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亮白的環境突然暗了下去,吹起一陣狂風,鐵鏈呼啦啦地攢動,把汀頌的四肢往各處又拉了拉。
那隻眼睛的瞳孔又縮了縮,沒有回應她。那些對著她的針尖重新開啟審視,汀頌再次感覺自己被無數雙眼睛看著。
“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汀頌小聲嘀咕,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那隻眼睛上面。
“你可知——”
“你是審判吧,”汀頌大聲開口打斷它,“《魔物志》某頁的角落裡有提到你,生與眾人類眼中的審判、審視。在網際網路行業發達後,人類的審判日漸增加,你的能力也越來越強,但通常躲在暗處,很難找到。”
她嘴角上揚,臉上掛著輕蔑的笑:“我以為你這種魔物能有多聲勢浩大呢,想不到只會跟蛇一樣躲在暗處,躲在獵物耳後絮絮叨叨,真丟人。”
那隻巨大的眼睛突然睜得更大了。
“獵人用的《魔物志》裡有各大高智力魔物的能力排行,你知道你排第幾嗎?”汀頌裝作思考的樣子,“想起來了,好像是……倒數第三還是第二來著,連獵物都得精心挑選,攻心很強,卻沒有甚麼實際的攻擊力。”
她看著那隻巨大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收起。
“弱雞。”
四周密密麻麻的針頭驟然貼近她的面板,第一根針猛得刺進她的手腕,迅速貫穿。
“嘶——”
突然的刺痛讓汀頌倒吸一口氣,手顫抖著握成拳。
隨後,第二根針穿進她的小臂,鮮血從潔白的面板上滑過,滴落,又化成一縷細煙消失。
汀頌耳邊響起蛋殼碎裂的聲音,低頭卻發現這聲音來自自己的身體。
那隻眼睛仍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無論她說了多少評判它的話,它都無動於衷,但明顯也是受了影響,開始把語言傷害變成實體傷害。
接著,第二根,第三根針依次穿過汀頌的手臂,滴落而下的鮮血也化成淡淡白煙,但痛感沒減輕一分一毫。
她眉頭皺在一起,細密的冷汗從額頭滲出。她掙扎著想挪動胳膊,卻被強大的外力扯得更開,像一張布被從四個方向拉開繃緊,身體的碎裂聲越來越密。
“都說人的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情感外溢,視野開闊,也容易緊緊盯著一處而變得狹隘,”汀頌嘴唇發白,看著那細如針孔的瞳孔,還是強撐著神經,擠出最後一個不屑笑容,“你應該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眼睛有多醜陋。”
第四根針瞬間穿透了她的肩膀。
汀頌垂下頭,汗水落了下來。
“汀歌……”
她聲音很小,又叫了一聲:“汀歌……”
空間忽然震了一下。汀頌抬起頭,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大:“汀歌!我在這裡!你聽得見嗎?我在這裡!”
下一秒,一道藍色的裂縫直接劈在那隻眼睛上,空間抖動地越來越激烈,巨大的眼睛突然睜大,劇烈顫抖起來。
手邊的鏈條頓時有了鬆動。汀頌滿肚子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於是奮力掙扎,反手把鏈條死死握在手裡。
“可叫我一頓好找。”汀歌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汀頌感覺殘留在胳膊上的血液有些灼人。大量空氣湧入汀歌開的口子裡,汀頌胸口起伏,大口喘著。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在被審判的時候,她一直在無意識憋氣,如果汀歌再晚來一會兒,她大機率真的會被憋死。
真是殺人於無形……一邊折磨獵物,一邊讓獵物自己殺掉自己。
胳膊上殘留的血液開始發燙,一滴滴灼燒著她的面板。隨即,血液亮起暗紅色的光,從傷口滲出來,沿著小臂蔓延至肘彎,從肘彎燒到肩膀,火焰從紅光中鑽了出來,瞬間吞沒了整條胳膊。
“阿頌,你燒起來了!”
汀歌突然出現在她身後,聲音裡帶著驚訝,眼神亮晶晶的,像小孩看到煙花一樣興奮。
“我要殺了它,”汀頌語氣冷靜,死死盯著即將閉上的那隻眼睛,火焰在她手臂上越燒越旺,越燒越亮,“我一定要殺了它!”
汀歌歪頭淺笑,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聲音很輕:“可以,只要是阿頌想做的事,都可以。”
綁著她的鏈條瞬間消失,她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汀歌直接扛了起來,整個人橫在他肩上,頭朝下,腳朝上。
“你你你做甚麼?”
“阿頌見過火箭發射嗎?”汀歌笑得燦爛,還沒等她回話,就將她的頭朝向那隻眼睛,攢著勁兒,把她射了出去。
火焰在她的手臂上被拉成一條長長的、橘紅色的尾跡。
等汀頌回過神,巨大的眼睛已近在咫尺。在這個震動的空間裡,密集的針尖已經消失,而它此時正在緩慢合上,對汀頌的靠近沒有做任何反應。
手裡的鐵鏈被紅色烈火燒得通紅,宛如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一塊鐵。它不再是鏈條了,而是一個巨大粗壯的鞭子。
終於有一個可以打回去的東西了。她揮動胳膊,朝那隻眼睛狠狠抽了過去。
“啪!”
