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阿榛，沈熒和汀葉很早就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在她的世界裡，他們三個已經不存在了。
可如今不存在的人重新出現，那藍眼睛的出現，是不是意味著，汀歌也已經不存在了呢？
汀頌在看到藍眼睛的第一眼，就開始懷疑這個令人絕望的事情——她的汀歌消失了，藍眼睛才能跟著阿榛一起過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然後，藍眼睛鬆了手。
汀頌跌坐在地上，掌心撐著地面，大口喘著氣。
藍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原來那些魔物說的是真的，藍眼睛的人類新娘，是你啊。”
“咳咳咳咳咳——”
“有意思。”
汀頌狠狠瞪了它一眼，撐著車站廣告牌緩緩站起來，揉著被掐痛的脖子：“你為甚麼要跟著阿榛？”
藍眼睛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問的都是些甚麼愚蠢問題。
“只是因為好看的皮囊？”
“當然，”藍眼睛嘴角一勾，驕傲地仰起頭，“我和其他魔物不一樣，我可是有著極高的審美。”
汀歌也喜歡仰起腦袋，一副驕傲得意的樣子。
“那阿榛一直不和你做交易，你就一直跟著他？”
“不可以嗎？”藍眼睛笑得更得意了，雙手抱在胸前，“人類一生的命運起起伏伏，總是會走向低谷，阿榛也不例外。到那時，人類的心理防線極弱，到時稍加勸導，我自會幫他實現願望。”
“……說得真好聽，不知道的以為你是甚麼不求回報的貼心大姐姐。”
“其實我中間有過動搖，想要沈熒的身體。”
汀頌愣了一下。
魔物沒有性別，或者說，性別其實是魔物自己給自己的選擇，它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她”。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汀頌毛遂自薦，挺起胸脯，“要不你別跟著阿榛了，跟著我吧。”
她真的很怕，怕阿榛受不住誘惑，把自己獻出去，也怕那個世界的自己失去最愛的人。
藍眼睛看著她，嘴角慢慢向下撇。它抬起手，像趕蒼蠅似的朝她招招手，滿是嫌棄：“算了吧，你還不如沈熒呢！”
“看來你品味也不怎麼樣……”汀頌翻個白眼。
藍眼睛沒無心和她爭辯，又伸了伸懶腰準備離開。
“我不喜歡這裡，”它語氣裡帶著厭倦，“這個世界藍眼睛的名聲已經爛完了。等你找到把我送回去的辦法再來找我。”
“等等！”
藍眼睛沒有回頭。
“哪裡爛完了？”汀頌衝著那團快要消散的黑影喊道，“喜歡人類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嗎？”
話音剛落，耳邊重新響起鳥叫，嘰嘰喳喳，嘈雜鮮活。
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緩緩坐回長椅。
遠處，寂靜的公路上緩緩駛過一輛車，不是公交，是私家車。她掏出手機，開啟軟體，看到螢幕顯示下一班公交車要等半個小時。
她無力癱坐在椅子上。
如果她呼叫汀歌，他會出現嗎？會不會還像以往那樣，當她的坐騎，揹著她離開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不是說過，不管她在哪裡，他都能找得到嗎？
汀頌的手摸上脖子，心裡的委屈洶湧得快要溢位來了。
等她回到家，已近傍晚。
汀葉和沈熒剛下班回家，一進屋就看到汀頌和阿榛坐在一起說著小話。
關於藍眼睛的主動出現，汀頌並不打算瞞著阿榛，並詢問起阿榛為甚麼要一直讓藍眼睛跟著他，是否有沒辦法解決的事？
阿榛陷入了沉默，漆黑的眼睛盯著電視裡播放的綜藝。大家在綜藝裡笑得開心，但他始終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其實也沒甚麼，我兒時在福利院認識它的，它也一直跟在我身邊，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阿榛淡淡笑著，“藍眼睛是個很有意思的魔物，沒事和它聊聊天也算解了悶。”
“是這樣嗎？”汀頌都不好意思戳穿他，“我以為你是隨時做好犧牲的準備，才把它留在身邊。”
“獵物是趕不走獵手的，”阿榛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苦笑，“如果有一條可以扭轉結局的退路，也不是不可以。”
“當然不可以！”汀頌挺直腰背，表情嚴肅地看向他，“沒有甚麼比生命更重要，而且……”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也不要替別人做決定，尤其是生死上的問題……你根本不知道，留下來的人得揹負多大的擔子往前走。”
阿榛看著她，一時沒說話。
