,那個女孩是不是就可以得到自由。”
她從出生時就和其他人不一樣,因為特別之處又被莫家人抓去囚禁幾百年,被強行灌入不少奇怪的“養分”,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逃脫後又被甚麼‘祖’的意識帶到荒無人煙的深山裡變成石頭。
可這一切,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的想法。
如果只能化成家鄉的動物,來保持原本身為人的自我意識,那實在是太可憐了。
她也只是想回家找媽媽而已。
汀頌一點都不會後悔炸山的行為,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真正幫她解脫。
全知笑了一聲:“那女孩肯定是回不了家了,但她的靈魂自由了,不用再被那副軀體囚禁。”
“女巨人的能力消失,時空回正,阿榛也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可以這麼理解。”
交易沒達成,只是碰巧她毀了那座山。
汀頌失落地閉上眼,不再說話。
全知知道她在想些甚麼,但也沒說出甚麼安慰的話。
“我回答了你的疑惑,是不是該給我點報酬?”
“你想要甚麼?”汀頌睜眼,“如果你想要我胸腔裡那顆火惡魔的心,儘管來拿好了。”
胸前出現了一隻白色的大手,掌心貼在她的胸前,仔細感受她的心跳。
汀頌最終還是閉上眼,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手穿破面板拉出心臟。
“人類是打不死的蟑螂。”全知突然,大手消失,“等你下次見到我,最起碼得給我五顆有用的心臟。”
所謂有用的心臟,其實就是指高智力魔物的心臟,只有這類魔物才有價值。
兩次貼近死亡的經歷,汀頌的力氣幾乎用光。
“……那藍眼睛還回得來嗎?”這才是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好好生活吧,汀頌。你要相信,命運偶爾會給人類驚喜,”她突然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就算不是命運,說不定也會。”
汀頌沒聽明白,還想追問,眼前又亮起強光,直接糊住了她的視線。
本來輕盈的身體變得異常沉重,整個人直接跌在了地上。
路燈早早亮起,灰白色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手邊便是行李箱。
她從地上爬起,擰動著胳膊,久久沒回過神。
全知好像沒有回答她最後的問題,未來兩人是否重逢還是毫無定數。
她喉嚨乾澀,剛剛燃起的希望又滅掉了。
她拖著行李再次上了公交,一如往常地回自己的出租房,等她下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門口貼著水電費的單子,汀頌撕下單子,掏出另一把鑰匙開了門。
屋內漆黑一片,只有成群的佔屋豆慌亂地鑽進了電視櫃下面。汀頌的影子被外面路過的車燈拉長,她沒有急著開燈,也沒有趴下身好奇地檢視,而是把大門敞開,讓佔屋豆們井然有序地逃離。
房子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在這之前她必須找到新的工作。
她攤在沙發上,用胳膊矇住眼睛,絕望感撲面而來。
她開啟手機,映入眼簾的就是李墨乘三分鐘之前釋出的動態,是一張女朋友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捧著一束鮮花,眉眼彎彎,笑得很開心。照片上方是李墨乘的配文:【祝我的女孩生日快樂!】
汀頌也笑了一下,直接點了個贊。
再往下劃,就是齊珊在圖書館裡的自拍,還配上了一大段鼓勵自己的話。
汀頌也點了個贊。
剩下的就是林奕各種胡言亂語的刷屏。汀頌多多少少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他最近過得不是很如意。
她像個過客一樣,只留下一個小小的贊便關掉了手機,一個人再次沉入黑暗裡。
可能那個夢裡的汀頌說得沒錯,黑暗裡也有美麗的風景,可這風景是不是停留的時間得過太短暫了,她該用多少時間來放下這段記憶?
阿榛回去了,那是不是說明她的願望已經成真?
那為甚麼汀歌還不回來?
不,不能抱有這種希望。汀頌立刻終止了自己的想法。教訓已經很多了,只要是她期待的事情往往就會落空。
她馬上給齊珊發了訊息,約她明天一起去圖書館。
只要忙起來就不用想那麼多了。
之後的夏天,汀頌幾乎和齊珊形影不離。
她不打算考研,大部分時候她只拿著一本沒看過的書在對面坐著。偶爾出神會望著外面的空地,沉默很久很久。
“汀頌,要不要回寢室住?”齊珊突然抬頭,看向她,“慕葉不在,就我一個人。”
汀頌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我過陣子得找個工作,現在就業形勢不好,我得多攢點錢,住寢室的話不方便。”
齊珊沒再強求,只是微微笑一下,冷不丁地留下一句便低頭繼續學習:“汀頌,煙花很漂亮,但路還是要走,日子還是要過。”
汀頌愣了幾秒,隨後也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齊珊不像周慕葉,能直接了當地安慰人。她通常說不出甚麼共情的話,但偶爾蹦出的內容也挺令人意外的。
像是在說,做為朋友,我知道你的情緒,並且在意。
黑暗裡的煙花是很漂亮,漂亮到奪目,但滅了後,看煙花的人還是要繼續摸黑往前走,說不定後面還會有更漂亮的風景。
夏天很快就過了,蟬鳴聲仍滔滔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