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在收到汀頌報平安的訊息時，陶烈直接癱在了椅子上，深深舒了一口氣。
陳部長還沒有收到他復職的答覆，每日每夜地打電話過來詢問他的想法，是否薪資不滿意，是否有其他顧慮。
而陶烈一直都是抽著煙，說再給他點時間考慮考慮。
汀頌平安的訊息就說明她已經脫離獵人們的掌控，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這讓本來就被這件事死死壓著的陶烈輕鬆了很多。
他很不喜歡被強迫，更不喜歡用這種方式來贏得認可和復職機會。可這個霸道的汀頌並沒有給他任何選擇的機會，直衝衝就舉著拳頭過來了，沒有任何預兆地就自作主張，擅自決定了他未來的事業走向。
恨得他牙癢癢，又讓他內心帶著些許僥倖和雀躍。
他沒有回覆，而是把和汀頌之間所有的對話簡訊都刪了個乾淨。
獵人總部不會輕易把火惡魔出逃的事情公之於眾，這樣容易引來恐慌。不過好在汀頌總歸是個善良的孩子，如今目的達成了，她不會去傷害別人，更不會擾亂社會。
陶烈撥通了陳部長的電話，同意了復職的請求。
有了抓住火惡魔的陶烈坐鎮，獵人總部的威信力也會提高不少。
汀頌當晚就回了家，還沒開門，阿榛就把從裡面把門開啟了。
他先是驚訝，而後又冷著臉讓出位置讓汀頌進來。
汀頌心虛著不看他，視線落在了玄關的粉色拖鞋上，問道：“你要出去嗎？”
“不出去。”阿榛把門關上，站在一旁望著她。
“那你吃飯了嗎？”
“沒有。”
“沈……爸爸媽媽呢？”
“有事出去了。”
“……嗯。”
汀頌對他淺淺笑了笑，轉身就往臥室跑。
“你又去哪了？”阿榛跟在她身後，問道。
汀頌轉頭，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沒去哪裡，剛從學校回來。”
“是嗎？”阿榛臉色一沉，“我剛剛看見藍眼睛抱著你落在樓下的灌木裡了。”
“……嗯，它來接我放學。”
“阿頌。”阿榛的語氣溫柔卻強硬。
汀頌無奈地轉過身面對他：“我去處理怨氣了，現在它們不會再來干擾我。至於把你們送回去這件事，我已經在想辦法了，我知道你很著急，但現在著急也沒用。”
阿榛漂亮又溫柔的臉上，裡流露出了另一種神色，更像是擔憂和不解，像是在說他沒有責怪她的意思。
汀頌只好垂下頭，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xue：“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抱歉，我只是有點擔心你，”他伸手，把她肩上落下的寬鬆T恤往上拉了拉，“沒事就好。”
汀頌點點頭。
“我有個新發現。”阿榛掀開筆記本，開啟了幾張圖片，“我最近認識了一位曾經跟著導師去非洲參加拍攝專案的學長，他拍了很多部落的照片，你看看，有沒有眼熟的。”
螢幕上展示著非洲各個部落的生活照片，色彩濃郁，光影銳利。
第一張是某個部落的祭祀儀式，人們圍成圈，臉上塗著白色顏料，頭頂著不知道是甚麼動物的頭骨。第二章是部落的住所，泥巴和稻草糊成圓頂小屋。
阿榛繼續往下翻。
第三組照片是幾個部落女人，她們身上用紅赭石和牛油混合塗抹面板。他們在奈米比亞北部的荒漠裡頑強的生活著。
一路翻下去，各種各樣的部落看得人眼花繚亂，照片裡的人們在現代人看來都是奇形怪狀的，有的在嘴巴里塞圓盤，有的全身赤裸，就用草蓆和動物骨頭簡單遮體。
汀頌隱約記得，那個幻境裡，木橋對面的女孩穿著華麗，身上帶著各種五彩斑斕的巨大羽毛，和非洲部落裡的裝扮完全不一樣。
“有美洲的嗎？”汀頌想了想，繼續問道。
“有，不過不是他拍的，是他的師兄師姐拍的。”
阿榛操控電腦，很快把照片點開，分成兩屏進行對比。
非洲部落和美洲部落的穿著有些顯著差異。非洲氣候炎熱，服飾以多以輕便，裝飾感強為特點，而美洲部落的服飾更注重保暖性，並且深受殖民歷史影響。
美洲部落充滿了對大自然的崇拜，他們常佩戴羽毛、獸骨、寶石，甚至將圖騰或者神融入紡織品中。美洲部落的羽毛成片，高聳，巨大，而非洲的裝飾羽毛小而精緻，通常做為頭飾的點綴，常見鴕鳥羽毛或是鸛羽毛。
這麼一對比，結果顯而易見。
女巨人給她製造的幻境裡，那個木橋對面的女孩，極大機率屬於美洲部落，特別是亞馬遜雨林的土著族群。
第一場景裡的女人能確定是在美洲，第二個場景裡的女人卻在非洲，地域跨度是否太大了點？
記憶中，她看向女人的視線是模糊的，始終瞧不見面孔的真容，所以還不能下定說這兩個女人是同一個人，但即使是這樣，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女人看向那個救下她的東方男人的目光裡，帶著滿滿的憎恨。
