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汀頌驚魂未定,被嚇得勾住了藍眼睛的脖子。短短几秒,後背都被汗溼了。
好在雙腳離開地的瞬間,眼前立馬清淨了,猙獰的面孔沒了,那些伸出的灰白色手也不見了。她看向遠處,頭一次覺得這裡的藍天青山看著也不錯。
“那些是甚麼,是被留在這裡的靈魂嗎?”她低頭看向藍眼睛,它的腳也落在地上,“為甚麼你沒有事?”
藍眼睛不屑地冷哼一聲,抱著她的手緊了緊:“我不一樣,這些靈魂還影響不了我。”
汀頌嘴角抽搐:“……你還挺臭屁的。”
“甚麼叫臭屁?”
“帥氣逼人。”
藍眼睛又做出標誌性的仰頭動作:“還算有眼光。”
一團漆黑哪能看出帥不帥……汀頌嘆了口氣,掙扎著要下來。
“別亂動。”
汀頌再次發問:“它們會傷害我嗎?”
“它們的死是你造成的嗎?”
“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間接原因是我,所以我要處理這件事。”
其實女巨人提出讓她父母重新回來時,她是有觸動的,但這觸動還沒持續幾秒,體內的汀歌便掙脫了束縛,提前幫她做了決定,隨後,人命的悲劇就發生了。
交易達成,女巨人和汀頌一起被汀歌拉入他的空間。女巨人掙脫束縛,再一腳踩沒了研究所,造成了幾百人喪生。
其實這麼想想,怨氣找上她也不冤,畢竟決定是她愛人做的,好處是她收的。
藍眼睛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甚麼。
遠處遼遼,看不清邊界的深坑,汀頌心裡惆悵起來。
“放我下來吧,”她拍了拍它的肩膀,“然後離遠一些。”
藍眼睛點點頭,沒再阻止。
腳尖剛剛點地,那撲面而來的面孔再次蜂擁而上,瞬間蓋住了眼裡的天光。
汀頌又被嚇得忍不住往後退,但這次,身後只有一隻扶住她的手。
那些毫無血色的手再次密密麻麻地伸向她,把她囫圇吞沒。這次汀頌沒再躲,而是捏緊拳頭,努力站直身體,睜開眼睛直視著它們。
這些死去的人們,像是找到了報仇雪恨的目標,把不甘和怨氣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那些手死死抓著她,扣著她的面板,卻沒甚麼很明顯的觸感。陰冷的風夾雜著血腥和泥土氣息,從四面八方灌來,明明是夏天,她卻覺得異常冰冷,連呼吸都困難。
隨後,亂七八糟的叫喊聲傳進耳朵,刺耳哀怨,痛哭沙啞,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想伸手捂耳朵,但身體卻被壓著動不了,連抬手都要忍受巨大的壓力。那些面孔爭先恐後地穿過她的身體,又宛如巨蛇一般死死繞住她的身體,越纏越緊。
本來就冰冷的陰風變得更加刺骨。
汀頌要呼吸不上來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正面面對著這些無法離開的靈魂,和它們無法言說的怨念。
此時的她像是被膩在冰冷的湖水裡,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抬頭是無法觸及的水岸,水草和水蛇纏住她的四肢,拼了命地把她往更深處拖。
她是這場悲劇裡唯一存在且能審判的“因果”。
藍眼睛並沒有走遠,而是在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繃緊身體。
細窄的肩膀頻繁發顫,雙手握拳,周身圍繞著隱隱約約的黑氣。那些未成形的怨氣也纏上了她,正順著她的手臂、後背、脖頸往上爬,像一根根細細的黑色絲線。
藍眼睛歪了歪頭,它不知道她在經歷怎樣的感受,只覺得她的反應很有意思。
但一直這樣也很危險,怨氣不會自己停,橫死的冤魂也不會自己走。藍眼睛放下看戲的心態,走上前,準備把她重新拎起來。
手還未碰到她的衣角,就感受到她周身隱隱而發的熱量。
藍眼睛愣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熱量越來越高,高到熱浪扭去了空氣,甚至掀動了鋪在地上的白布,圍繞周身的黑氣也慢慢散開,被她那股灼熱一點點逼退。
她突然轉動了脖子,動作很慢,然後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
巨大的火焰以她為中心,瞬間爆發至整片深坑。
火焰從她的掌心炸開,橘紅色的光吞沒了一切,碎石、白布、怨氣和冤魂,全部都捲進那片翻湧的火海里。火焰洶湧翻滾,快速往外擴,一浪接一浪,幾乎要把整個坑底掀翻。
藍眼睛被這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即便是舊時的火惡魔,也從來沒把自身力量釋放到這種不要命的程度。鮮紅的力量從她的身體湧出,不是燃燒,是噴發。
可即使在它的空間裡,汀頌突然爆發的力量和熱量讓它感受到了威脅和不適。
“你在做甚麼?”它在她身後大喊,“不要命了嗎?!”
