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要向任何魔物許這個願望,”汀頌握住沈熒的手,鄭重囑咐道,“就算夢境成真,也不要跟魔物打交道,也不要把自己的皮囊交給任何魔物。”
沈熒疑惑歪頭:“可我會擔心我的女兒過不好。”
“只要活著就能找到出路,好好珍惜自己,千萬不要把自己交給魔物。”
汀頌緊張的樣子讓沈熒也不自覺繃緊神經,直到汀葉端著熱騰騰的西紅柿肉丸湯出來,佔據了沈熒的視線。她立馬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拍了拍汀頌的臉:“不想這麼多了,該吃飯了頌頌。”
汀頌點點頭,心裡卻清楚,如果真到了那天,沈熒還是一定會和魔物絕望結契約,絕望也一定會得到沈瑩的皮囊。
一顆母親的心,怎麼可能說放心就放心?
阿榛今晚不知道去了哪裡,等汀頌洗漱完,剛從衛生間出來,他才揹著包進門。
“吃飯了嗎?”
“吃了,”阿榛把包放下,朝她走來,“你畫在紙上的裝扮,我已經問清楚了。”說著,從隨身的兜裡掏出汀頌畫的那張紙。
“是美洲的嗎?”
“你的判斷沒有錯,這極大機率屬於美洲部落。身上穿著的鳥類羽毛巨大,顏色豐富,可能是屬於金剛鸚鵡、巨嘴鳥或是鷹。藤蔓和植物纖維製成腳環、臂環是亞馬遜部落的典型特徵,還有這身上的裙子,”他指了指畫面上潦草的筆畫,“是手工紡織的棉或是樹皮布。”
“那具體是哪個部落的?”
“從你描述的裝扮細節來看,她的身份很可能是亞馬遜部落中的‘女戰士’基層,甚至可能屬於傳說中的純女性部落。”
汀頌驚訝:“這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你說她腳踝上的藤環有乾裂,說明她是長期佩戴且磨損嚴重,而且藤環往往和戰士的身份有關。她腰上打了結的絨絮,在亞馬遜部落中,這種程度的磨損通常意味著她經常奔跑攀爬或是涉水。巨大的鳥類羽毛通常只有酋長、戰士或參加重要儀式參與者才有資格佩戴,如果是成片、放射狀展開的羽冠,更是戰士階層的標誌性裝束。”
“傳說中的……”汀頌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看過的相關書籍,猛得抬起頭,“古希臘神話!”
阿榛笑了笑:“是的,純女性部落最早源於古希臘神話中的‘亞馬遜女戰士’。神話裡,是一個完全由女性組成的族群,驍勇善戰,以拉弓射箭,騎馬打仗聞名。”
在古希臘神話中,這個族群是一個由全女性戰士構成的民族,實行母系社會制度,禁止男性居住境內。她們信仰戰神阿瑞斯,曾與不少古希臘英雄交戰過。
可為甚麼那個女巨人要給汀頌看到這些?
它想表達甚麼?
“還有,你第二個看到的女人的確是屬於‘辛巴族’,但是被綁在木架上,很可能是成年儀式中的一個環節。”
少女會被塗抹紅泥和油脂,穿著簡樸的皮革或樹皮衣物,佩戴大量的珠串、貝殼、金屬飾品。儀式期間,她會被隔離、被束縛,整個部落為圍著她跳舞、吟唱。儀式結束後,她正式成為成年女性,可以結婚。
“被綁在木架上雖然不常見於所有辛巴族的儀式,但非洲許多部落的成年禮都有‘象徵性囚禁’的環節。”阿榛說道。
從美洲女戰士到非洲女性成人禮,這又能說明甚麼呢?
汀頌更加困惑。
“我知道了,謝謝你阿榛。”汀頌抬起頭,衝他笑道,“辛苦你了。”
“能幫上你就好。”
阿榛總是那麼溫和,溫得汀頌心裡暖暖的。
後面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汀頌終於可以靜下心好好地整理功課了,週末大部分時間也是圍在齊珊身邊補課。
藍眼睛又從她和阿榛的視野裡消失了,汀頌也沒再遇到它。只是偶爾在回家的路上,聽見身後有樹枝斷裂;在公交站臺等車時,身後的廣告展牌也有重物砸上去的聲音。
汀頌只是淺淺回頭望了望,隨後輕笑著回過頭繼續注視著遠方。
盛夏的天空湛藍,連白雲都像洗了澡,白得晃眼。燥熱在城市中被無限放大,馬路上的熱浪層層堆疊,蟬鳴聲此起彼伏。
不知道為甚麼,今年的陽光比往年的更加刺眼,於是墨鏡便成了汀頌的時尚單品。
現在她像個普通女大學生一樣,放學握著一杯冰鎮西瓜汁,揹著包安安靜靜地離開學校。回到家跟沈熒一起看電視劇和綜藝,順便進廚房,誇誇汀葉的廚藝。晚上沒事的話,會和阿榛一起去電影院看喜歡的電影,兩個人一起走回家。
阿榛每天都很擔心那個世界的汀頌,汀頌也能看得出來,卻幫不上甚麼忙,只能趁著深夜涼快點時,偷偷摸摸打車去郊區找林闞,看看是否有全知的下落。
林闞的回覆永遠都是“快了快了,汀總再等等”。
汀頌無奈,只能灰溜溜地打車回家,一來一回花了不少路費。
後來她實在忍無可忍,一拳把林闞錘在了一顆粗壯的樹幹上。
“你到底找不找的到?”
