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藍眼睛想了想：“鮮活的，放在嘴裡還在跳動的。”
“……你以為你吃的是海鮮嗎？”
“如果非要形容……”它又揚起頭，思考起來，那雙藍色的眼睛微微閃爍，“一個人經歷的越多，他的靈魂就越美味。不是所有命途多舛的人都可以重新爬起來，而那些爬不起來的人，就是最美味的晚餐。”
汀頌眉頭微蹙，略有不滿地看向它。
藍眼睛並不在乎她的看法，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這個世界也是有趣，人人身邊都跟著魔物，這樣大家都能得償所願。”
汀頌照常坐在公交車站臺的凳子上，和它閒聊起來：“為甚麼這麼說？”
“我們不會強取豪奪，只有飼主願意，這筆交易才能完成，”藍眼睛靠在一旁的廣告牌上，姿態慵懶，“那些爬不起來的人類既能實現心願，又能讓魔物填飽肚子，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
汀頌咀嚼著這四個字。
世上魔物萬千，有的吃人類靈魂，有的吃人類肉|體，有的吃慾望，有的虛無縹緲，有的擾人心智，有的數目眾多卻遊蕩在天地間，各有各的生存之道。汀頌不想一棒子全都打死，但對於吃靈魂吃肉|體這些的，她還是……
“他們只是一時爬不起來，又不是一輩子爬不起來，只要給他們時間，總能勘破，總能慢慢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藍眼睛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
“能勘破的人早就勘破了，勘不破的，怎麼都勘不破，”它繼續說道，“人類的心氣各有長短高低，不是所有人都屹立不倒。你們人類不是都說，‘尊重他人命運’嗎？在他們放棄時，給他們另一種選擇——用靈魂換夙願的實現，人貨兩訖，雙方都不會後悔。”
“……話是這麼說，但生命可貴，不能因為一時困頓就放棄……”說到這兒，她自己也聳聳肩，“不過你怎麼知道雙方都不會後悔？”
藍眼睛咧嘴笑了，這笑容在它漆黑一片，沒有五官的臉上顯得格外惡劣：“因為靈魂被吃掉了，後悔也沒用。”
“……”
“你們的老天爺也不會真的關一道門開一扇窗，總有些倒黴蛋的路是被堵死的，連痛快呼吸都難做到，這類人就是我們的第一目標。阿頌你——”
藍眼睛突然頓住，身體僵在了原地，像是被甚麼東西猛然擊中，快速且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汀頌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地轉頭看向它。
阿頌？它剛才叫她阿頌？
懸浮公交車在這時駛來，緩緩停在站臺前面。汀頌不再理會，拎起揹包就上去了，留下還在震驚的藍眼睛站在原地。
正巧趕上了晚高峰，公交里人擠人，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她把包摟在懷中，小心翼翼擠過人群，想找一個離座位近的位置站著，好有了空位能第一時間衝過去。
公交裡的魔物紛紛看向她，目光隨著她而移動。直到她停下來站穩，那些目光又齊刷刷收了回去，一個個縮在飼主身邊，縮回角落裡，睜著眼睛死死盯著她。
汀頌對這種現象已經見怪不怪了，注意力也沒有在這些魔物身上多停留。
剛開啟影片軟體，就是李墨乘帶著一名獵人進行魔物科普的影片。他穿著整齊的正裝，站在獵人身邊，身姿挺拔，表情嚴肅，目不斜視，再三提醒大家不要和魔物做交易。
評論區的內容更是兩極分化。
有人覺得魔物是一劑走到臨頭就可以使用的良藥，良藥收取“費用”也是應該的，甚至揚言那些說魔物害人害己的網友，都是生活過得太順。
但有些網友持反對態度，他們認為有這劑良藥在，人們會更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魔物無善惡之念，若落在壞人手裡，那更會成為一把肆意使用的兇器，為所欲為。
這一點汀頌是認同的。
比如尾隨女性並將其殺害的那個男人，他身後的魔物就是他的殺器；比如石曠的噬魂獸，比如斐智的火惡魔……
沒有甚麼比獵人更加清楚魔物的危害。
從陶烈的住處到家需要近半個小時的車程，汀頌關掉手機，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和已經亮起的燈火，難得地放空了大腦。
雖然是下班晚高峰，但可公交在這時突然停住，所有人都抬頭朝外望去。
前方的路口被圍得水洩不通，汽車鳴笛，人群攢動，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同一個方向。
一個女人的痛哭聲從人群中央傳來，尖銳刺耳。
