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很久都沒做夢了。上一次做夢還是在汀歌那個漆黑的山洞裡。
過去的種種又突然出現在夢裡,只是這次的夢裡,除了沈熒,汀葉,阿榛,還多了個汀歌。
他依舊沒臉沒皮地掛在她身上,目光灼灼地訴說著自己的委屈。但具體內容,汀頌聽不清,她只是默默看著他的那張臉,凝視著他清澈的藍色眼睛。
生動,漂亮,又藏著冷漠。
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他了,他到底去了哪裡?
還會回來嗎?未來的人生是否又是自己獨行?
她的目光就這麼久久地停在他的臉上,直到他藍色眸子裡射出白光,刺得她不自覺眯住了眼,等再次睜開,取而代之的是藍眼睛那沒有五官又漆黑如洞的臉。
藍眼睛彎著腰,與她的臉貼得極近。那雙藍色火焰似的眼睛在暗處格外明亮,幾乎要映進她的瞳孔裡。看到她睜眼時,它有些意外,但還是及時開口:“醒了?”
“……你在幹甚麼?”
它直起身,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剛剛有隻蟲子順著你的鼻子爬進你的頭髮裡了。”
“是嗎?”汀頌明顯不信,撐著緩緩坐了起來,“我以為你轉了性,要吃了我呢。”
“我沒有那麼沒品味,”藍眼睛和她拉開距離,退到洞口的光線邊緣,整張臉一半亮一半暗,“人類身上總是有一股臭味。”
汀頌笑了笑:“我身上也有嗎?”
藍眼睛沒說話,只是別過頭,看向洞外的景色。
這是汀頌第二次躺在這裡了。
洞外連綿的山巒翠綠,夏日的光灑在上面,把每一片葉子都照得透亮。天空藍得發脆,幾片白雲落在高處的山尖上一動不動。蟬鳴聲有力又明亮,幾隻飛鳥鳴叫著從空中略過,又一頭扎進另一座翠綠。
汀頌搓了搓胳膊,半山腰的洞裡竟然一點都不熱,甚至有風從洞口吹了進來,夏天的熱氣瞬間消減,帶著涼涼地草木氣味,拂在面板上很舒服。
她東張西望,上次來的時候,還有一堆粉色的彈球活躍在她身邊,滾來滾去,嘰嘰喳喳,現在卻一隻都看不見了。
“別找了,”藍眼睛突然開口,聲音從洞口飄了過來,“它們都去夏眠了。”
“夏眠?”汀頌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是冬眠嗎?”
“有冬眠自然也有夏眠,”藍眼睛始終沒有別過頭看她,只是靠著牆壁坐在洞口,雙腿屈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語氣硬邦邦的,貌似心情不太好,“人類不要覺得自己甚麼都懂,你們沒見過的事物多了去了。”
汀頌沒接話,靠在冰涼的洞壁上,身上穿著不知道是誰的超長T恤,上面還有一股溼噠噠的黴味。
一人一魔陷入沉默。一個眼睛瞥向洞外,一個看向它。
山裡的蟬鳴聲叫得更歡了,一陣接一陣,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出來。
藍眼睛始終沒有回頭看她,它漆黑一片,身體邊緣像來回飄動的煙,就連偷偷鑽進洞裡的陽光都射不穿它的身體。光是呆坐在那裡,就彷彿世界只有它一個,和任何環境都無法融合。
嗯,挺好的。
汀頌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謝謝你啊。”她打破沉默。
“你需要我的時候可以叫我,不需要做到這個程度。”
“我叫你你就會來嗎?”
“……”藍眼睛一時語噻,幾秒後才悶悶回答,“不一定。”
汀頌哭笑不得:“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叫你。”
“你就是沒叫我。”
它現在像個正在賭氣的孩子,汀頌有些發懵,這跟上次見他,態度轉變得有些太突然了吧。之前在公交站,它掐著她的脖子,差點把她弄死,現在倒像是個被冷漠的小孩,蹲在洞口生悶氣。
不過事到如今,她已經沒甚麼危險了,該繼續做的事還是要去做。
她從石頭上下來,走進它:“帶我離開這裡吧,藍眼睛。”
藍眼睛此時正環著自己的膝蓋,不情不願地把頭抬起來:“去哪裡?”
