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那個黑色的腦袋往下望，又迅速收了回去。
汀歌把昏迷的女人放在樹下，一轉頭就看到汀頌朝他奔來。
她著急忙慌地往他身上爬：“上面有個人，快帶我上去！”
汀歌仰頭看了看，並沒有發現甚麼，但還是抱著汀頌騰空而起。
當高聳的建築沉在腳下時，汀頌還是不禁深吸一口氣。天台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條細細的黑煙往高處飛去。
“附近有獵人總部的收波器，把你的空間拉開。”說完，她便掙脫了汀歌的懷抱，扭動身化成一團明亮的火焰，飛速朝那絲黑煙射去。
汀歌的眼神亮了一下，再次欣喜地看向她。
那條扭動上前的黑煙被火光擋住了去路，見形勢不對，又想從別處溜走，可惜汀頌的焰尾一甩，直接把它打回了天台。
黑煙匍匐在地，似一條滑溜溜的蛇在水泥地上亂竄。
火焰旋轉著重新落迴天臺，火光熄滅白煙升起，汀頌全身面板通紅地從白煙裡走了出來。她拍拍身體，好在現在控制力不錯，衣服只燒燬了一點兒，身上也沒那麼難受了。
那黑煙還想著逃竄，卻被汀歌一腳踩了上來，直接化成人形，對著汀歌的臉就錘了過去。
汀歌倒也沒糾纏，直接側身躲過，化成一道藍光消失在原地。
“徐老師原來是在吃雞蛋。”
汀頌幽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現在整個天台只能看見他們二人，藍眼睛不知所蹤。
圖書管理員徐老師背對著她，瞳孔縮成了針眼狀，緩緩轉過身。
它陰沉著臉，針眼似的雙眼像灌了墨一般漆黑。它先是抬頭張望了幾秒，最後才把目光落在汀頌身上，說道：“你還真有本事。”
“我就當徐老師誇我了，”汀頌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笑容，“原來靈魂的味道真的和生雞蛋的味道一樣，不過目前來看，光是生雞蛋還是喂不飽你。”
徐老師沒說話也沒試圖辯解，身體像是定在了原地，一雙針孔大小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汀頌面板上的紅漸漸褪去，髮尾還是被燙的捲曲。她沒有著急上前對峙，只是淡淡地說出口：“你不是全知吧，林闞騙了我。”
它突然張開雙臂，張嘴大喊：“我是全知，我甚麼都知道，沒有人比我懂得更多，沒有人比我更能瞭解這個世界。”
汀頌聽這話突然覺得很熟悉，但是又不知道在哪裡聽過。
但是她不打算糾結這個，直接走向它：“女巨人在哪裡，我又該怎麼讓一切回到原位，只要你現在告訴我，我就相信你是全知。但如果你不告訴我，或者想繼續賣關子，可就怪不得我了。”
話音未落，熱氣蒸騰，短時間內體感溫度升高，面對汀頌的步步緊逼，還有那個在暗處的藍眼睛，徐老師變得更加警惕。
“三、二……”汀頌一邊走向它，一邊伸出手指，開始倒計時。
“你以為逼迫全知，全知就會告訴你真相嗎？”
“難道我不逼迫全知，全知就會告訴我真相嗎？”
“……”
圖書館對面的馬路上沒有一輛車路過。畢竟是出過三條人命的地方，晚上路過的人越來越少，但也不至於一個人都沒有。徐老師聽過藍眼睛響噹噹的大名，他會突然出現在身後，毫無徵兆地掏出你的心臟。無論你多厲害，也察覺不到他，只要你在他的空間之內，你就逃不掉。
而藍眼睛的空間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寂靜和空曠，一絲多餘的活物都沒有。
林闞來找它的時候，可沒說過這個汀頌身邊還跟著這麼一個陰險的魔物。
“一。”
汀頌突然消失在原地，一道熱浪猛得撲過來。等徐老師反應過來時，汀頌的臉已近在咫尺，隨之而來的還有她帶著火焰的拳頭，直直錘向它的肚子。
徐老師身體僵硬，根本無力可躲，硬生生地捱了這一擊。
它的瞳孔瞬間收縮，化成黑煙四散開。
汀頌的動作還沒收回，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陣聽不清的人聲，與此同時，還有無數的注視排山倒海似地朝她翻湧而來。
她動作僵住，呼吸立馬滯住，窒息感隨即而來。
“怎麼回事？”
明明周圍甚麼都沒有！
有人在看她，不！不止一個人在看她。
耳邊的人聲越來越清晰，猶如多餘的噪音擾亂著她。
“你就是個怪物，是個大家都討厭的怪物。”
“正常人誰會噴火啊，玩雜技的吧。”
“女孩子就應該又白又瘦，你怎麼還有肌肉？你是女的嗎？”
“沒有父母教養的孩子就是野蠻。”