汀頌也跟著看過去，可車輛太多，距離太遠，她看不真切，只捕捉到了一隻從人群中央跳出來的黑貓，體態輕盈地躍到一輛轎車車頂，慵懶地伸出前爪，撅起屁股，舒舒服服地伸了懶腰。
那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完全無視了周圍的一切混亂。
黑貓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胸前的毛，眯起一雙綠色的眼睛，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穿過車輛，穿過層層疊疊的阻礙，與汀頌對視。
僅此這一眼，汀頌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立馬轉身，朝著後門的方向擠去：“師傅，麻煩開下門，我有急事！”
司機的好奇心被遠處的擁擠吊著，後門的監控也沒看，只粗著嗓子，大聲回應道：“還沒到站！”
“我有急事！”汀頌朝他大喊，聲音壓過車廂內的嘈雜，“等不了那麼久！”
司機嘴裡發出一聲“嘖”，還是不耐煩地把後門開啟了。汀頌衝了出去，也有不少人跟著一起下了車，畢竟前方出了事，堵車不知道要堵到甚麼時候，不如早點下來另想辦法。
汀頌顧不上這些，逆著人群的方向，朝那隻黑貓跳躍的線路追去。
那隻黑貓躍過層層車輛，又踩著人群的腦袋，優雅極了。它時不時回頭看著吃力追趕的汀頌，綠色的貓眼裡全是戲謔的憐憫。
魔物見了多了，她也不想追。可那隻黑貓彎曲的尾巴上，正牽著一個十幾歲男生的靈魂。
汀頌是看不到人類靈魂的，可這個靈魂醒目到讓她無法忽視。
她側過頭，看到人群中央，有一名正抱著兒子屍體痛哭的母親。
那男生雙目緊閉，身上穿著某學校的校服，藍白相間，染滿了血。抱著他的母親頭髮凌亂，慘白的臉上佈滿淚痕，癱在地上，絕望地哀嚎。
汀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她顧不得那麼多，繼續追著黑貓的蹤跡。
黑貓走走停停，似乎有意在等她，每次汀頌快要跟丟時，它就會出現在某個高處——車的頂棚，窗臺或是一根路燈的橫杆。最終，它鑽進了一處隱秘的巷口。
等汀頌趕到時，一個貓耳少年蹲在牆上，通體黑毛卻長著人臉，發著綠光的眼睛正靜靜盯著她，瞳孔豎直，像兩道細窄的裂縫。
汀頌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地叉著腰，抬頭說道：“把、把靈魂還給他！”
“藍眼睛的妻子就這點本事嗎？”黑貓眨著眼，又眯起來俯視她，“連我都追不上。”
汀頌喘勻了一口氣，反駁道：“你是魔物，我是人類，我追不上你很正常吧。”
“可你是人類嗎？”
黑貓歪頭，那個動作讓它看起來像一隻真的貓。身後細長的尾巴甩來甩去，勾的那男生的靈魂也跟著搖來搖去，像一隻被線牽著的風箏。
汀頌懶得跟它糾纏這些。
“我不想跟你打架，趕緊把靈魂還回去。”
“為甚麼？”黑貓困惑，“這是我的飼主自願給我的，為甚麼要還回去？”
汀頌愣住。
“那你的飼主是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帶走他的靈魂嗎？”
“是的呀，”黑貓點點頭，語氣變得俏皮，“這是他要求的，我自然要滿足。”
汀頌回頭望向巷口，女人的哭聲仍迴盪在馬路上，撕心裂肺，一聲比一聲絕望。很快，救護車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她嘆了口氣，重新看向那隻黑貓：“我可以和你做個交易嗎？”
“說說看。”
“我可以用其他東西來換那個靈魂嗎？”
黑貓愣住片刻，它盯著汀頌，那雙綠眼睛的光微微閃爍，像是在思考權衡，然後搖了搖頭：“不行。”
汀頌的心沉了下去，追問道：“為甚麼？”
黑貓的耳朵動了動：“復活不是飼主的願望，飼主的願望是死在他母親面前，讓他母親懊悔終生。”
這個回答讓汀頌著實有些意外。
她剛看見黑貓時，以為它尾巴後的靈魂是它強制奪來的，是它趁亂偷走的獵物，可沒想到是那男生自己的意願。
這對母子之間到底有多大仇多大怨，才能走到這一步？
汀頌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不懂你們的痛苦，但復活，重新回到母親身邊，都不是飼主的願望。”黑貓一邊重複，一邊目光警惕地盯著汀頌，尾巴停止甩動，緊緊卷著那個靈魂。
汀頌沉默了。
本來想著，如果黑貓不同意交易，她就用強的，把靈魂奪回來，先救人再說。至於那對母子之間有甚麼恩怨，那是活人該解決的問題，人都死了，怎麼解決。
可聽它這麼一說，她心裡開始猶豫。
如果那個男生的願望真是這樣，如果他真的想用死亡來懲罰他的母親，那她把靈魂搶回來，讓他復活，是在幫他，還是在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