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光漸暗,本就沒甚麼光的巷子更加黑暗。
汀頌站在原地,望著巷口的方向,好一會兒沒動。
巷口的光變得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那些喧譁、哭聲、救護車的鳴笛,都被這黑暗隔開。
人在極端情緒下做的決定,不一定代表他真正的心意。那個男生此刻想死,但如果他活到三十歲、四十歲,回看這一刻,會不會後悔?
可她得承認,自己無權替他決定“活著更好”,也承認有些痛苦不是旁觀者能理解的,她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也無權當個審判者。
魔物只是完成交易,真正推動這一切的是那個男生的願望本身。汀頌攔下一次,能攔住一輩子嗎?
有些傷口,不是活著就能癒合的。
她蜷起手指,緊緊握住拳頭。
等她再抬頭看向高牆上的黑貓時,才發現它早已消失,連同那個可憐的靈魂,也一同消失,只有一叢翠綠的雜草,從牆頭的瓦縫裡探出來,在夜色裡輕輕搖晃。
汀頌望著那叢草,站了很久。
巷口,喧譁聲漸漸平息。救護車開走了,人群散去了,那個母親的哭聲也聽不見了。
一切都結束了。
當晚,阿榛翻閱著厚厚的《魔物志》,嘴裡感嘆:“居然記錄得這麼詳細,不過……”他指了指藍眼睛的那條稀少的記錄,“上面寫的‘黑髮藍眸的俊美男子’?”
汀頌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甚麼,眼神移向別處。
“怎麼跟我認識的藍眼睛不太一樣?”阿榛眉頭緊皺,“還是說,這個世界的藍眼睛,已經得到我的身體了?”
他腦袋轉得夠快,也察覺到了汀頌的異樣。
從他兒時在孤兒院,藍眼睛就與他形影不離。這個不要臉的魔物從不吝嗇對他皮相的讚美,也明晃晃地表達了它的需求——想要阿榛的漂亮皮囊,做為回報,可以幫他實現一個願望。
汀頌縮回沙發,默默點點頭。
阿榛神色淡然,但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所以你說的愛人,其實並不是我。”
“……嗯,不是你,”汀頌扯出一抹尷尬的笑容,“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我剛剛才知道,”他垂頭,眼裡的憂鬱更深了,“第一頁的紙上寫著‘魔物沒有人類的感情,請保持一定的警惕之心’,你們到底是怎麼相愛的?”
“好巧不巧,他不僅繼承了你的皮囊,還繼承了你的情感。”
“是嗎。”
阿榛面無表情,隨意翻看了幾頁,把《魔物志》重重放回了桌上。
汀頌低頭看著手裡捏著的幾張紙,上面明確寫著怨氣的應對方式,但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麻煩。
之後的幾天,藍眼睛沒再出現,連阿榛都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汀頌正常上下課,晚上回家就陪著沈熒看電視。手機裡存著曾經和汀歌的合照,被她設定成了桌面桌布。
她向很多魔物打聽汀歌的下落,但都一無所獲。只是那漆黑的藍眼睛,倒是高調的很。
它這段時間不知是甚麼原因,大殺四方。現在很多魔物一聽到藍眼睛的名號就瑟瑟發抖,看到汀頌那張臉更是嚇得直接昏了過去。
汀頌無奈,只好鬆開手放它們走。
那個抱著兒子屍體痛哭的母親被送上了熱搜。
救護車趕來時,當眾宣判了兒子的死亡,母親瘋了般抱著屍體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任憑醫護人員怎麼勸都不鬆開。影片裡能聽見她的嚎叫,那種失去一切的聲音,隔著螢幕都讓人覺得窒息。
影片一經傳出,便在網路上掀起不少議論。
評論區吵成一片。
大部分網友把這次的死亡歸咎於魔物,但同時也歸咎於這位失去孩子的母親。
【肯定是和魔物做了交易才會猝死。】
【孩子為甚麼會想死,家庭環境肯定有問題,指不定是這個母親控制慾太深了,才把孩子逼死。】
【現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了,家長也有責任。】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們知道人家家裡發生過甚麼嗎?】
【不管怎樣,孩子死了,她是最痛苦的人吧。】
【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這是魔物所為,大家不要瞎猜了。】
汀頌划著螢幕,看著那些評論。最後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這就是那個女巨人的報復嗎?