汀頌沒理會,頭都沒轉過來,也絲毫不管它的死活。
藍眼睛騰空而起,想直接找個地方躲起來,但翻湧而上的一簇火舌,直接把它從空中打了下來。
“阿頌!”它重新摔回地面,氣急敗壞地望著汀頌小小的背影。
汀頌維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面無表情地釋放著能量。
火越燒越大,越燒越旺,旺到根本看不清怨氣是否被燒掉,冤魂是否還停留在此。
她不是聖人,沒辦法超度每個冤魂,每個怨氣,也無法解開任何執念。用強壓強,是她唯一的辦法 ,她知道這些人死得冤,死後的靈魂也沒辦法去該去的地方,但只要它們在,怨氣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她就永遠得不到安寧。
霸道又無理的邏輯,沒有人性的行為。
汀頌自嘲地笑了笑,慢慢起身,站在火焰中心,轉頭看向藍眼睛。
兩人對視著。
藍眼睛冷著臉,對她的行為很不滿。熱浪捲起了她的頭髮和衣角,汀頌卻紅了眼眶,但預想中的眼淚遲遲沒有落下。
沒有了能量源,火焰越燒越小,很快便消散了。
跟隨她的黑影也沒了,之前撲向她的靈魂也不見了。
獵人研究所遺址恢復了平靜,不會再有怨氣產生。
雖然藍眼睛很不開心,但還是大步上前,把她橫空抱了起來,語氣冰冷地說道:“走了。”
說完,兩人消失在原地。
外面巡邏的獵人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熱氣席捲而來,坑裡濃煙升起,鋪在地底的白布早就化成灰燼。
一時間,所有人獵人都驚歎著圍了過來。
“怎麼回事?有人在下面縱火嗎?”
“沒看到有人來這裡啊,難道是最近頻出的火惡魔?可是附近的收波器並沒有捕捉到它的能量蹤跡!”
“等等,怨氣聚集的能量消失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
汀頌牢牢抓著它的肩膀,看著身下的景色飛速掠過。
“我該怎麼變得和你一樣一下子飛特別遠?”
藍眼睛的身體涼涼的,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棒,貼在一起,汀頌炙熱的面板倒是很舒服。
“這個問題你不應該問我,我不會飛,”它語氣也涼冰冰的,“我只是在我的空間裡自由穿梭罷了。”
汀頌沒聽懂它的意思。
“你囑託我的事已經完成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汀頌抬頭,發現不管陽光多刺目,不管白天多亮,都穿不過它的身體,它黑得連一絲反光都沒有,所有光落在它身上都會被無條件吸收。
“可以,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謝我甚麼?”
“在陶烈的家裡,是你給我蓋的被子,我身上涼颼颼的感覺也是你帶來的。”
藍眼睛目視前方,沒有接話。
“讓我再猜猜,”汀頌嘴角勾起,微笑著,“其實你一直跟在我身邊,我和林闞見面你也知道,你就在附近。”
藍眼睛快速瞄了她一眼,又在一棵樹上停了下來。
“我只是好奇。”
“好奇我每天早上在校門口買的包子是甚麼味道?還是好奇我為甚麼總和你們魔物打交道?”
“你曾經是獵人,應該對魔物深惡痛絕才對,”藍眼睛漆黑的面孔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正向下看,牢牢凝視著她,“你讓林闞去找全知,又讓它在你被捕時模糊你的面孔,為甚麼要和曾經害過你的魔物合作?”
“我見過很多魔物,它們和人一樣,有好有壞,我不想因為我曾是獵人,就一棒子打死所有。我不得不承認,人類世道如果沒有魔物的話,會和平很多。”汀頌回答道,“至於林闞,我單打獨鬥太難了,需要幫助,你和林闞,都是我叫來幫助我的,這跟我和它的舊仇沒有關係。但同樣的虧,我是不會再吃第二次。”
“我以為你是很有傲骨的人類。”
汀頌突然伸直胳膊,在它懷裡伸了個懶腰:“能活下來比甚麼都重要,我也想要好好生活,你嘴裡的‘傲骨’,似乎並不能給我帶來實際的好處。”
藍眼睛沒接話。
“該我問你了,”汀頌狡猾地笑了起來,“你為甚麼要對魔物大開殺戒?”
藍眼睛嗤笑:“我想殺就殺,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汀頌眯起眼,用手指輕輕滑動著它胸口心臟的位置:“是這樣嗎?”
“你學校門口的包子到底是甚麼味道?”
“肉香混雜著鮮味,你知道的,不用特意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