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這是她第一次變成這副樣子。
灼熱的火燒得她全身劇痛無比，尤其是在總部大廳裡，她飛在天上，衣服燒沒了，面板也燒傷了。好在火焰姿態維持的時間不長，不然她也會支撐不住，直接赤裸地暴露真面目。
這一覺睡得漫長，身上的疼痛消減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身上似乎被壓上了一層冰冰涼涼的被子。
是被子嗎？
她也不知道，只感覺面板瞬間舒服很多，刺痛消失，連從內而外迸出的灼熱感也慢慢褪去。
等她再次醒來，窗外的天光悄悄鑽進窗簾的縫隙，直射在她的被子上。
房門緊閉，環境幽暗，床尾的空氣清淨機靜音運作，一盞古典風格的檯燈立在床頭櫃上，旁邊擺著一張陶烈年輕時的照片。汀頌身體沉得像灌了鉛，她慢慢伸出胳膊，仔細看著已經恢復如初的面板，光滑，完好，連一道疤都沒有。她蜷動手指，關節微微作響。
像是那場火從來沒有燒過她。
可能是聽到汀頌起來的動靜，陶烈在門外輕輕敲門，壓低聲音：“汀頌，醒了嗎？”
“醒了。”汀頌開啟門。
陶烈手裡端著深色咖啡杯，看見她時明顯鬆了口氣：“你已經睡了兩天了，我在考慮要不要把你送醫院。”
“不用送醫院，我已經好了。”說著，汀頌原地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板上，不免驚歎道：“魔物的癒合能力還真不可小覷，要換成人類燒成這樣，性命可能都不保了。”
“陶隊長，你的被子蓋得很舒服，涼涼的。”
“被子？”
陶烈好奇地開啟房門，目光落在床上——那床厚羽絨被子他換季時收在衣櫃最上層，現在正散在床上。
“我怕你身上疼，就沒給你蓋被子……”他撓撓頭，過去把被子疊起來，“可能是你自己覺得冷，半夜翻出來的吧。”
汀頌站在門口，看著那床被子。
她不記得自己翻過櫃子，但確確實實記得那層冰冰涼涼的觸感，如果不是被子，那是甚麼？
陶烈把疊好的被子放在床尾，轉身走向窗戶，一把拉開窗簾，開啟窗戶。
夏日刺眼的陽光完全照進屋內，整個房間瞬間被光填滿，亮堂堂的。窗外的蟬鳴一下子湧進來，聒噪又鮮活。
汀頌眯起眼睛，站在那片光裡。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殘留著睡太久留下的紅印，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剛睡醒的，有點狼狽的年輕女孩。任誰也想不到這是能變成一團火的魔物。
“吃點甚麼？”陶烈側身出了房間，徑直走向廚房，“我家目前只有麵條和雞蛋，你將就一下。”
“好。”她說。
陶烈的手藝很一般，和汀葉相比差遠了。
但這口面在汀頌嘴裡愈發覺得香。
陶烈撐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直到她喝完最後一口麵湯，才開口詢問：“解釋一下吧，汀頌，你為甚麼會變成火惡魔？”
她挺直腰背，和他面對面地坐在餐桌上：“這說來話長，我們可以直接跳過。”
“你睡覺的這兩天我想了想，你突然出現在大眾面前，又說要幫我復職，”他靠在椅子上，表情略有不滿，“你不會是想讓我把你抓到獵人總部，換取職位吧。”
“聰明啊，陶隊長，”汀頌笑了起來，“您和陳部長是舊時，他肯定會給這個面子的。”
陶烈苦惱地把額前的頭髮撥到後面，深深嘆了口氣：“汀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需要你這麼做。”
“陶隊長，想必您也知道，獵人研究所沒了，所有的研發毀於一空，獵人總部已經沒有更先進的技術來對付魔物了，就算重建研究所，也要花費很多時間。”
“所以你故意出現在獵人總部，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走，是想讓所有人知道，目前的獵人根本傷不了火惡魔？”
“但只要獵人們重新抓住火惡魔，輿論便可推翻。”
陶烈聽明白了她的意圖，又從中嗅到了一股威脅意味。不是惡意，是那種“我已經替你做好了決定”的理所當然。
他再次打量汀頌，這個從小就在他眼下長大的女孩。
她那七拐八繞的心思直通最終目的，從來沒顧慮過其他。她似乎已經考慮過他會拒絕，才會出此對策。
汀頌沒有躲避他不滿的目光，說得更起勁了：“火惡魔只會落在陶隊長手裡，不會落在別人手裡，只有陶隊長能給獵人們正名。”
“……”陶烈起身，不滿地拿起桌上的兩個空碗，疊在一起，走向廚房，心裡壓著一股火，“我不需要你這麼做。”
“我不會有危險！”
汀頌望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在顧慮甚麼。
“那也不行！”陶烈高亢的拒絕聲從廚房傳出來。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陶隊長，”她追上去，“兩全其美的辦法為甚麼不試一下呢？”