林闞像個廢掉的金屬,落在草叢裡,嘴裡喃喃解釋著:“找、找的到,肯定找、找得到……”
汀頌把它拎起來,死死捏在手裡:“你每次都給我畫餅,到底誰是老闆?”
“您是您是您是……”
林闞全身上下的眼睛轉得越來越快,只有腦袋頂上的大眼睛盯著她。
汀頌眯起眼睛,視線與它齊平:“實話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再找?”
“其實已經找到了……”林闞的聲音突然變小,腦袋上的眼睛也跟著眯了起來,顫顫巍巍的,恨不得縮回身體裡。
“……那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全知早就發現我了,它、它不讓我告訴你……”
汀頌氣更大了,臉都笑得扭曲了:“你的意思是,你在替全知工作,而不是在替我工作?”
話還沒說完,林闞身下燃起了跳動的火苗,高溫瞬間燙得它機械步足往上縮。
“汀總汀總汀總你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它像只被孩童捏在手裡的大蜘蛛,瘋狂擺動著那金屬似的步足,絕望掙扎著,說的話也開始不自覺的迴圈最後兩個字。
“你直接告訴我吧,我不說是你說的。”
火越燒越大,在本就沒光的群山裡亮起一個若隱若現的小光點。
林闞的機械身體快要散架了,汀頌捏它的力度還在逐漸加重。
它招架不住,還是托盤而出:“全知就在這個城市裡,是市圖書館的管理員。”
“市圖書館的管理員?”汀頌的眼裡突然冒出那個頭髮全白,臉上佈滿皺紋,沒有表情的管理員老頭,詫異道,“你在騙我吧……那個老頭?”
“就是它就是它它就是全知!!”林闞絕命之際大喊道,“我甚麼都告訴你了,汀總你放過我我再也不敢了!”
汀頌當即鬆了手,林闞落在草叢裡,一著地就立馬調整自己的姿勢,朝深山裡跑去。
她站在原地,有些難以置信。
市圖書館佔地面積很大,相互連同著三棟樓,樓後便是市圖書館的後花園。春天百花盛開,不少人會捧著書,坐在花叢間觀另一種人生。
而那個老管理員,獨來獨往,幾乎不和人交流,最起碼在汀頌的視角里,沒見過他和誰說過話。臉上長鬚的白眉很引人注目,宛若有智慧卻傲慢的老智者。
如果他是全知,就說明這副皮囊的主人曾經和全知結締過契約,並把皮囊交給了它。
如果他是全知,他應該也料到了林闞守不住秘密,遲早被她撬開嘴。
離開這裡時,汀頌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夏日蚊蟲多,但每次她來,都沒有這方面的困擾,哪怕追林闞時,身處到她腰際的草叢裡,除了雜草碰觸面板帶來的瘙癢,幾乎沒甚麼蟲子往她身上跳,安安靜靜的郊區似乎只有她一人。
可這一眼也沒望到甚麼,黑到連稍微遠點的樹都看不清。
“全知之所以是全知,肯定知道我近期會來找它,”汀頌突然自言自語起來,“如果想一起去的話,就正大光明的跟著,偷偷摸摸算怎麼回事?”
汀頌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還是轉身往外走。
“不要。”
藍眼睛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嚇了汀頌一跳,直接快速轉身,一拳飛出,打在了它的肚子上。
藍眼睛沒有躲,硬生生捱了一拳,立馬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剛剛堅硬的語氣也開始發顫:“……阿頌你……太狠了……”
汀頌沒有道歉,反而冷笑起來:“跟了我那麼多天,你打算裝到甚麼時候?”
“阿頌覺得我在裝甚麼?”藍眼睛抬起眼,狡猾地反問道。
汀頌頗有氣勢地上前邁了一步,俯視著它:“真是奇怪,你的契約目標是阿榛,為甚麼要天天跟著我?”
藍眼睛反應倒是快:“好不容易找到中意的皮囊,要是不跟著你,你就該遊說他把我趕走了。”
“他可不會趕你走,你可是他改變汀頌命運的好工具。”
藍眼睛抬起頭看向她。
汀頌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全知已經找到了,等一切歸位,你就跟著阿榛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