“上天不會把路給堵死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實在沒辦法，就尊重他人命運。”
“那我尊重不了呢？”
汀頌被他的話堵住了。
“如果大家都能做到尊重他人命運，魔物潮就不會風靡全球了，”阿榛輕笑，“人始終是群居動物，一旦擁有改變自己或他人命運的權利，應該沒人能輕鬆的無視掉吧。”
“那你想改變誰的命運？汀頌的嗎？”
阿榛知道她嘴裡的汀頌指的是誰，他也清楚他的汀頌現在肯定慌亂的不知所措，家人全都突然消失，這換誰都無法接受。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向她，眼裡的憂傷之色更加濃郁了：“如果我永遠都回不去了呢？那我的汀頌又該怎麼辦？她該怎麼面對空無一人的世界？”
可能當初阿榛也有這個擔憂，才讓藍眼睛封鎖了她的記憶，好讓年幼的她不用第一時間面對親人死亡帶來的衝擊。
原來不管是哪個世界的他，都是溫柔的。
汀頌看著阿榛，眼睛開始發酸。
如果她世界裡的阿榛身體健康，被一戶正常的人家收養，是不是也能好好長大成人，奔向屬於他的未來呢？
一定可以的吧。
汀頌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我會找到辦法的，你不要急著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阿榛反而笑了起來：“你相信藍眼睛有跨越時空行事的能力嗎？”
“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阿榛側過身，面對著汀頌，“我還是更相信你。”
“為甚麼？”
“阿頌，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籠子，有更高維的事物在操控著這籠子的開關，只要它願意，可以放任何東西進這個籠子，也可以把不同籠子裡的人相互交換。”
聽到這話，汀頌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那個女巨人，林闞管它叫天眼，用它的能力衍生出的系統叫天幕。她切身實際感受過被天幕注視的感覺，那陣子像被關進了高壓鍋，身體上和精神上的壓力都在挑戰她的極限。
所以那個女巨人就是更高維的存在嗎？那為甚麼會被小小的人類困住，又為甚麼要以人類的形態出現，變成一陣風，一陣雨，豈不是更好？
不過阿榛為甚麼要這麼想？
汀頌重新凝視著他如墨般的眼睛，卻一時看不清他的喜怒和想法。
“可是我目前還沒有頭緒，我不知道去哪找那個女巨人，也不知道我的愛人在哪裡……”汀頌有些洩氣，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變異的人類，又有甚麼辦法呢？
“你先前說得對，生命很可貴，”阿榛語氣放緩，似乎在安撫她，“我希望我的阿頌有更安穩的未來，也希望她的未來裡有我，所以我一定要拼勁全力回到她身邊。”
是在安撫她，也在鼓勵她。
汀頌受用了。
她改變不了過去，卻也希望未來的生命裡，有汀歌這個大傻子在，兩個人去哪裡都行，在哪裡都好，怎樣都可以。
“阿榛，頌頌，洗手吃飯！”
不知不覺中，汀葉已經把熱騰騰的菜端到了餐桌上，仍舊有女兒喜歡吃的西紅柿肉丸湯。
汀頌站起身，先一步進了衛生間，開啟水龍頭洗手。
她對阿榛的瞭解還是太少了，總感覺他眼裡瀰漫著厚厚的一層霧。
汀頌想著，可剛一抬頭，就被嚇了一跳。
鏡子裡的自己有些消瘦，黑眼圈也很重，但讓她驚恐的是，鏡子裡的她，身後站著一個半人高的黑影，沒有五官，卻能感覺到它冷冰冰的注視。
怨氣又追來了。
果真像林闞說的那樣，殺了還有，源源不斷。
汀頌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她把擦手巾丟在了垃圾桶裡，轉頭正視它：“你們到底要幹甚麼？跟著我一輩子？還是想把我活活嚇死？”
眼前的怨氣沒有動靜，但目光也沒有移開，像一灘死水。
汀頌無奈，只能越過它，走出了洗手間，坐在了餐桌上。
阿榛剛一抬頭，“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阿榛？”沈熒順著看了過來，“怎麼了？”
阿榛的目光落在了汀頌背後，幾秒後還是淡定地坐了下去，朝沈熒露出安心的微笑：“沒甚麼，吃飯吧。”
汀頌默默看著他的行為，低頭扒拉著西紅柿肉丸湯。
其實她早就忘記汀葉做的湯的味道了，只記得每次喝完，身上都暖暖的。
她環視著餐桌上的人，這是她夢裡都不敢奢望的場景。
只是這溫馨的場景背後，站著一排黑壓壓的怨氣，它們圍著他們，漆黑的身體越來越長，甚至快長到天花板，像是要把他們囫圇吞了似的。
汀頌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和阿榛對上了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