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阿榛也無心吃飯，眼睛也轉向汀頌。
因為看不見它們，沈熒和汀葉自然沒有甚麼反應，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頓家常晚餐罷了。
那群黑壓壓的怨氣越集越多，它們的目光統一集中在汀頌身上，雖然沒有明晃晃的惡意，但還是能明確感覺到身體的反應，胳膊上的汗毛炸起，寒意隨著脊椎爬上後腦。
阿榛察覺到了她的不適，隨後放下筷子，輕輕咳了幾聲。
“怎麼了？嗆著了？”汀葉關心地問道。
“嗯，沒事。”阿榛點點頭，目光移向汀頌身後。
這時，幾道藍光亮起，像一道凌厲的閃電劃破重重黑影，把它們攔腰斬斷。
怨氣淒厲的叫聲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神形聚散，消失在空氣中，頭頂的燈光瞬間明亮起來，一切都恢復如初。
汀頌呆滯地看著從天而降的藍眼睛，慵懶又得意地靠在阿榛身邊，朝她露出笑容。
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後往嘴裡扒拉了幾口飯。
接下來的幾周，汀頌正常上下學，然後回家當個乖巧的女兒。阿榛在市裡的另一所大學就讀，課表排得滿滿的，一週裡只有一天能和他見面。
汀頌課餘時間基本都和齊珊一起泡在圖書館，她翻閱了不少民俗和神話類的書籍，也看了不少非洲美洲叢林部落的探訪紀錄片，但都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林奕的電話也打不通，訊息也一直沒回，甚至等在籃球場附近也沒遇到他。
汀頌本以為他也失蹤了，但周慕葉直接出手，主動聯絡了林奕。
沒想到電話只通了兩聲，對方就著急忙慌地接了電話。
林奕先是輕咳了一聲，又壓低聲線，硬生生擠出彆扭的氣泡音：“喂。”
齊珊捂著嘴在後面偷笑，汀頌嘴角抽搐，心裡十分無語。
“嗯，”周慕葉抿起嘴，也有些不自然，“好久不見。”
林奕遲疑了幾秒，也表現得淡然：“好久不見。”
“最近還好嗎？”
“還好，一切正常，”他深吸一口氣，猶豫間還是選擇開門見山，“告訴汀頌，莫奈的下落我也不知道，不用再變著法來問我。”
周慕葉看了一眼汀頌，無奈地聳聳肩。
通話中的二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誰也沒掛掉電話。
林奕清清桑，打破沉默：“慕葉，好好生活，不要接觸……不該接觸的……”
“我知道了，你也是。”
“嗯。”
“再見。”
“等等，慕葉！”
林奕叫住了她：“可不可以……透過我的好友申請，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會打擾你，只是未來……如果你需要，我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周慕葉垂眸，沉默良久。
她聽得懂林奕的言外之意，幫不幫的，都是藉口。他們分手時，林奕的話說的也很難聽，導致雙方一拍兩散時都很生氣。
可能是出於愧疚吧。她想。
“好，”周慕葉本身說起話來就溫溫柔柔的，現在更是輕得像羽毛一樣，“但請不要打擾我，好嗎？”
“好，我保證。”
汀頌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淡淡的、有些難過的笑容，心裡很不是滋味。
雖說感情中不好分辨對錯，但有些行為錯了就是錯了。周慕葉是個很理智的人，就算沒有電影院的那件事，她也會慎重考慮他們的未來。
其實汀頌還想問更多，想知道如今的獵人總部怎麼樣了，是否還在正常運作，莫奈是逃跑，還是無預兆地突然消失，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好再去讓周慕葉去問了。
這段時間怨氣如影隨形，在任何時候都能捕捉到它們。
洗漱時會突然出現在她身後，轉頭時余光中也能捕捉到一閃過去的黑影，甚至她夜晚躺在床上，它們也會在房門外出現半個身子，靜靜盯著她。
汀頌一開始還會被嚇到幾次，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
它們沒有攻擊，沒有像鬼片裡一樣向她討伐，讓她血債血償，只是默默在她看到的地方盯著她，甚麼也不做，連動靜都沒有。
除此以外，還有另外一道黑影，總是出現在她面前。
“你不是不跟著我嗎？”
汀頌揚起頭，冷著臉，望向正靠在樹上一言不發的藍眼睛。
它突然像只猴子，倒吊在樹上，又伸長身體，擋住了汀頌的路，語氣溫軟，似在撒嬌：“不可以嗎？”
“是你先拒絕我的，”汀頌走進它，近距離看著它如火焰般的藍眼睛，冷笑道，“你還掐了我，這仇我可是要記一輩子的。”