她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彆著急，”阿榛淺笑了一下，安撫道，“我還在和那個學長聯絡，你有甚麼要問的？”
“有！”汀頌又看到希望，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把記憶裡橋對面的女人的穿著在紙上簡單形容了一下，“幫我問一下，這種是哪個部落的裝扮，”隨後，又指向螢幕裡“辛巴族”的照片，“我現在能斷定，第二個女人是這個部落的，因為她也把頭髮用紅泥和油脂搓成辮子，我想知道，他們部落是否有甚麼儀式，是需要把女人雙手綁在木架上的。”
阿榛一邊聽她說，一邊在電腦上飛速打字。
他們能做的只有調查詢問，剩下的疑惑只能等林闞找到全知以後再弄清楚了。
汀頌癱坐在沙發上，深深吸了口氣，憋了幾秒鐘又長吁短嘆：“不過它為甚麼要給我看這些東西，那兩個女人都是它嗎？”
“不知道，可能想向你傳達甚麼資訊吧。”
“可傳達給我也沒有甚麼用啊……我甚麼都做不了……”汀頌苦惱極了，抱著抱枕，側倒在了沙發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廚房已經傳來父親汀葉炒菜的聲音，母親正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用手摸著她柔軟的頭髮。見她睜開眼，便笑著朝她嘴裡塞了一片原味薯片。
“媽……”
“睡得怎麼樣？一會兒就要吃飯了。”
汀頌揉了揉眼，從毯子下面鑽出來，靜靜看著她。
可能在這時候，汀頌突然開始羨慕那個另一個時空裡的汀頌了。
最起碼那個汀頌不用面對次次從沙發上醒來，次次都是孤身一人面對空暗暗房子的寂寥感。
真想佔為己有。
沈熒察覺到她複雜又有些傷感的目光，扭頭衝她微微一笑：“怎麼了，頌頌，最近很累嗎？”
汀頌木訥地搖搖頭，躊躇間張開嘴：“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如果你的女兒年紀輕輕就要一個人往下走，但她卻看不見未來的希望和方向……”汀頌有些語無倫次，沈熒耐心地看著她，等著她發問。
“我的意思是……嗯……你希望她變成甚麼樣的人？考研究生找個好工作，還是……”
沈熒收起笑容，表情變得鄭重起來，久久望著汀頌。
“我想過這個問題，”她開口回答道，“有一次我做夢，夢見了我和汀葉出意外離開了，留下了才十幾歲的頌頌，我很擔心。”
汀頌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她多疑起來，不知道沈熒是否真的夢見了，還是她暴露了甚麼。
“如果頌頌未來的人生要一個人往前走，那我更希望她能平安健康，至於成為甚麼樣的人……這不重要。”
說完，沈熒伸手捋了捋她的劉海兒。
“不重要嗎？為甚麼不重要？”
“只要汀頌成為汀頌，活得遵循自己的心意，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少留點遺憾就夠了。”說這些話時，沈熒的臉上始終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容，像是真的在談論夢境。
曾經阿榛說，不管是哪個世界的汀頌，他都希望她能幸福。
沈熒亦是如此。
“如果頌頌實在是看不到未來，那就在當下吃好喝好睡好玩好，等著未來自己來找你。”
“可這樣好嗎？”
“為甚麼不好？”沈熒突然伸起懶腰，“有時原地踏步也不失為一種對策。”
沈熒思維靈活，比汀頌想象中的還要靈活。她以為沈熒會像普通父母那樣，希望女兒有個高學歷，畢業後有穩定的好工作，找個好人早日結婚生子，代替父母陪她走完後半生。
不，可能汀葉和沈熒也這麼想過。
人不總是那麼幸運。穩定的工作不一定是適合自己的好工作，能陪伴餘生的好人也不一定能遇上，就算遇上也可能是披著假面的惡狼。
所以在生死抉擇面前，放低要求，只希望女兒汀頌能平安健康，不留遺憾地往前走就行。
她可能會痛苦抑鬱，但如果遵循心意，是否也可以活得快樂些？
汀頌的眼眶不自覺地紅了，鼻子也開始發酸，好在及時扭過頭，沒被沈熒看見。
“哎，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倒是希望有一個魔物出現，能幫我實現心願！”
“甚麼心願……”
沈熒眼睛亮亮的，與汀頌同時說出答案：
“希望我的女兒頌頌能幸福順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