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濃煙滾滾，翻滾著向四周蔓延，越積越多，像一團被風來回捲動的雲。
白色的煙霧從她腳邊湧出，順著地面鋪開，又向上翻卷，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只留下一個模糊的，搖搖晃晃的輪廓。
看來火惡魔並不打算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真身。
湊熱鬧的人們剛剛才舉起手機，便又嚇得四散開。有人尖叫著往後退，有人賺翻了旁邊的垃圾桶，有人摔倒在地上又被旁邊的人拉起來。慌亂像傳染病一樣蔓延，人們推搡著朝商場大門跑去。
陶烈緊張地看著火惡魔，四肢本能地擺出戰鬥姿態，把相親物件穩穩護在身後。他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汀頌要做甚麼，但很明顯，這是衝他來的。
“你出去，找個安全的地方等我！”陶烈鬆開身後女人的手腕，轉頭低聲說道。
女人被他剛剛的行為震驚得說不出話。她看著他把手伸進火裡，看著他似乎握住了甚麼東西，看著他大叫著把火惡魔甩出去。
那隻手現在垂在他的身側，袖子燒沒了，面板泛著不正常的紅色，幾處水泡已經鼓了起來。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跟著人群跑了出去。
他一個人站在中庭中央。而火惡魔並沒有進行下一次進攻。
陶烈年輕的時候，能力就在同級的獵人中出類拔萃，不管是格鬥成績還是射擊成績，甚至任務評級都十分出色，遠超第二名很多分。
當了獵人隊長後更是盡職盡責，不僅對隊員照顧有加，處理事務的能力更是厲害。
他離開獵人總部，連陳部長都覺得惋惜。雖然陳部長有股份在公司，但對於莫奈的決策還是沒辦法。
火惡魔並未急著動手，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直到獵人的身影現身 ，火惡魔帶著那身雲團，朝著陶烈飛速撞來。
陶烈不閃不躲，從容地舉起那隻沒受傷的手，重新探進煙霧裡，這時他徹底看清了。
那團濃煙裡，一個模糊的身影朝他舉起拳頭，敏捷並迅速地衝過來。她的動作很快，但不夠流暢。她的拳頭朝他的面門砸來，角度很正，力道也很大。
陶烈一個側身，偏過頭，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帶起一陣灼熱的風。他順勢抬手，抓住了那細細的手腕。
她的面板燙得灼人，像是握著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鐵。陶烈手指收緊，她往前頂了一步，另一隻手從煙霧裡揮出，朝他的肋下掃去。
陶烈鬆開手，後退半步避開那一擊，又立刻上前，用前臂壓住她揮來的手臂。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他能透過煙霧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熟悉的眼睛在煙後面，亮得不像話。
這時，獵人的鐳射炮接連從外面射來，射進她的面板，窟窿大的傷口冒起一陣陣黑煙。
那雙眼睛眨都沒眨一下，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她就已經抽出手臂，膝蓋頂上來，朝他腹部撞去。陶烈用手肘擋開，撞擊的瞬間感覺到她的膝蓋在發抖。
這些都是預備獵人課程裡的格鬥技術，他再熟悉不過。
煙霧開始變薄，她的動作也在變慢。不是那種節奏上的慢，是力氣用盡的慢。
陶烈不再退。
她再次衝上來，拳頭直奔他的胸口。他抬手招架住那一拳，順勢扣住她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壓住她的肩膀，腳下一絆，兩人的重心同時傾斜。
汀頌被他帶倒，後背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煙霧在她身下炸開。
陶烈壓在她身上，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腕按在地上，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膝蓋抵住她的腰側，把她的掙扎一點點壓下去。
汀頌還在掙扎，此時的她像一隻被按在粘板上的魚，來回彈動身體。煙霧從她身上一縷縷冒出來，越來越稀薄，越來越淡，像快要燃盡的香。
“別動了。”陶烈低聲說。
她側過頭，一團模糊籠罩在她的臉上，看不清具體面容。
陶烈愣了一下。
獵人們及時地圍了過來，把槍口對著汀頌。
“陶隊長！”其中幾名獵人認出了陶烈，立刻驚呼，“您居然在這裡！”
陶烈沒抬頭，目光仍舊落在汀頌的模糊成一團的臉上。
為首的獵人趕忙掏出特效藥，替陶烈燒傷的手臂進行包紮。