“人類的心眼這麼小？”
“就這麼小。”
汀頌嗤鼻，繞過它繼續往前走。
藍眼睛漆黑的身體拉長，像蛇一樣再次繞到汀頌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阿榛讓我來保護你。”
“他說甚麼你都聽，你是他的狗嗎？”
“不可以當狗嗎？”
汀頌擺了它一眼，一腳踩過它細長的脖子，頭也不回地往公交站走。
藍眼睛也沒生氣，恢復正常體型後，跟在她身後，和她一起上了公交。
夏天到了，入夜也晚了。
燥熱的公交車上終於開了空調，夕陽的餘光射進車內，散在她的半邊臉上。她望著交錯在樓宇間的太陽，心裡不免有些落寞。
這段時間她很開心，家庭帶來的溫暖讓她一時不想去想關於女巨人的事。汀葉對她的決定向來是支援態度，沈熒更是如此，還總是笑臉盈盈和她分享零食和喜歡看的電視劇。
太美好了，美好到她都不願意醒來。
“你今天中午吃的冰淇淋，我沒見過，是甚麼味道？”
藍眼睛總是不合適地打斷她的思緒。
汀頌扭頭看向窗外：“那是今年出來的新品，味道一般，沒有以前的好吃。”
“那你前天中午吃的那個餅乾呢？”
“味道還可以，裡面有淡奶油，鹹鹹的。”
藍眼睛索性蹲下身，匍匐在她的膝前，仰頭看著她，繼續問道：“鹹味是甚麼味道？”
汀頌眯起眼睛，故作神秘地笑道：“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味道，甜味會膩，辣味刺激，只有鹹味，才是滿足味蕾的王道！”
“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神奇嗎？”
“神奇。”
汀頌勾勾嘴角，無奈地搖搖頭，把腿移開。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來到了一處小區外，陶烈正抽著煙等她。
他穿的高領襯衫被熨得平整，一頭短髮被風吹得潦草，叼著一根徐徐燃燒的煙，蹲在小區外的便利店門口。
“陶隊長！”
汀頌在遠處就開始叫他。
陶烈抬起眼，朝汀頌招了招手。
汀頌朝他跑來：“吃飯了嗎陶隊長，我請您吃飯啊！”
陶烈趕忙把煙掐滅，丟進了便利店門口的垃圾桶，笑道：“不用那麼客氣。”說完，便拿出一疊列印紙，交給了汀頌。
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滿了各類魔物的介紹和應對方式。這是他找曾經一起工作的老朋友拿到的紙質版《魔物志》。
汀頌捧在手裡沉甸甸的：“怎麼那麼多？我只需要怨氣那一章就行了。”
“你都拿著吧，萬一以後用得上呢？”陶烈心知肚明地朝她笑道，“好好保護自己。”
“行吧，”她沒再拒絕，把《魔物志》塞進了揹包裡，“謝謝陶隊長，我請您吃個飯吧。”
“不吃了，”他重新整理了袖口，拿起手機對著理了理頭髮，“我要去相親。”
“您也要去相親？”汀頌瞪大眼睛，“陶隊長沒結婚嗎？”
陶烈尷尬地撓撓頭，眼睛瞥向別處：“沒人規定非得結婚吧。”
“嗯，是沒人規定，我只是有點驚訝。”
陶烈相貌不差，獵人工資又高，汀頌以為他早就成家了，之前去他家求他辦事，也很疑惑為甚麼見不到他妻子。
他習慣性地掏出煙盒，看見汀頌後又揣了回去。
“獵人研究所那邊的事你也聽說了吧。”陶烈突然岔開話題。
“嗯，聽說了，那獵人總部那邊……”
“獵人總部和研究所是分開的，好在總部那邊沒有受到影響，只是莫家人失蹤，現在總部是由陳部長在管理，”他淡淡地舒了一口氣，“陳部長是我的舊時，目前獵人們在和警局合作，想把魔物對人的影響力降到最低。”
“但真的要做起來應該很難吧。”
“是很難，但是不得不做，”陶烈繼續說道，“時間一久，人們自會察覺到魔物帶來的危害，可那個時候就晚了。”
其實魔物不完全都是有危害的，汀頌心裡想。
比如陪在何春身邊的那隻活了二十五年的貓，它甚麼壞事也沒做，只是默默陪在何春身邊，與何春一起邁入死亡；還有那隻殘響，那隻弱小魔物，它仍舊會為了孩子的“英雄情節”撼動，送走了落水而亡的女孩靈魂。
魔物並不全是壞的，但透過花言巧語，來弱化代價的魔物一定是壞的。
汀頌瞄了一眼正坐在前臺櫃子上的藍眼睛。
現在的它是個壞東西。
回去的路上，藍眼睛仍一路尾隨。只要汀頌一回頭，就能看見正注視著她的那雙藍色火焰般的眼睛。
那藍色很漂亮。
汀頌快速扭過頭，開口問道：“藍眼睛，你吃過人嗎？”
它有些心不在焉：“沒有哦，我不喜歡人體的血腥味。”
“那人類的靈魂呢？”
“吃過哦，”它快步追上她，走在她的側邊，“每一個味道都不一樣呢，有的到現在我還在回味。”
“是嗎？”汀頌語氣冷淡，彷彿它的回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那能讓你回味的靈魂，是甚麼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