各種不堪的議論灌入耳中，汀頌頓時懵了。她拼命搖搖頭，還是甩不掉這些擾人心智的議論：“這是甚麼？甚麼怪物，是在說我嗎？”
“有肌肉怎麼了，誰規定女人不能有肌肉？”
“我有父母！”
這些話著實讓汀頌越聽越生氣，可她越生氣，這些話說得就越難聽。
那些審視她的眼睛根本找不到實體。她明顯感受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睛把她從頭到腳都掃視了一遍，像是要把她扒光。評頭論足的聲音混雜在那些議論中，不自然的羞恥感突然從心口冒了出來。
“穿衣品味太拉胯了，土掉渣。”
“胸太小，屁股太癟，身材太差。”
“這頭短髮顯得她整個人呆呆傻傻的，一點都不靈動。”
汀頌哪經歷過這些事。怒火蹭得一下又往上竄了一層，氣得手都開始顫抖。她握緊拳頭，四處張望，想找到徐老師的身影。
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圖書管理員根本不是甚麼全知，而那些跳樓的人們只是它挑選出來的雞蛋。
一口嚥下的靈魂，隨意被丟下的空殼，瞬間結束的無辜生命。
四起的黑煙中，那絲細弱的黑煙混在其中，想趁著汀頌不注意趕緊溜掉。
誰知天降的大腳重新踩住它，把它死死踩在地上動彈不了。
汀歌俯視著它，那雙藍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他用鞋底隨意碾了一下，那黑煙在他腳下掙扎扭動著，想從他鞋底鑽出去。
“阿頌，它說不定知道全知在哪。”
汀頌沒反應。
“阿頌？”
汀頌捂著耳朵，直接蹲在了地上。
她突然想起那個死去的網路作者，他的評論區下紛紛擾擾，充斥著各種聲音，也不知道那個作者是怎麼看待這些的，是受了影響，還是早已習慣。
還有那個被霸凌的趙昭。
她的日常應該都是在各種審視下度過的，青春期的孩子見不得“特殊”，也會故意無視“軟弱”。
等趙昭死了，她的家人鬧到學校，她被長期霸凌的真相公之於眾，那霸凌她的那個女孩也會遭受審視和議論，日日夜夜不得安生。
汀頌突然笑了起來，但在耳邊嘈雜的議論聲中，她聽不見自己的笑聲。
徐老師是會挑選雞蛋的，盡挑那種個大皮薄，本就帶著裂縫的蛋下手。
不，就算沒有裂縫，它也會製造裂縫。
惡毒的審視和議論就像個鋒利的鑿子，每天一點點地鑿著外殼，時間久了，自然會出現裂縫。
這一刻，她似乎知道了徐老師的真實身份。
“阿頌？”汀歌再次叫她。
如果他們是雞蛋，那灑在雞蛋裡的紅色調料又是甚麼？
汀頌站起身，垂下雙手，緩緩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天空。
為甚麼徐老師要讓她多來圖書館，趙昭究竟看到了甚麼，她又被甚麼看見了？阿榛看見的光又是甚麼？
“阿頌！”
汀頌聽不見汀歌的聲音。
她突然開始衝刺，使出全身力氣朝天台邊緣跑去，隨後繃緊肌肉，直接躍過圍欄，一躍而下。
“阿頌！”
汀歌的聲音終於被聽見，但是越來越遠了。
汀頌張開雙臂，仰面朝上，她努力睜大眼睛，看向漆黑的天空。
滔滔不絕的議論聲被呼嘯的風聲掩蓋，汀頌的眼裡突然映出漂亮的藍光，像一朵綻放的花，花瓣宛如顫動的水波，淡淡地掛在圖書館上空。
汀歌也衝了過來。
沒了束縛的黑煙重獲自由，直接變回人形，眼裡全是怨恨。
汀頌被天空的場景驚得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她眼睜睜看著汀歌朝她俯衝過來，不自覺朝他伸出手，可還沒握住，周圍的場景就變了。
耳邊的議論聲變大，幾道粗大的鐵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迅速捆上汀頌的四肢，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啊！”
汀頌疼得大叫，但眼前一片亮白，只有無數的細針衝著她，宛如一隻只凌厲的眼睛。
她感覺到關節在響，咔咔咔的快要斷了，那鐵鏈的重量已經超過她能承受的極限。
這時，一隻巨大的眼睛出現在她眼前，驚堂木的聲音打斷了耳朵裡所有的議論。
“你可知罪？”
一個厚重的男人聲音響起，直指汀頌。
汀頌嗤鼻冷笑，直視著那隻瞳孔如針尖的眼睛：“你想審判我？”
“你可知罪？”
汀頌不服，高傲地揚起頭：“我有甚麼罪？”
四周密密麻麻的針尖突然朝她衝過來，抵在她面板上。
“你可知罪？”
“老孃沒有罪！”汀頌要氣炸了，大聲衝那隻眼睛怒吼，“你要是不能說出個一二來，就少給我裝模做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