“兩全其美？”陶烈重複道，把碗叩進了洗碗機，“我不需要透過這種方式回去，我也不一定非得做獵人，更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幫我。”
汀頌沒再說話，慢慢退出廚房。
本想著兩個人達成合作，愉快地把事情解決。陶烈態度堅決，很明顯，他並不想踩著汀頌復職，也不相信火惡魔進了獵人總部後能全身而退。
“陶隊長，感謝您的收留。”她輕聲道謝，不再強求，“也感謝您的信任。”
感謝他聽了自己的話，沒有送她去醫院，也感謝他在知道她是火惡魔時，沒有過多的驚訝。
汀頌朝他深深鞠了一躬，便離開了。
他揉了揉鼻樑，最終躺在按摩椅上。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陶烈之後的一週都沒有再見到汀頌，關於火惡魔的報道在網上的熱度只增不減，獵人們的搜捕行動也在進行。
新聞裡每天都有新的訊息，火惡魔出現在東區 ，火惡魔出現在西郊，火惡魔在高速路上留下一道燃燒的痕跡。真真假假，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恐慌的產物。
曾經的屬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陶烈著實有些心痛。但對於汀頌不凡的遭遇，又有些心疼。
兩週後，陶烈再次和之前的相親物件出來見面。
他們相約在一家商場碰面。陶烈這次很鬆弛，穿著黑色休閒裝，工裝褲和一雙黑色長靴，叼著煙在2號門外等待。好在沒有等太久，對方就匆匆趕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比上次見面多了一些柔和。
不管在外形上，還是三觀上，雙方都很匹配。
獵人總部的工資不低，陶烈工作這麼多年，積攢了客觀的積蓄，賠償金也不少，他完全有資本步入婚姻。只是雙方目前還想著繼續發展看看，多瞭解，多體驗。
陶烈及時掐掉煙，站得筆直，大步上前，笑盈盈地迎著對方的到來。
今天是週末，商場裡熙熙攘攘。人群從他們身邊流過，陶烈走在相親物件旁邊，聽她說著最近工作上的事。
本來很平靜的一天，被遠處人群中的叫喊給打破了。
“火、火惡魔！”
話音未落，人群朝著四周湧開，尖叫聲，腳步聲，東西落地的聲音混在一起。陶烈下意識地把女方拉到了自己身後，緊張地四處張望著，心中不好的預感頻頻升起。
紅色的強光帶著熱浪，突然從拐角處捲了過來。那團出現在獵人總部的火焰，再次毫無餘地地展現在人群面前。她比那天在直播間裡看起來更近，更大，更燙，像一隻張開的手掌。
人們慌亂地四散逃跑，身後的女方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螢幕，準備撥打獵人總部的電話。
陶烈一個激動，轉身把她的手機搶了過來，攥在手裡。
“別打！”
“為甚麼？！火惡魔已經出現了，現在必須聯絡獵人總部！”
陶烈抿起嘴，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解釋。只能拉起對方的手，跟著人群離開：“先走，先離開這裡再說！”
可那團巨大的火焰並沒有就此離開。她在空中翻滾，在商場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熱浪翻湧，空氣扭去，懸掛的廣告牌被吹得東倒西歪，最終朝陶烈的方向撞來。
“快走！”陶烈大喊，轉頭詫異地看向旋轉的火焰。
可已經來不及了，她沒有打算停下來，而是直直地衝向陶烈身後的女人。
“啊！”
女人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抬手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陶烈憤怒地瞪著那團火，他沒有退，而是直接把手伸進火裡，穿過那層灼熱的殼，握住了一個細細又滾燙的手腕，隨後大叫著把她甩了出去。
輕而易舉地甩了出去，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輕鬆。
那團火直直撞在了圍欄上，金屬圍欄被撞得凹陷下去。
火瞬間滅了，升起濃重的白煙，裹住了那片區域，裹住了那個摔落的身影。
人們屏住呼吸，商場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煙霧報警器的蜂鳴聲。水呼啦啦地灑下，人們紛紛舉起手機，想看看火惡魔到底是何方神聖。
可即使沒火了，她也能被煙團團包裹著站起來。
眾人又恐懼著散開。
陶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心裡緊了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