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林闞已經嚇得在空中就暈死過去。
汀頌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轉頭就朝著深坑的位置跑,那裡有高階獵人,他們見多識廣,說不定有辦法能阻止坑裡的怨氣。
殺了一個又來一個,誰受得了。
汀頌剛跑沒幾米,身後一道陰涼的風吹來,頭皮瞬間發麻,雞皮疙瘩滾滿全身,汗毛都跟著豎起來。
這跟鬼有甚麼區別?
汀頌心裡瘋狂罵道,腳步卻不敢停。
可她跑得再快,也始終是肉身,終究是跑不過魔物的速度。很快,那道黑影再次映入眼簾,漆黑的身體微微有些駝背,站在樹下,正對著她。
汀頌沒停,想一口氣跑過它。
剛跑出兩步,又一團黑影憑空現身,擋住了她的去路。
汀頌急剎住腳,本能地往旁邊一拐想繞過去。
黑影瞬間逼近,突臉而至,近到幾乎貼上她的鼻尖。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喘著氣,心跳聲震耳欲聾。面前的黑影與她一般高,沒有五官的黑臉平靜的宛如一灘死水,身上散發的寒意讓她很不舒服。
汀頌猛退幾步,餘光掃到的景象更讓她毛骨悚然。
黑影接二連三地出現,它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站著,有的微微佝僂,有的歪著頭,像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除了樹葉沙沙的微響,就只剩下汀頌一個人的動靜。
汀頌站在中心,慢慢轉著圈,看著那些沒有五官的臉齊刷刷朝向自己。
“我沒想要害你們,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汀頌朝它們解釋。
她頓時覺得這話說得,像個推卸責任的反派。
黑影們沒動作,只是靜靜看著她。那些空洞,沒有五官的臉,比任何表情都更具壓迫感。
汀頌攥緊手指。
不過這些死去的人著實無辜,他們當中大機率都不知道公司地下藏著一個女巨人。他們只是來上班的,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等著下班回家,等著週末休息,等著和家人吃一頓晚飯。汀頌當時的困境也不是他們造成的,那個突然冒出的大傢伙也不是他們放出來的。
可報復偏偏落在了他們頭上。
一腳,甚麼都沒了。
如果非得從整條事件的因果中找出氣的人,可以是她,那也可以是林闞。
林闞,莫奈的走狗,它是離女巨人最近的魔物,女巨人被關押這麼久,它也是出了份力的。但她已經把林闞扔給它們了,卻沒有甚麼效果。
檢視《魔物志》的許可權已經被關閉,她目前無法知道應對怨氣的正確方式,如果直接動用火惡魔的力量進行強殺,勢必會引來附近駐守的獵人們。可要是能引來獵人,他們或許知道該怎麼處理。
汀頌不再解釋,周身熱量聚集,直接半蹲下身,深吸一口氣,把手掌按在地上。
熱量從掌心蔓延出去,宛如一道無形的漣漪,貼著地面向四周擴散,空氣被熱浪攪動,視野裡的景物開始扭曲波動。
黑影們站在原地,邊緣的黑煙被撕扯著,一點一點從它們身上剝離,彙整合細細縷縷的煙,卷向天空。
黑煙越聚越多,在頭頂盤旋、纏繞、翻滾。滾燙的龍捲風一點點擴大,開始成型。
汀頌咬著牙,掌心的熱量還在源源不斷往外送。
不出所料,一分鐘都沒到,樹林深處傳來動靜,他們似乎也在尋找新鮮出爐的怨氣。
獵人們來了!
汀頌抽回手掌,站起身,朝著公交車站狂奔。
空中的熱浪龍捲風失去了支撐,黑煙開始四散飄落,現場視野混亂,黑煙化成細密的粉塵飄在空氣中。
“這裡有火惡魔的蹤跡!”
“這裡好多怨氣,數量不對,遠超預期!”
獵人們舉起槍,開始進行掃射。
鐳射炮刺破灰黑的粉塵,發出“呲呲”的灼燒聲。那些怨氣在藍色的光束中尖叫,聲音刺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汀頌埋頭狂奔,腳下被碎石絆了一下,踉蹌著穩住身形,繼續向前衝。
突然,一道藍光穿過粉塵直射而來,正好擦過汀頌的右耳,像被滾燙的刀刃劃過。她下意識偏頭,耳垂邊緣留下了一道焦黑又沒有血跡的傷口,傷口處冒著細細白煙。
魔物的傷口是不會流血的。
汀頌也顧不了那麼多,捂住耳朵,直接衝向遠處的公交站臺。
“站住!”
身後傳來獵人嚴厲的聲音,汀頌的腳步生生頓住,慢慢回頭。
身後的獵人年輕,臉生,他戴著半透明藍色眼鏡,把手裡的鐳射槍藏在身後。
“你是?”
汀頌裝作無辜路過的普通人類,她揉了揉耳朵,又放下手,臉上露出應該有的茫然和好奇。
獵人目光不善,先是把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目光又落到了她的右耳上,好在並未看見甚麼傷口。
“有事嗎?”汀頌繼續裝無辜,“公交一會兒就來了。”
獵人摘下眼鏡,重新看向她,最終又皺著眉頭把眼鏡戴上了:“沒事,不好意思。以後不要再靠近這裡。”
汀頌微微點點頭,又朝著公交站大步奔去。
按理來說,不管是怨氣還是那濃重的黑煙,普通人是看不見的,獵人們能看見,是因為那副半透明的藍色眼鏡。天幕系統已經沒了,只要對方沒見過她,只要她表現得足夠正常,就不會被懷疑。
汀頌到站臺的長椅上坐下,公交車還沒來,站臺上空無一人。她輕輕鬆了一口氣,看了眼時間,焦灼地朝遠方望去。
公交車應該來了才對啊……
“真是神奇,你的身上為甚麼會有它的能力?”