赤紅的鞭子劃出一道弧線,火焰在這弧線上炸開。
本來已經閉合到一半的眼睛因為劇痛再次猛地睜開,像被人從睡夢中扇了一巴掌。上眼皮彈上去,下眼皮繃緊,瞳孔從縫隙裡露出,猛烈地收縮著。瞳仁終於移動到汀頌身上,終於開始看她了。
因為沒有著力點,汀頌的身體開始往下落。好在這時汀歌又出現在她身後,攬過她的腰,再次把她甩向審判。
“啪!”
又一記響亮的鞭子,穩穩擊中瞳孔中心。鐵鏈末端在撞擊的瞬間炸開一團火焰,宛如一朵盛開的,深紅色的花。
空間開始崩塌,淒厲的尖叫聲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刺得她耳朵生疼。
這回汀歌的力氣很大,直接把汀頌射向瞳孔中心。她丟掉鐵鏈,握緊拳頭,身體重新化成一團熾烈的火團,朝最關鍵的位置撞了上去。
“啊!!”
徐老師的聲音在她耳邊痛苦大叫。但真身卻不得不展示在汀頌面前。那層徐老師的皮在火焰中被烤化了,面板從骨頭上滑下來,五官從臉上流下來,那兩道白眉在火中捲曲發黑,變成灰。
皮下面露出來的不是血肉,不是骨頭,而是另一種東西。
那是個和藍眼睛一樣的存在——人形,通體漆黑又高大,唯一和藍眼睛不一樣的,就是它那雙針孔般的銀色圓眼睛,像兩顆被釘在黑色布面上的銀色豆子,眨都不眨一下。
看著挺膈應人的……汀頌心想。
一切的恐懼接來自於火力不足。如果火力足夠強勁,衝破黑暗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汀頌面板被燒得劇痛,衣服也被燃盡,但仍像一個撞擊星球的彗星,朝審判重重打來。
“啊!!!!”
審判驚恐地尖叫,卻無處可躲,硬生生地被汀頌拉進那團火裡。
汀頌學著藍眼睛,把手捅進審判的胸口。那團漆黑冰涼的身體在她指縫間流動,她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圓球,又涼又滑,應該是審判的心臟。
她捏住它,猛地從它的身體里拉了出來。
“啊!!!”
審判巨大的身體開始瘋狂扭動,邊緣擺動的黑霧快速散開,臉也跟著變了形,連同眼睛一起被向上拉長。慘叫聲也不再是老人的聲音,大抵是變回了原本的聲音了,尖銳又刺耳,難聽得很。
周邊的黑暗迅速散去,眼前是市圖書館的天台,微微抬頭便能看見上空泛著藍色柔光的花。
汀頌身體一沉,直接落了下去。
“汀歌,再把我射上去!”她大喊。
一隻冰涼的手撐住了她的腰身,愉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想不到阿頌還有這種癖好。”說完,再次把她向上甩去。
她不知道那朵花是甚麼,既然有機會,總歸是要去看看的。
可還沒靠近它,周身的環境又發生了變化。這回不再是漆黑慎人的環境,而是一片柔和的雪白。
她浮在半空中,全身赤裸,卻沒有任何冷意,只有瀰漫在身邊的淡淡花香。她聞不出來這是甚麼花,只單純覺得淡雅好聞。
不知道過了多久,汀頌才試探性地咳嗽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但仍舊沒有人出來回應,只有零零星星的花瓣和她一起浮在空中。
這種感覺和在審判空間裡完全不一樣。
她攤開手掌,終於看清了那顆圓球心臟,表面光滑又冰冷,像一顆很普通的不鏽鋼球。
“你想知道甚麼?”
一個悠遠的女聲突然響起。
汀頌胳膊上的汗毛立起,直接屏住呼吸,小心開口:“請問……你是全知嗎?”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趙昭最後留下的動態到底是甚麼意思了。因為這個雪白到無一物的世界裡,有人正在透過她的皮囊,窺探她的靈魂。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受讓汀頌有些慌,但也有些莫名的開心。
人看人,通常看的是皮囊和外在表現,至於眼前這個人到底是甚麼樣的,是孤獨的,還是激烈的,是荒涼的,還是躁動的,沒人知道,也沒人想知道。人類普遍容易對人格的複雜性草草帶過,就算窺探到其中一點,也不會在乎,因為對正在發生的現實沒有任何用處。
就像被霸凌的趙昭,外在的特殊讓人注意,不敢反抗的軟弱讓人鄙夷,但沒人知道她本身是個甚麼樣的人,肉|體裡住著甚麼樣的靈魂。所以她才說她被看見了,她終於被看見了。
汀頌突然露出一抹苦笑。
她早該想到,全知既掌握世間所有的知識,自然也有看透一切的能力。
它就在那裡,不帶有任何情緒,沉默並理所當然地看著所有人,趙昭也好,汀頌也好,墜落的人們也好,都一樣。
死去的趙昭在生前無意中窺探到了它。
高懸的明月照耀著這裡所有人,但明月不會為任何人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