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汀頌緩慢踱步,目光依次掃過那幾張人像。
除了左手第一幅是老人像,第二幅則是一箇中年人的畫像,眼皮下垂,雙眼無神,神態疲憊,似乎經歷了很累很累的事。
第三幅人物畫像看上去有三四十歲,沉穩內斂,眼神堅定。第四幅看著更是年輕,臉上一絲皺紋都沒有,神情裡洋溢著光彩和稜角。
第五幅畫是一張穿著校服的學生像,面無表情甚至看著有些麻木,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這五幅畫的筆觸相似,光憑長相穿著辨不出男女,應該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汀頌又細細看了一遍,沒有發現哪裡有異常。索性轉身,看向其他的作品。
展廳陸續進了些人,大家在畫前駐足,又在喜歡的作品面前多停留一會兒。
她也沒過多在意,卻在轉身時的餘光裡,瞥見那五幅畫的眼睛全部都看向她。
汀頌心裡一驚,瞬間把頭轉了過來。
畫面沒有任何異常,畫中人的眼睛直視前方,絲毫沒有看過來的跡象。
再說了,畫裡的人眼睛怎麼會動呢?
汀頌皺著眉頭,滿心疑惑地又把頭扭過去了。
可在餘光裡,那五個畫中人的視線又統一看向她,就算她不再看過來,那五道視線也一直在。
汀頌頓時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突然想到了曾經網路上流傳的“蒙娜麗莎效應”。
“蒙娜麗莎效應”指的是當畫中人的目光近似直視時,觀賞者即便走動,也會感到被注視的心理現象,也叫“注視錯覺”。
但研究表明,她的視線實際上固定在觀賞者右側約15.4度的位置,正巧看著你的肩膀或者耳朵的方向。之所以感到被盯著,是因為人類對“被注視”非常敏感,很容易產生心理投射;同時,她朦朧的微笑也會分散人們的注意力。
汀頌自從被汀歌復活後,對事物的感觸都有明顯加深。很有可能是這個原因,她才會明顯感覺到那五幅畫中的人物在窺視自己。
她輕咳了一聲,把注意力放在別處。
觀完整場畫展下來,汀頌心裡驚歎著藝術家們的想象力和畫工,有些畫的確優秀到讓人有無限遐想。
但只是在展館裡,她一直覺得後背發涼,像是有甚麼東西一直在盯著她,可她每次回頭看向那五張人像時,又沒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她又在大廳裡逛了一圈,而後又去了二樓的閱讀室,圖書管理員還是沒有現身,甚至連管理員的辦公室都是大門緊閉。
“您說徐老師嗎?”
“額……是的,他今天沒上班嗎?”
正在總服務檯工作的工作人員把目光從電腦螢幕上,移到了汀頌身上,隨即笑道:“徐老師沒有上班的固定時間,您可以再等等,他應該晚點就來。”
“好的,謝謝。”汀頌點點頭,重新拿著一本書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此時,圖書館安靜地能聽見呼吸聲。汀頌隨意翻著書頁,目光時不時就看向閱讀室門口,等煩了就起身在圖書館內到處晃悠,但始終沒見到圖書管理員的身影。
臨近傍晚,刺眼的夕陽散出紅色的光,終於透過窗戶映照在汀頌手裡的書面上。
對方明顯在躲著她……
汀頌煩躁地把書重重合上,把頭倚靠在椅子上,深深嘆了口氣。
回去吧,回去另想辦法。
汀頌起身,把書重新放回了書架上。
就在她剛把書放回去的瞬間,一道黑色身影從上墜下,路過閱讀室巨大的窗戶,發出“嘭”的一聲,沉悶落地。
窗外的聲音傳進安靜的閱讀室後被無限放大。所有人都分了神,起身朝窗邊走去。直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
“有人跳樓了!”
閱讀室瞬間喧鬧起來。
坐在總服務檯的工作人員也湊上前,隨後臉色慘白地往後退了兩步。
汀頌也擠了過來,貼著玻璃往下看——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側躺在地上,四肢攤開,黑色頭髮散在地上,有幾縷蓋住了半邊臉。身下沒有血,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像睡著了。
汀頌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心裡發怵。
有人在尖叫,在打電話,在拍照。市圖書館的保安很快就趕來了,把圍觀的人往後推:“別拍了別拍了!”