一腳踩沒整座研究所,讓那麼多人在一夜之間變成怨氣。然後把魔物的存在散佈到人間,開始發酵、蔓延。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暈染開。
那女巨人到底是甚麼,她翻遍《魔物志》,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記載。火惡魔有,噬魂獸有,天神有,魅妖有,絕望有,藍眼睛也有……可一個幾十米高,能一腳踩碎半座山的巨人,書上隻字未提。
這只是一個開始。
熱搜更新得快,每天都有新的新聞登上首頁。離奇的死亡事件越來越多,死亡原因也層出不窮,有的是猝死,有的是意外,而有的連屍體都不全,只剩下幾塊辨認不出的碎片。
如今,但凡有死亡新聞,不管是不是魔物所為,都會有人在評論區裡說是魔物所為。
獵人總部再次發聲,措辭更嚴厲,把與魔物結契約的壞處一一列了出來,再三告誡:不要與魔物做交易,不要相信任何許願的承諾。
最後附上了獵人總部的聯絡方式。
“如有情況,可立即聯絡總部,我們會派出專業的獵人為您擺脫魔物的糾纏。”
底下配了一張圖,幾個穿著制服的獵人站成一排,戴著半透明的藍色眼鏡,神情肅穆,目光堅定。
汀頌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黑影再次把她團團圍住。
它們從牆角的陰影裡滲出,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從地板細細的縫隙裡爬出來。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窒息的寒意,一層層朝她逼近。
手機螢幕還亮著,正好播放到下一條悼念影片。黑底白字,一張張照片緩緩滑過,悼念喪生在郊外研究所的幾百名死者。
汀頌抬眼巡視著它們。
《魔物志》裡說,多人在同一時間非正常死亡,殘留的執念凝聚在一起,變成怨氣。怨氣極其少見,因為需要足夠多的死者,足夠強烈的執念,足夠集中的時間。一旦出現,便會牢牢跟在它們認為的兇手身邊。
有的會緩慢改變對方未來的運勢,讓運氣一點點變差,直到某天死於非命。
有的則直接動手,殺掉對方。
很明顯,它們把汀頌當兇手了。
解決怨氣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兇手死亡,或是靈魂得到安息。至於怎麼安息,要麼像解決潔梗花一樣,解決它們的執念,完成它們未了的心願;要麼它們自己主動放棄,不再留戀人間。但死亡人數過多,每個人殘留的執念不一樣,一個個去解決不現實。
但還有另一種方法,就是去它們誕生的地方,用更強大的力量進行壓制,強制性驅散它們。
汀頌決定用第二種方法。
目前唯一需要克服的問題是,獵人們24小時輪班守在那坑附近。出了那麼大的事,他們不可能放鬆警惕。幾百人喪生,產生的魔物不止這一批怨氣,還有別的甚麼他們正在清理。
有的怨氣跟了過來,而有的怨氣已經喪於獵人之手。
手機螢幕暗下去,悼念影片播放完了。
她本想著用藍眼睛去吸引火力,自己好進行鎮壓,但藍眼睛不知所蹤,連阿榛都找不到它。汀頌犯了難,她目前還沒找到新的,可以拖延時間的強大魔物。
如果汀歌還在的話,她完全可以躲進汀歌那個空無一人的空間裡,可現實總是不允許她逃避問題。
她攥緊手機,與那些黑影對視。它們還圍著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也沒有退去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後天上午10點,獵人總部聯合警方進行魔物講解的現場直播,”坐在一旁的阿榛突然開口。
汀頌偏過頭,看見他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把表情映照得有些模糊。他抬起頭,轉向她,忽然笑了一下:“阿頌,你要去現場嗎?”
“現場……”汀頌想了想,陷入沉默。
阿榛也沒再問,只是默默把手機扣下,起身揉了揉她的頭髮:“早點睡吧。”
汀頌點點頭,沒有動身。
客廳裡只剩下她一人,電視機早就關了,只有落地燈還亮著,在她身側投下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汀頌靠在沙發上,繼續翻閱那本《魔物志》。陶烈很貼心,把目錄都給列印出來了,厚厚一疊訂在扉頁後面。
魔物千種多樣,光是目錄上就列了將近兩百個名字。有的她聽說過,有的接觸過,有的聞所未聞,有的光是聽名字就透著詭異。
她倚靠在抱枕上,一頁頁往後翻。直到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全知?”她輕聲念出口,對照著頁面翻了過去。
《魔物志》對全知的記載非常非常少,少到只有寥寥幾句話,像是甚麼人隨手記下的筆記——全知誕生於知識,知曉世間所有知識。
後面再沒有任何記載,沒有形態描述,沒有能力說明,沒有應對方式,沒有契約規則,甚麼都沒有。
汀頌盯著那幾行子,心裡不禁有些失望。
她重新翻開目錄,希望能找到類似全知的其他魔物,目光卻停在了“監控”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