獵人來了，人們的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去。還沒來得及出去的人們紛紛舉起手機，把這史詩級的一幕記錄了下來——一個被獵人們稱為隊長的男人，空手製伏了火惡魔！
汀頌的衣服被燒燬了。陶烈一邊按著她，一邊讓認識的年輕獵人脫下制服外套，罩在汀頌身上。
獵人們走近用手錶化出一條亮著粉色光的光帶，像一條靈活的蛇，自動吸附在汀頌的手腕處，把她兩個手腕順勢定在了一起。
汀頌站了起來，槍口對準她的後背和腦後，把她壓著往外帶。
“陶隊長，真是太感謝您了！”年輕的獵人興奮地朝他道謝，“我一定會把這件事給陳部長說的，希望您能早日回歸獵人總部，繼續帶領我們！”
陶烈認得他，這名年輕人曾經也是他隊裡的一員。他離開總部後，隊員們都被分配給其他隊長麾下。
他的目光移向汀頌。
她的身上全是大面積燒傷，但相比上一次看著好多了。負責記錄的獵人舉起手錶，只是這個火惡魔臉上像是被打了馬賽克，無法被識別。
“等等！”陶烈拉住了他，“你們要帶她去哪裡？研究所已經被毀了。”
“這您放心，”獵人笑道，“總部那邊也有審理高智力魔物的地方。”
抓到火惡魔算是立功，在場所有的獵人都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陶烈看向汀頌，她的面部無法被看見，也無法觀測到表情，只是淡然地目視前方，不願扭頭看他一眼。
汀頌被很快帶走了。
新聞和網路上又掀起了一陣熱潮。
【火惡魔再次現身，獵人隊長出擊，赤手空拳制伏魔物】
【火惡魔竟是一名看不清面貌的年輕女人】
【魔物的秘密究竟是甚麼？】
陶烈眾目睽睽的英勇表現引得媒體的注意，他親手把獵人總部丟在地上的臉重新撿了起來，再次把獵人們的口碑推上高峰。打電話來諮詢和尋求幫助的人絡繹不絕，陳部長決定設立專門處理事務的客服部門。
而陶烈再一次收到獵人總部遞過來的offer。
熟悉的座位，熟悉的環境，汀頌再一次被關進來。
尖銳的粉色鐳射針抵在她赤裸的胸前，雙腿雙腳被固定得死死的，絲毫沒有可以掙扎的機會。控制椅四周的微型鐳射炮發射□□出紅色的瞄準光，照滿她的全身。
窗外駐紮在獵人總部的研究員，正圍著圈議論著。汀頌身上疼得幾乎要暈厥，奈何身體動不了，只能垂著頭，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昏昏欲睡。
她不知道在這裡多久了，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睡去的。預想中的監測手段和懲罰並沒有到來，反而那股冰冰涼涼的感覺又一次襲來，像一陣清風，吹得她舒服很多。
“你還真是不要命了。”
風裡除了涼意，還有聲音。
汀頌吃力地抬起重重的眼皮，朝聲音源頭看去。
一道人形的黑影慢慢走近她，停住。
她感受到頭上俯視她的目光。
“……你終於出現了，”汀頌輕笑，又無力地垂下頭，“我可等了你好久……”
黑影蹲下身。在汀頌的餘光裡，那雙藍色的火焰眼睛正注視著她。
“那如果我沒有來，你就在這裡等死嗎？”
“可能吧……”睏意來得劇烈又無法抗拒，汀頌的眼睛緩緩閉上，聲音越來越小，“但你肯定會來的……”
藍眼睛嗤笑，伸手抓起她前額的頭髮，逼她睜開眼正視它：“想找我就叫我，為甚麼要把自己送進來？”
“……你好煩，讓我睡會兒……”
“別睡啊，”藍眼睛並沒有放過她，直接把手伸進她的腋下，把她從凳子上提了起來，“醒醒，醒醒！我的問題還沒問完呢！”
汀頌搖頭晃腦，眼睛沒再睜開。
藍眼睛嘆口氣，認命般把她抗在肩上，消失在控制室內。
……
陶烈的胳膊燒傷嚴重，住了幾天醫院，又嚷嚷著出院。
此時此刻，他面對著電腦，神情複雜地吸著煙，郵件裡的offer正展示在螢幕裡。
就在剛剛，相親物件正式向他提出結婚的請求。不為別的，就為在危難之時，他英勇地站到她的身前，救了她一命。
她說這種男人值得託付，能勇敢站出來的英雄，人品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陶烈卻只是輕輕笑了笑，表示下次見面再商量結婚的事情。
夜深了，電腦的冷光罩在他臉上，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把那封郵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顧問”兩個字上。
顧問，不用出外勤，不用帶隊，不用做決定。坐在辦公室裡，翻翻報告，開開會，把過去的經驗一點一點掏出來，餵給那些比他年輕，經驗沒他多的年輕獵人們，體面的提前養老。
工資甚至比當獵人時還多。
他想起汀頌的話：“火惡魔只會落在陶隊長手裡，不會落在別人手裡，只有陶隊長能給獵人們正名。”
這就是他正名的方式嗎？踩著曾經隊員正名？
在他眼裡，汀頌從來不是甚麼人見人厭的火惡魔，而是那個獨自長大，有點孤獨又有點偏激霸道的人類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