汀頌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女孩,幾秒後瘋了一樣地跑出了閱讀室。
在警察來之前,她趕忙踩著樓梯往上衝,氣喘吁吁地來到圖書館頂樓的天台上。
她從來沒來到過天台,這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沒有雜物,沒有枯葉,沒有碎裂的磚塊。灰色的水泥地面被夏天的雨水沖刷得乾淨,裂縫也用水泥填過,填補的痕跡還很新。四周的圍欄是鐵製的,刷著白色油漆。
潮溼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她頭髮糊在了汗津津的臉上。
汀頌站在天台中央,慢慢轉了一圈,沒有人,沒有東西,只有風,遠處城市的輪廓和刺目的夕陽。
總覺得哪裡不對……
汀頌心提了起來,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很快,她便感覺到了一雙眼睛。只是這感覺很輕很輕,像一根頭髮掉在後頸上,癢癢的,但回頭去看,甚麼都沒有。
就在汀頌還愣在原地,慢慢轉動脖子尋找那雙眼睛時,一雙漆黑大手憑空出現,把她橫抱了起來。
“快走。”
藍眼睛冰冷的聲音從上方響起。汀頌還沒做出反應,視線就迅速變換,天台的圍欄在她眼前飛速後退,夕陽的光被拉成一道道橘紅色的線。
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停在了離市圖書館不遠處的樓頂上。藍眼睛把她放下來,放手的時候手指在她的腰側多停留了一會兒,確定她站穩了才鬆開。
汀頌扶著矮牆,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她抬起頭,看向市圖書館的方向。
警察已經來到了圖書館的天台上。他們分散在天台各處,有的在檢查圍欄,有的在拍照,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甚麼。黃色的警戒線已經從樓梯口拉到了天台門口。好在沒人注意到不遠處這棟樓頂上站著兩個人。
如果藍眼睛晚來幾秒,她現在就不是站在這裡了,而是被攔在警戒線外,被盤問“你為甚麼上天台”,被登記名字和身份證號,被列入“相關人員”名單。
“你感覺到了嗎?”汀頌突然開口。
“感受到甚麼?”
汀頌伸手指了指天台:“有人在看我,你來的時候有看到甚麼嗎?”
藍眼睛一邊搖搖頭,一邊用一根手指勾著她的衣角,怕她一激動掉下去。
她突然回頭:“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來看書的。”藍眼睛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還會看書?”
“當然,”說著,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本古早的少女漫畫,“畢竟我也是個愛學習的魔物。”
汀頌嘴角抽搐,不再多說甚麼。
跳樓案件數不勝數,並不是每件都會被公開報道。
晚飯後,汀頌窩在沙發上刷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遍又一遍——本地新聞,同城熱搜,甚至專門搜了“圖書館”三個字,還是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某商場週年慶的推送,和兩條尋狗啟事。
但很快就收到了寢室群裡,周慕葉發來的“瓜”。
周慕葉:【今天市圖書館有個中學生跳樓了!@汀頌】
汀頌還沒來得及回覆,周慕葉就甩過來幾張照片。
汀頌手指僵住,這些照片的拍攝角度明顯就來自於閱讀室,第一張是隔著玻璃拍的遠景,樓下藍白色的校服在灰色地面上一眼就能認出。第二張拉近了,能看見散開的黑色頭髮。第三張最清晰,能看見那女孩蒼白的半張臉。
周慕葉:【這是我從別的群轉發的,據說這個死者在學校被長期校園霸凌,想不開才自殺的。】
齊珊:【已經被證實了嗎?】
周慕葉發了個“不知道”的表情包:【不過我聽群裡人說,死者家屬當天晚上就把學校圍住了,討要說法。】
汀頌想了想,飛快打字:【確定是自殺嗎?】
周慕葉:【據說是自殺。】
汀頌摩挲著手指,把照片點開,看了一眼一旁的阿榛。
他能看見魔物,那是不是也能看出點其他的……
她把手機舉在阿榛面前:“你能看見甚麼嗎?”
阿榛先是皺了下眉,然後把手機拿近,看了半天才開口:“這女孩已經沒辦法救了。”
“除此之外呢?”汀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希望他能說出點別的,“能看出……其他的東西嗎?”
阿榛看著她,歪頭輕輕一笑:“這只是一具空殼。”
“甚麼意思?”
他看了一眼沈熒,然後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就是字面意思,阿頌。”
汀頌瞪大眼睛,頓時明白了。
“如果只是普通墜樓,□□碎了,靈魂是不會碎的,但是……”他把手機塞回汀頌手裡,“她的□□著地之前,就已經是一具空殼了。”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來,周慕葉又發來了新的訊息。
周慕葉:【有人發了這個女孩生前發的動態。】
接下來,她甩來一張截圖。
這個叫趙昭的女孩,在一週前發了幾條簡短的動態。
【圖書館真是個安靜的好地方。】
【我恨你們,你們才應該去死。】
【我被看見了,我終於被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