熟悉的聲音突然在一旁響起。汀頌一激靈,有些興奮地回頭。
公交站的另一邊,坐著一個全身漆黑的魔物,像一道影子,沒有五官,沒有具體形態,只有類人的輪廓,唯一特別的是,它臉上有一對藍色火焰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汀頌“嗖”地一下站起來,聲音沙啞:“……汀歌?”
“你在說甚麼?”影子側過頭,語氣平淡。
汀頌看著它,心跳如鼓。
她沒見過汀歌原本的樣子,但這個魔物聲音幾乎和汀歌別無二致,那雙特別的眼睛也和傳聞中的一模一樣。只是為甚麼他會變回這樣子,聽這話……好像不認識她了?
她忍住了走向它的念頭,躊躇間輕輕喚它:“藍眼睛?”
魔物猛地扭過頭,那雙藍色火焰似的眼睛盯住她,笑道:“嗯?這不會是你的新身體吧,我以為你會找個更成熟的呢,甚麼品味啊。”
這話明顯在和火惡魔說。
汀頌沒有反駁,只是忍下心底激動的情緒,淡定地坐回座位:“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還不是你和阿榛提甚麼藍眼睛,他還以為我在你面前現身了呢,把我數落了一頓,”藍眼睛苦惱地嘆了口氣,“不過你找身體為甚麼要找阿榛的女朋友?”
汀頌瞄著它。看來阿榛知道藍眼睛的存在,只是不想讓女朋友汀頌知道。
“你不是和你的人類愛人雙宿雙飛了嗎?”汀頌試探地反問道。
“哈?”藍眼睛不可置信地大笑起來,“怎麼可能!誰會喜歡人類啊!”
它笑得直不起腰,漆黑的身體隨著笑聲微微顫抖。
汀頌額頭青筋暴起,拳頭捏緊,也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也就這個世界的‘我’會喜歡人類。”它笑夠了,癱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嗎?”汀頌繼續問道。
藍眼睛沒回答,只是伸了個懶腰,那團黑影拉伸,變形,又縮了回去,然後毫無預兆地消失在原地。
四周寂靜無聲,連鳥叫聲都沒有,安靜得不正常。汀頌知道自己被帶進了藍眼睛的空間裡,獵人不會發現它們,公交車也不會來。
她站起身,一隻冰涼的大手瞬間從後方框住了她脖子。
“阿榛要是知道女朋友和魔物有牽扯,不知道會怎麼想,”耳後傳來藍眼睛粘稠的聲音,近在咫尺,但沒有氣息,“會不會以皮囊為代價,向我許願呢?”
“……”汀頌扣住它的手,冰涼徹骨,她是從哪裡開始暴露的?是問的問題太多,還是火惡魔根本不會這麼和它說話?
它另一隻漆黑的手緩緩地劃過她的胸口,動作輕挑,隨後攤開手掌,按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你不是人類。”藍眼睛的語氣變冷,連帶著掐住她脖子的手也加重了力道,“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是誰?”
汀頌的腳已經離地,整個人被它拎了起來。
這不是她的汀歌,更像是最原始的,跟在阿榛身邊的藍眼睛,那個沒有人類感情的魔物。
汀頌扳著它的手,手裡的熱量也在疾速增長,燙得她自己都覺得痛,但她的反抗對於藍眼睛來說,像螞蟻撼樹,沒有任何殺傷力。
它是真的會殺了她。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吧……”汀頌的氣都要斷了,只能勉強從喉嚨裡擠出沙啞的話,“和阿榛一樣,都來自另一個地方……”
藍眼睛聲音低沉:“你也是?”
“如果你殺了我,阿榛是不會原諒你的,”汀頌用力扯出一抹笑容,臉色已經開始發白,“更不會和你結契約,把身體給你……”
“我知道,”藍眼睛也笑了,那笑容在它沒有五官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可是你為甚麼能使用它的能力?”
“火惡魔?”
“噗……”藍眼睛笑得更大聲了,“你們人類都這麼叫它嗎?火惡魔……也太難聽了!”
“火惡魔已經死了,被這個世界的你殺了。”
藍眼睛眯起眼,定格在汀頌的臉上,兩人對視了許久,它才緩緩開口:“你不是汀頌。”
“但你殺了我,阿榛也同樣不會原諒你!”汀頌緊接著話,急著給自己續命,“這個世界的汀頌,也是汀頌。”
藍眼睛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那雙火焰微微跳動,似乎在思考和權衡。
汀頌懸在半空,喉嚨被扼住,呼吸困難,卻不敢移開視線。
她打賭它根本沒有打算殺她,如果真抱著殺意,它會把手指豎起,輕輕擦著她的後背,暗示她,它隨時可以從後面掏取她的心臟。
“我可以幫你,”汀頌繼續壓籌碼,“我也在找辦法,把你們送回你們的世界。”
“為甚麼?”
“……因為我也在找我的愛人,”汀頌祈求地看著它,“如果你們回去了,他是不是就會出現……”
……