“去解決怨氣。”
它轉頭看向洞內角落裡,那些潛伏著的黑漆漆的怨氣,無所謂地擺擺手:“有我在,它們不會靠近你。”
“那你能一直在嗎?”汀頌在它面前蹲下,饒有意味地伸手戳了戳它的胳膊,觸感冰涼,像戳在一團凝固的煙霧上,“你怎麼了,你到底在生甚麼氣?你上次見我可不是這個態度。”
“別碰我,”它把胳膊收回去,又往洞口邊緣挪了挪,“我沒生氣。”
汀頌哭笑不得:“再挪可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就掉下去。”它把頭埋在臂彎裡,聲音沉悶又有些失落,“用不著你管。”
話音未落,一記悶拳從上方重重落了下來,直錘它的腦袋。
“我說,再挪就掉下去了。”汀頌舉著拳頭,再次強調。不顧它的意願,拽著它的脖子就往回拖,手指陷進它的身體,像是抓住了一匹要被風吹走的布。
藍眼睛被打得有些懵。它沒有反抗,胳膊癱在身體兩側,整個人軟綿綿地任由她拖著自己。那雙藍眼睛瞪得很大,火焰都忘了跳動。
“我這人脾氣不太好,”汀頌耐著性子,把它拉了起來,“問你問題,你就乖乖回答我。”
藍眼睛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又慢慢眯起眼,火焰般的眼睛縮成細細的兩條縫,一時說不出話。
洞裡很安靜,蟬鳴在洞外響著,風從洞口吹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前面。
藍眼睛忽然別過頭去。
“……你力氣怎麼這麼大。”它小聲說道。
汀頌這才想起來,曾經的汀歌是個M,每次捱揍都是一副享受的臉紅狀態,並樂此不疲地頻繁招惹她,以換取拳頭下的疼痛樂趣。
“嘖……”她把頭髮撥到腦後,“走吧,等怨氣解決了,我就不煩你了。”
藍眼睛微微點頭,認可了她的提議,但視線始終看向外面。
汀頌握住它的胳膊,把它的身體轉過去,像平常對汀歌那樣,抬腿想爬到它的背上。
但對方並不配合,沒有伸手框住她的膝窩。
“揹我——”她拍拍它的肩膀。
藍眼睛突然轉身,默不作聲地俯下身,一隻手從她的後腰穿過,另一隻手抄起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汀頌瞬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繃直身體。她整個人僵在它的懷裡,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本能地扣住它的肩膀。那團黑色的煙霧在她指縫間流動,涼絲絲的,像是抓住了又像甚麼都沒抓住。
“放鬆些。”藍眼睛低頭看她。
她沒有放鬆,後背挺得像塊板,腳懸在半空,腳趾不自覺地蜷著。
“你自己說要走的。”藍眼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點不耐煩,但抱她的手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去哪裡?”
魔物心海底針。
剛剛還委屈巴巴,現在臭著臉,態度又強硬起來。她根本不知道這傢伙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
“去被踏平的獵人研究所。”
“然後呢?”
“然後把我拉入你的空間,那附近有獵人24小時巡邏。”
“……沒了?”藍眼睛詫異。
“沒了,不然你還想做甚麼?”
“沒甚麼。”它抿起嘴,把目光移開,“你有點重。”
汀頌一拳錘在它的肩膀,怒罵道:“你懂個屁,我肌肉多!”
“知道了……”藍眼睛嘆口氣,雙腿繃緊,身體微微下沉。
下一秒,他們便騰空而起。
風從腳下灌上來,猛地掀動她的頭髮。洞口瞬間被甩在身後,整座山在視野裡急速縮小。
山巒在腳下飛快地後退,溪流像一條銀色的線,隱隱藏在叢林的間隙中,又彎彎曲曲地切過山谷。汀頌自己也不知道這一路走了多久,但視野的確比變成火焰看得更真切。
那個巨大的坑仍舊鋪著白色的布,從空中看刺目又顯眼。
藍眼睛沒有多言。一陣涼意拂過,它帶著她落在了坑的正中間。
剛剛還在邊上巡邏的獵人這時已不見蹤影,連蟬鳴聲都消失無蹤,世界安安靜靜的,只有微風拂過樹葉帶起來的細微聲響。
“辦事真利落。”汀頌拍拍它的肩膀,給予肯定。
藍眼睛不禁誇,微微抬起下巴。身體邊緣的黑色煙霧也向上捲了卷,像一隻被摸了肚子的貓在翹尾巴。
“把我放下去。”
它順著她指的位置看了一眼,動作頓住:“下面有很多還沒成型的怨氣,還有很多滯留的靈魂……還是別下去了。”
“沒事,放我下去。”
藍眼睛沒再阻止,它緩緩下降,雙腳落在坑底的白布上,隨後彎下腰,把她輕輕放了下去。
汀頌的指尖剛一著地,還未站穩,就感覺到了地面在震動。
不是地震,是腳步聲,無數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它們膚色鐵青,毫無血色,緊緊不到半秒,便蜂擁而上,佔據了她全部的視線。
這一瞬間,她眼前劃過各種不同的面孔,無一例外都是表情猙獰,有的嘴張到不可能的角度,像是在吶喊;有的兩眼只剩下空洞,裡面甚麼都沒有;有的臉是歪的,像是被人擰過的毛巾。
它們朝她撲來,一雙雙手伸向她。
汀頌被這一幕嚇得一哆嗦,身體止不住地往後倒,想躲掉它們的觸控。
藍眼睛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抵住了她的後背,把她重新抱了起來。
“都說這裡有很多靈魂了,阿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